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为什么,靳粒在今天晚上失眠了。
这两天对于他来说过于惊险刺激,回想起来,有点懊恼让闫宥发现了,也有点庆幸最终还是让闫宥发现了。因为闫宥果然没有因此责怪他。
但现在尘埃落定了,他反而又感到后怕。躺在床上直到凌晨以后,脑子里断断续续有一些说不清的杂音。
等真的睡着了,梦里面一会是下着雨的教室和泥土地,一会是阳光下闫宥很宽厚结实又帅气的背影,交杂在一起让人迷迷糊糊的,不到四点钟就又醒了。
靳粒轻手轻脚地下床去,看到还在熟睡中的徐嘉言才感觉回到现实,去卫生间抹了把凉水,重新躺倒在床上。
他确实有挺长时间没失眠了。
靳粒在初中那会失眠比较严重,连着许多晚上睡不到五个小时,上学的时候本来浑浑噩噩不大清醒,又被罗宇鹏那伙男生搅乱。
虽然后来靳粒和他爸说了以后,靳平露出了很能理解他们的表情。
不幸的是,罗宇鹏现在又和他一个班,不过已经只敢在背后骂他了。现在在面前骂他的一般是韩胜和以前不认识他的一些男生。
由于靳粒现在已经变得很怂了,并且很难对其他人产生多余的情绪,所以他本来料想这样的情况可能还将持续一段时间。
不过闫宥出现了,他耳边就可以清净许多。
但失眠的感觉还是很让人难受的,靳粒很久了还没能习惯。
很难形容,但可以肯定的是,他在失眠的时候总感觉能听见更多的声音,不知道是从哪来的,嘈杂地一直纠缠,非常烦人,让他更没办法睡着。
等从梦里惊醒后再去整理那些声音,又会发现它们变得十分有条理,且清晰。
男生们嘲笑他的话有很固定的格式和术语。初中班主任非说他路子走歪了,反复拉着他畅谈。
还有他爸,将车子开得嗡嗡响,车轮擦过村子里的泥泞地面上带出更混乱的响动。外面间歇有落叶互相碰撞、飘散的声音。最后,他听到他爸让他跪下,声音大得很骇人。
但这场面很奇怪,因为靳粒始终都没有听到他妈发出过什么声音,明明她在的。
梦里面,他的脑袋被磕在泥土地里,秋天干硬的枯草剐蹭靳粒的面颊,很痒。
视线模糊,但靳粒可以在意识中感受到面前很多巨大的黄土包,听不清认不清他爸到底让他要跟谁道歉。
靳粒照做,想让靳平安静一些。不过没什么用。
靳粒在那时候没感觉到什么伤心、痛苦之类的情绪,虽然后来在梦里回想起时总是夹杂着些类似的感觉,经常在失眠时和那些声音一同陪伴他。
那段日子里,靳粒在很多个夜晚里不理解他爸为什么梗着脖子大喊大叫,第一次在外面这么不体面的样子。也不理解他妈为什么站在一旁不断地流眼泪,不说话。
他自认为他完成了自己成长中跨越式的一步,对自我有了更清楚的认识。他阅览了一本漫画书,那本漫画书里画了两个男生接吻。
靳粒本来是要为自己骄傲的,结果他们知道以后都疯了似的,好像是什么荒唐一样,特别奇怪。他本来还以为是桌洞里不允许放漫画书。
不过闫宥和他们都不一样。
靳粒从第一次见到他时就知道,闫宥一定和他们都不一样。
宿舍的窗户关得很紧,但靳粒总觉得仍然有冷风从什么缝隙中挤进来,导致他今天又梦见一些过去的画面,还好都已经比较破碎了。
温暖的被窝里有秋天夜晚的凉意,和那天被摁着跪在黄泥地上的体感很相似。
因为冷,靳粒忍不住钻进床铺的最里端。抓住被子的一个角,就像抓住了闫宥的衣袖。
在又要睡过去的朦胧间,他好像又能听到那个失眠的晚上,在家里不能关紧的他的房门外传来爸妈卧室里很小声的谈话,他到现在也没能确定那到底是不是他的幻听。
他听见他爸说,实在不行再要一个吧。
十二月份开始,冬天的风把落叶清扫掉,剩下的就好像全部是好消息。
靳粒在两次月考连续前进几十名,靳粒现在每顿饭都能吃得不少并且肉眼可见地长高了几厘米,靳粒在面对他时非常轻松自在,并且嘴角带笑。
所以尽管靳粒总是经常性要和他有肢体接触,并且总在讲一些很无聊的玩笑话,闫宥也还是决定邀请他和自己一起过生日。
一个很明媚的午后,闫宥将这个消息通知到靳粒,结果看到他很明显地愣了两下。
闫宥那句“你要不想来就算了”都要脱口了,但靳粒又很快欢欣雀跃起来,他就决定算了。
“有这么高兴?”闫宥挑眉看他,“不过还有挺多朋友会来。”
“你都见过。”他又补充。
靳粒于是低下头,小声“噢”了一句,闫宥还没等笑他,听见他问:“那你今年是过十八岁生日吗?”
