“怎么回事?”闫宥上前去接住他,靳粒就顺势倒在他肩颈处,闫宥闻到他身上很淡的夜晚露水的味道。
“……摔了一跤。”靳粒把头偏过去,看上去不愿意多说什么。
闫宥就没再问,将靳粒扶到沙发上。有朋友很快地围过来,等靳粒被他们都问候过一遍,又被闫宥很快地驱散开。
“我看看脚踝有没有事。”闫宥说着要去挽他的裤腿。
“没什么事……”他不想让闫宥看,又狼狈,肿着的又很丑,但闫宥的手掌太温暖了,靳粒就没能躲开。
闫宥记得楼下就有一家药店,告诉他:“我去买药。”起身要走,又被靳粒很紧地拉住了。
“不用,不用闫宥,我处理过了。”靳粒语速很快,“这是你的生日聚会,你别走啊……”
“那你替我招呼一下吧,五分钟。”闫宥把他的裤腿小心地放下来,离开了。
等闫宥再回来时,靳粒身边又聚集了很多的朋友。所以他在进门的一瞬间,开始筹划起明年的生日要办得更小型一些。
闫宥坐到靳粒身边给他上药,朋友们便都知趣地散开了,房间里奶油的香气混合着中药的味道。
明亮的灯光下,靳粒每一个轻微的小动作和表情都十分清晰,闫宥觉得他此时很像一件易碎品,要轻拿轻放。
“……你怎么还没切蛋糕呢啊?”靳粒头还低着,用手去碰闫宥的胳膊,动作比闫宥为他上药时更要小心。
“你说呢?”闫宥没看他,专注地用冰垫敷着靳粒肿胀的脚踝。一不小心摁得重了些,听见他小声地呼了口气,闫宥就又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你再歇一会,避避风,一会把他们叫过来吃蛋糕。”闫宥处理好,松开他的腿。
闫宥的朋友很多,聚集在一起将闫宥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住。靳粒坐在他的身边,不知道为何也能感觉到满足与幸福,还有一点微妙的羞惭,在人群中和灯光下更无所遁形。
曲子昂和高欣在旁边聊着一些他不知道的话题,闫宥的手搭在靳粒身上,面冲向一旁,偶尔附和他们和周围朋友们的玩笑话。
靳粒倚在沙发上看他们玩闹,觉得心很安静。
等人群都聚集过来,灯光很快被熄灭。黑暗中只有蜡烛映衬着闫宥,使他的幸福更加幸福,骄傲更加骄傲,使他看起来离靳粒很近又很远。
靳粒痴痴地看他,晚上那些不愉快和伤痛就都烟消云散了,余下的全是能够看到他的安定感。
蛋糕很大,有两层。在起哄中,闫宥将第一块蛋糕切给靳粒。
耳边充斥着各种声音,靳粒也听不见他们具体在说什么,感官和肢体都感觉很钝。他将很甜的奶油送进嘴里,也没尝出有什么滋味。
一直到走出轰趴馆,靳粒还想回味,但也再想不起来什么了。
十二月底的气温接近零下,扑面的冷空气打在人脸上,就好像刚才在里面感受过的温暖和莫名的情绪都是错觉一样。
朋友们都散了,现在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安静地走,闫宥很近地在他身边,同时坚实的胳膊支撑着他,靳粒就又觉得心里还挺踏实的。
闫宥一直扶着他向前走,靳粒也不知道他要去哪,但也不敢问,怕他直接走掉了,留下自己一个人。
闫宥带着靳粒到了一个路口,叫车。靳粒在旁边一直看着他动作,非常专注,又非得要靠在他身上,让他不太好操作。
等车到了,闫宥把他塞进车里面,靳粒一只手扶在座位上,那条没事的腿撑着要向外挪,不知道是想下车,还是单纯地想去碰一下闫宥。
闫宥把他手摁住向里面抱,然后自己也上车了。
一路无话。靳粒的脸看上去很苍白,可能是冻得,或者还在疼。车里太暗了,闫宥也分不清楚,只好很紧地握住他的手没放开。
车停下来的几个间隙,靳粒向他靠得更近,看向他,嘴巴微张了几下。
闫宥知道他是有话想和他说,可能是碍于还有别人在就没说出口。
下车后,闫宥揽着靳粒向他家楼门口走,但被靳粒拉着转到了楼后面的绿化带边上。
闫宥知道他还不想回去,两个人便在长椅上坐下了。
今天晚上没有风,天空的颜色极深,云层很厚。
靳粒望着闫宥的侧脸,明明是闫宥的生日,却还不想要放他回去,觉得自己非常贪心又自私。
“你要回去了吗?闫宥。”过了几分钟后,靳粒忍不住问他。
闫宥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反问:“我可以回去了吗?”
靳粒没有明白他的意思,以为他真的是想要走了,不太舍得地抚摸了两下闫宥的羽绒服外套,发出沙沙的声响。
闫宥顺势攥住他冰凉的手,等了一会才说:“我回去也没什么事。”
靳粒没什么反应,呆愣愣地看他,闫宥只好继续和他说:“我家里今天没人在,所以没人管我。”
闫宥能感觉到靳粒的疑问和关心已经快要出口了,或许在他解释后还会夹杂有怜惜和同情,所以他不太想要提起这个话题,只接着问了自己想问的:“你的脚怎么回事?”
