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情况并不乐观,菲斯特跑出二十分钟的时候,天空就开始落雨点,达莲娜明显地感受到了倚靠在自己肩膀上的脑袋越发沉重,意识也越来越模糊。
达莲娜抑制自己不停流下的眼泪,她一声一声地呼喊着毕夏普,祈求着上天。
当人烟再度出现在自己的眼前时,达莲娜惊喜地喊了出来,但是毕夏普已经无法做出正常的回应了,只有哼哼声。
这是个有些偏僻的小镇,看建筑以及行人的衣物,达莲娜猜测这里的经济状况与爱丁堡的贫民窟差不到哪去。
好在因为下雨和泥土,自己与毕夏普身上早已看不出富人的影子,他们像是落汤鸡一样,邋里邋遢。
菲斯特打了个喷嚏,达莲娜以这一路握着缰绳的感觉,指引着菲斯特到一家旅店前,一手回抱着毕夏普的腰身,怕他摔下来。
菲斯特不停地晃动着身体,达莲娜的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她能感觉到身后的毕夏普随时都会坠落下马。
“乖马儿菲斯特……你的主人此时很危险,安静,安静,菲斯特。”
“哦!小姐!需要帮忙吗!”
一位脸盘子像是面包的中年男人走出旅店大门问。
“啊,谢谢,请把我身后的先生接下去,我自己无法将他送下来。”
好心的男人喊来店里另一个伙计,二人一同将毕夏普从马上抱了下来。
“请将菲斯特送到马厩,用最好的草料喂养,雨停了请给它刷洗身体。”
达莲娜对牵走菲斯特的伙计嘱咐道。
“这位先生是怎么啦?怎么昏昏沉沉的?”
男人疑惑的问,他递给达莲娜一个毛巾,走回旅店大厅。
“您是老板吗
?”
男人点点头。
达莲娜环顾了一圈,发现这里环境虽然简约老旧,但是还算干净,来往的伙计穿的也很得体,老板也是个心地善良的人。
“老板,我们本来是要去曼彻斯特的,但是我的——我的丈夫来的路上喝多了摔下了马,肩膀受伤了。而且我们还迷路了——这里是?”
达莲娜脸不红心不快地说。
“可怜的夫人,这里是利兹周边的一个小镇。”
“好心的老板,我们的行李在雨中丢了,可以的话,这个项链可以当做我们的住宿费吗?”
老板有些怀疑地接过来达莲娜从脖子上解下的珍珠项链,他叫来自己的夫人,也就是老板娘,两个人交谈了几句。
接着达莲娜便看到一脸灿烂的老板对自己说:“当然可以,夫人,您这条项链可值钱的很,我们会为您献上最真挚的服务!”
达莲娜松了口气,她摩挲着自己手上的戒指,这枚戒指是最后的底牌了,能不能带着毕夏普回家还要靠它当盘缠。
“老板,请您帮我请一名外科医生来,我的——我的丈夫的肩膀被石子划了很深的口子,血流不止——”
“好的好的!”
老板很迅速,他的确以最快的速度将医生带到了达莲娜的房间内,并且送来了两套干燥的衣服,还贴心地烧好了洗澡水。
医生是个见过场面的,他没有对毕夏普的枪伤感到意外,只是说处理有些棘手,需要费一些时间。
子弹并没有影响到脏器,所以取出子弹进行包扎便结束了治疗。医生开了一些外用内服的药,嘱咐了达莲娜一些注意点便离开了。
“真是罕见的体制呢,受了伤淋了雨竟然没有发热,身体素质真不错。”
医生评价道。
将门窗关好,窗帘拉紧,达莲娜那紧绷的一根弦终于松了下来,她颓废地坐在了床边的一把椅子上,捂着脸不停地啜泣着。
紧贴皮肤的湿漉让她已经麻痹了,只有悲伤和惊吓还在脑海中回味。
床上毕夏普平缓的呼吸为她带来一丝安定,方才在医生的帮助下,毕夏普已经换上了干净的衣物并且擦拭了身体和头发,此时只有达莲娜还像个落汤鸡。
壁炉噼里啪啦地响着,温暖了整个房间。窗外雨点重重地打在玻璃上,一望无际的黑色像是魔鬼的巨口,令人恐惧。
达莲娜站在窗边,慢慢擦拭着自己滴水的长发,心里根本平静不下来。
她不知道杜鲁门现在怎么样了,也不知道接下来自己还能够做些什么,更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他们会遭遇这样的事情,那些带着枪的杀手还会不会再出现。
达莲娜失落地盯着脚尖,她走回到床边,毕夏普还在沉睡,但是气色明显好了一些。
他深邃的五官在烛火的映照下更显迷人,稍高的颧骨在面庞上扑下一片阴影,轻薄的唇紧紧抿着,迷人的睫毛静静地躺在那里。
达莲娜很少有机会可以这么安静地观察毕夏普的容貌,平日她根本不敢一直盯着毕夏普这么久。
在达莲娜的认知里,毕夏普是她见过最绅士,最有男子气概的英俊男士,虽然唐恩也很风流倜傥,但是在达莲娜心中,毕夏普永远是第一名。
这个第一名,是她与毕夏普见面的第一眼,毕夏普救下她的一瞬间——便在心中屹立不倒的了。
“叩叩——”
达莲娜心中一惊,心跳扑通扑通的,她拿起藏起来的毕夏普的□□,悄悄地贴近房门。
“是谁?”