靳粒还有些懵,所以没有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挺奇怪的问题。
因为如果让靳粒一定要从参加闫宥的第几岁生日会中去选,并且很大可能只能选一个的话,他还是比较希望是十八岁,会更为特殊一些。
闫宥没忍住掐他脸:“我多少岁了你不知道?当时是谁管我要的我星座啊,还要了那么长一串?”
靳粒想说星座和年龄又不是一回事,还想问他那十八岁的生日,还有以后的,更以后的,他还有没有机会再参与,但靳粒也知道自己贪心。
“我有这么显老?”闫宥打断他的未雨绸缪,语气听上去非常不可置信,“靳粒,我就比你大三个月。”
靳粒支支吾吾的,闫宥就没再理他,但是忽然又问:“靳粒,我的上升星座是什么?”
靳粒一瞬间更懵,盘算了好一会才回答他,又听闫宥问:“金星星座呢?”
他缓慢地向旁边转去,脸很红地避开闫宥的视线了。
上次将闫宥的星座都问到后,他琢磨了很久也没琢磨明白自己和他到底算不算般配,于是又搁置了,现在让他回忆,什么也想不起来。
如果靳粒的后脑勺长了眼睛的话,应该能看到闫宥盯着他看了许久。
但尽管他并不知道,也感觉到气氛有些凝滞。过了大概几十秒,只好又小心地转回来。
闫宥像在看他,但眼神也没聚焦在他脸上。靳粒伸手去扒拉闫宥的袖口,问:“那你,你十八岁的生日还会邀请我吗?”
闫宥把手抽出来,看了他几秒才说:“那你愿意来就来啊,我也没拦着你。”
靳粒真的非常贪心,得到了承诺后又开始缠着他,手伸过来就算了,还要拿指肚去砸他的手腕,弄得他很痒。
但靳粒睁着他那大眼睛仰脸看自己,又挺可怜的样子,闫宥就决定随他去吧。
靳粒看起来极为重视月底的这次生日派对,因为闫宥在吃饭中途和课间休息时抓住过好几次他在刷手机。
他一般在和闫宥见面时非常专注,注意力不会在别的什么上面,所以显得这个举动很反常。
闫宥没收过来看了一眼,发现靳粒应该是在挑选衣服。因为屏幕上面和客服的聊天记录中,靳粒一直在问对面到底什么时候可以发货,又发一些“拜托”、“可怜”的表情。
闫宥还是决定不去戳穿他,怕靳粒又要说出什么让他很为难的话。
时间在期待中变得异常缓慢。靳粒为闫宥准备好的礼物在柜子里藏了许久,连同去年的那一份,但他还没想好要不要一起送出去。
闫宥告诉他在七点钟左右集合,所以他本来打算五点半从家出发,坐公交的话,大约只需要四十多分钟。
靳粒有些紧张,早早穿戴好,也不敢再去卫生间,等他现在很需要走一走,让心跳能慢一些。
走到客厅时,他发现靳平正在躺椅上,莫名感觉心跳更快了。
“准备去哪啊?”靳平从报纸中抬头看他。
靳粒小声回他:“去同学的生日会。”
末了又补充道:“我昨天晚上和你们说过的。”
“有必要这么隆重?”靳平打量他,从头到尾的,目光让人很不舒服。
靳粒默了一瞬,想点头,又没敢动,还在踌躇的时候又听到他说:“别去了吧,你妈都开始做晚饭了。”
“为什么啊?”靳粒立刻慌神了,声音有些大地问他爸,“你昨天答应我可以去的啊?”
“哦,”靳平破天荒地对此没什么反应,语气很平淡,“那你妈都做上饭了,就别去了吧。”
靳粒很生气,想很快地回到房间里,不再和他爸说话,但脚步很难被挪动,同时听见他爸问:“是男生吧?”
靳粒抬头看他,靳平的脸又再次埋进报纸里:“男生的话就别去了,都是哥们,有什么大不了的。”
说完也没再管他,当着靳粒的面,起身过去把门用钥匙反锁上了,目光很直地穿过他:“等着吃饭吧,还愣在这干什么?”
闫宥的生日会订在一家轰趴馆里,聚集了快半个班的男生,还有竞赛、打篮球时认识的朋友。
确实是都和靳粒都打过招呼的,对他很友好,所以闫宥觉得他应该不会怕生,大不了就一直带着他,他爱玩什么就玩什么。
没想到,过了八点钟靳粒也一直没出现,并且一条消息也没有发过来。
聚会的主人一直坐在离门口最近的角落里,面色不太好看,导致所有人都并不十分自在,场面一度有些冷。
等陆续吃完晚饭,要切蛋糕的时候,闫宥又开始兴致很高地招呼大家去玩,把曲子昂等人赶离蛋糕旁边,自己却坐着没动。
近晚上十点,闫宥坐在面冲着门口的点歌机旁,看到忽然闯进来的、一瘸一拐的靳粒,十分狼狈,又可怜,让他不得不原谅他在自己生日时竟然迟到了这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