靳粒的那条伤了脚踝的腿伸长了搭在地上,另一条腿紧挨着闫宥,两人在羽绒服的兜里握着手。
闻言他抬起另一只手向楼上的方向指,语气是理所应当地:“我从那里,我的房间窗户出来,然后跳到外墙那个梯子上,爬下来的时候一不小心踩空了,还好不高。”
这时候靳粒倒能很快地向闫宥倾诉,尽管闫宥以为他还会紧接着和自己诉说原因,但靳粒已经松开他的手,不再说话了。
靳粒没去看闫宥的表情,从自己的羽绒服内兜里拿出来两个盒子递过去给他,然后把脸转向了不被闫宥看到的一旁。
“你……”
闫宥要继续关心他还是责怪他的话还没出口,被靳粒打断:“你先打开看看吗。”
他话里露着哀求,闫宥就只好暂且放下,都听他的。
两个盒子,一个里面是一条项链,是他之前随口向靳粒夸过的,另一个里面是两盘cd,是他大概一年前总在听的一个乐队的专辑,现在已经绝版了。
盒子鼓鼓的,闫宥把东西拿出来,发现里面零零散散还堆了许多,大多是跟他喜好有关系的小东西,也不知道靳粒攒了多久。
闫宥挑眉看他,但靳粒面冲着另一边,闫宥就揽住他的肩膀,把他转向自己了。
“不好意思啊?”闫宥没忍住逗他,觉得靳粒这个模样实在很有意思,裹着很厚的羽绒服,脸又埋在衣服里,很像一只不露头的胖企鹅。
可惜靳粒也没有害羞多长时间,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笔递过去给他,又不知道从哪个兜里找出一个很小的本子。
“这也是送我的?”闫宥接过来不明所以。
“你写,”靳粒把本子翻开,“闫宥你就写:我以后每一个生日都会邀请靳粒的。”
闫宥一错不错地看他,靳粒好像没有察觉,又说:“再写个补充吧好不好,括号:北城二中文科1班的靳粒,然后签名,在这里。”靳粒指给他看。
过了半晌没人说话,靳粒疑惑地戳了戳闫宥的肩膀,被他敲了下脑袋:“你生日我生日啊?”
闫宥话是这么说的,但还是立即就接过他的本子,最后的签名非常潇洒。靳粒很心满意足。
夜深后开始起风,两边树影憧憧,月亮被云层挡住,几乎看不见了。
闫宥重新攥住靳粒的手,确认他没有觉得冷,还是帮他把帽子戴上了。
“怎么这么没有安全感?”闫宥忽然开口,同时松开他的手,但很快被靳粒回握住,两个人于是就这么牵着,“而且承诺有时候也不能说明什么,好听的话大家都爱说。”
闫宥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看着有些高深莫测的。靳粒很不喜欢,靠过来,用另一只手把他眉毛抚平,手指又在他眼尾和鬓角处转了一圈才下来。
“你说我就信。”靳粒别过头,没看他,过了好一会才和他说:“我知道我贪心,人和人之间可能只有一个瞬间也够了。”
气氛变得压抑了些,闫宥不是很喜欢被这样的情绪包围住的靳粒。他想说些什么破坏掉这个氛围,不知道为什么也没能开口。
“我很想和你走很远很远。是朋友就很好,然后我们,就是……你要是有什么需要我的,我还能在就好了。”
闫宥知道,这只是靳粒在这个阶段的想法。
他现在是需要他,也许也是真的喜欢他。但可能明年这时候,或者用不了一年时间,靳粒的想法就变了。人总是这样变来变去的。
等靳粒遇到新的人,新的朋友,是男生,或者最好是个女孩,闫宥在他心里就什么都不是了。
沉默了很久,闫宥忍住叹气,也用承诺回答他:“我会一直在的,你也会一直在的。”
接近晚上十二点钟,夜里的风更大,天空变成了昏黄色,看着让人心里觉得不安。
闫宥从长椅上起身,靳粒跟随他的动作要去拉住他,被闫宥摁着坐下了。
他蹲下又一次检查靳粒的脚踝,听到靳粒问他:“你要回去了吗?”
靳粒依依不舍的,闫宥忍不住逗他:“是啊,就算没人等我,我也得回家啊。”
靳粒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很难过和严肃,闫宥心里颤了一下,岔开话题:“一会你怎么回去?”
靳粒没多犹豫,指了指窗户。
闫宥隔着帽子摸了一把他的脑袋:“一会我带着你上楼,和你爸说清楚。”
“我妈和你爸是同事,你爸还找过她,让我照顾你。这事你知道吗?”闫宥想要据此增加一点这个办法的可行性,但说出来以后觉得心里不很踏实。
闫宥补充:“但我没听他的。”
靳粒一时间都没能再开口说些什么。
今天晚上,他本来想和闫宥说很多话,关于他摔下来的委屈和迟到的愧疚,关于生日聚会上他满腔的莫名的情绪,关于闫宥不知道是否需要的安慰。
还有闫宥突然提及的,他爸看起来好像很爱很关心他的事实。
他本来是想要倾诉的。但靳粒现在觉得,只要闫宥在他旁边,这些情绪就都没那么重要了,它们自己也可以被飞快地消解掉。
闫宥等了一会,把靳粒的脑袋很轻地抬起来,看他好像赌气似的垂着睫毛,眼睛藏在阴影里。
他刚想再说些什么,靳粒歪着脑袋,脸蛋在他手里蹭了一下,问他:“那现在要回去了吗?”
“回去吧,已经快到明天了。”闫宥回答他。
“闫宥,你冷吗?”
闫宥没等回答他,靳粒继续问他:“可以抱一下吗?我感觉有点冷了。”
闫宥刚想打趣他怎么忽然变得这么有礼貌,靳粒又很快地自己回答道:“可以的。”然后站起来,把自己整个人塞进他的怀里。
靳粒的手搭住闫宥,滑下去拿起他的胳膊,抬上来,在自己的背上拍了拍,又紧接着抬手在闫宥的背上拍了拍,细瘦的胳膊在这时候却很有力量。
越来越呼啸的冷风中,闫宥听到靳粒在他胸口处有些发闷的声音:“哎,这样就暖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