“道格拉斯夫人!我给您和您先生送晚餐来了。”
是老板娘的声音。
达莲娜在登记入住的时候留了心,她自称道格拉斯夫人,而毕夏普则是道格拉斯先生。
“谢谢您——明早的早餐也麻烦您了。”
“哎呀,我应该的!我才要谢谢您,照顾了我们家的生意~”
达莲娜微笑着关上了门,锁好门的瞬间心跳才平稳了下来。她和老板娘要来了纸笔,打算写信求助。
但是想了一圈,达莲娜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办法和多少人求助。唐恩与伊蒂斯还在爱丁堡,写信给他们,不知何时才能收到回信。
而其他的朋友——她根本没有其他的朋友。
此刻达莲娜羡慕起了拜伦的交友圈子,如果此刻是他遇到了这样的境况,一定随手就可以找到一群朋友帮忙吧。
达莲娜在摇曳的灯火下叹了口气,她嚼着面包,望向有些发霉的天花板。
“不知道杜鲁门怎么样了……好担心啊。”
——————
当达莲娜翻个身却感知到自己正躺在柔软的床垫上时,她那双墨绿色的双目忽然睁开——带着惊慌。
再当她看到面前是毕夏普的身躯,脑袋顶是正在注视着自己的毕夏普时,达莲娜像是身下装了弹簧一样,整个人从床上弹到了地板上。
“达莲娜,你这个反应可真是吓坏我了。”
毕夏普笑道,他将达莲娜重新拉回到了床铺上,自己靠在床头闭目养神。
达莲娜鼓了鼓腮帮子,她坐到了床的另一头,开始梳理思绪。
“别想了,你是靠在沙发上
睡着的,而且手脚冰凉,我怕你睡得不舒服再染上病,就把你抱到床上了。”
“先生,您的伤还没好,不能用力。”
“没关系,我的身体很强壮,这点上不会要了我的命的。”
“叩叩叩”
门被敲响了,达莲娜往窗外望了一眼,天色已经亮了,但是并没有太阳,仔细听外面依然有小雨淅淅沥沥的声音。
“谁啊?”
达莲娜走下床谨慎地问。
“道格拉斯夫人,我来给您和您先生送早餐啦!”
达莲娜僵硬的身体舒缓了些,她回头看了眼躺在床上的毕夏普,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服打开了门。
“道格拉斯夫人,您和您先生的早餐~”
老板娘笑眯眯地将托盘交给达莲娜,达莲娜礼貌地道了谢。
“夫人,您的马已经清理干净吃的饱饱的了,现在正在马厩休息,还有什么需要随时可以打铃找我哦!”
“真是太谢谢您了。”
“对啦,真是抱歉我多嘴几句~夫人,您丈夫如果休息好了,小两口可以多出门转转,我们小镇虽然不豪华,但是风景还是很好啊!如果有兴趣的话,我可以让伙计带你们去游玩~”
“好的,老板——”达莲娜讪讪笑道,“我丈夫还在休息,我先把早餐端进屋子,谢谢您的好意。”
“美丽的夫人,祝您用餐愉快!”
终于将老板娘哄走的达莲娜无奈地呼出了一口气,她将餐盘放到桌上,去察看自己与毕夏普放在壁炉前的衣服有没有干。
“达莲娜,你可真是个聪明的好姑娘。”
“先生,请不要打笑我了。”
达莲娜心累地说。她将双手覆在脸上,平缓着因这些变故而起伏的心情。
“你的反应能力是我没有预料到的,达莲娜,这些是杜鲁门教会你的?”
毕夏普走下床,坐在了达莲娜的对面,“嗯,早餐。虽然简陋,但我现在真是饿坏了。”
达莲娜一点饿感都没有,她将自己在沙发上缩成一团,回答说:“是从小养成的。在贫民窟,自保的方法必须学会,不然都没有办法活下去。这份习惯一直保留在我的脑海里。”
“真是抱歉……达莲娜。”
“先生?”
“明明答应你会保护你的,但最终,不仅是你保护了我,而且还让你想起了不好的回忆。”
“没有毕夏普先生,就没有现在的达莲娜。先生,快吃吧,我还要去寄信。”
因为突如其来的事件让两个人都忘记了曾经的冷战,反而关系在不知不觉间更为亲密了。
毕夏普审视着自己的内心——那股触动是他从未感觉过的。
达莲娜在他没有注意的时光里早已蜕变成了靠谱的大人,她已经不是曾经那个畏畏缩缩,细声细语不敢开口的贫民窟小女孩儿。
但是毕夏普并没有注意到,达莲娜骨子里的卑微感,依然存在着。
“达莲娜,我在利兹也有朋友,这封信帮我寄出去。”
“好的,先生。”
“达莲娜,你的项链呢?”
毕夏普将吃完的刀叉放到托盘里,回头问正在梳理头发的达莲娜。
毕夏普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和这个女孩在一个房间里单独相处一天了。她柔软的身体那股触感仿佛还在,她明亮有神的墨绿色双眼在这期间一直这么担心注视着自己。
“先生,我们的行李都落在路上了,所以住宿用的钱就拿项链垫上了。”
“怪不得那个老板娘对你这么殷勤。那条项链都够在这住一个月了。”
“毕夏普先生,老板和老板娘人很好的,我相信他们不只是因为钱才这么照顾我们的。”
“好了,我可爱的达莲娜最善良了——送完信快回来吧,你一个人我实在是很担心,要不然我和你一起下楼吧。”
达莲娜制止了打算起身的毕夏普,她找来一条毯子铺在毕夏普的身上,说:“先生,你的伤还需要换药,不要下去受潮了,外面还在下雨呢。”
当房间里寂寥到只剩下毕夏普一人时,他开始怀念起有达莲娜和杜鲁门时的热闹了。达莲娜就像个活力十足的仙女,可以让他石头般的心软化,跳动——
毕夏普阖上双眼,将脑袋靠在沙发背上,思绪不知为何甚是烦乱。满脑子都是达莲娜温柔的笑,她嫩白的皮肤,漂亮的墨绿色双眸,纤细的手腕,柔顺的金发……
当达莲娜推门而进时,毕夏普的脸上是自己都未发现的欣喜。
“先生,有什么好消息吗?您笑的这么开心。”达莲娜扑着身上溅到的雨水问。
“你回来了我就很高兴。”
达莲娜愣了半秒,终究是将这份情感归属于“依赖的亲情”。
“先生,杜鲁门会有危险吗?我很担心他。”
毕夏普拿着达莲娜带来的报纸,回道:“放心,杜鲁门和赛格就算打不过他们,也足够逃走的。赛格的灵敏性很强,他会将杜鲁门安全带走的。”
“但愿如此——希望杜鲁门没有受伤。先生,我来给您换药。”
达莲娜拿着放有药物的托盘走近毕夏普说。
“——我
自己来吧,达莲娜,你已经够辛苦了。”
“先生您在开什么玩笑,后背的枪伤,您怎么够得到呢?”
最终在达莲娜的坚持下,毕夏普终究是乖乖脱下上衣让达莲娜给他换药了,可他不知为什么,浑身不自在。
“毕夏普先生,如果痛的话告诉我。”
“你那轻飘飘像是羽毛的力度,我只感觉痒。”
“看来先生您的伤恢复的不错,都能够开玩笑了。”
周围忽然沉默了下来,只有达莲娜剪纱布的声音,她正专注地考虑如何才能更完美包裹住毕夏普的伤口。
“达莲娜,很抱歉前几日对你说的话以及做的事。那幅画是你辛苦的汗水,而且我承认,那幅画真的很美。”
“我原谅您。而且我也不会让您再见到它,我会把它收藏起来,只给我自己看。”
“我并不喜欢赫瑟尔,赫瑟尔只贪图我的地位和金钱,她接近我的目的仅仅是这样。”
“可是您对赫瑟尔小姐很友好,而且——”达莲娜斟酌了一下用词,继续说:“反正,您和赫瑟尔小姐的行为明显是互有好感呀。如果您不爱她,那真正爱一个人究竟是什么样的表现呢?”
“达莲娜——唉……”毕夏普欲言又止,他明显是有什么想要脱口而出的事情却被抑制住了。
“赫瑟尔暗地里言语中伤你,这让我最无法忍受。达莲娜,我知道你对她并无好感,以后在家里,你也不会再看到她的身影了。”
达莲娜沉默了一会,她收拾好托盘,重新拉上毕夏普的上衣。
“先生,您只要做您喜欢的事情就好了,不用过多考虑我。”
“这是什么话?达莲娜,你是毕夏普家的一份子,我们之间就是要互相照顾的,我必须要考虑你的想法,保护你不被攻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