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次心动

37 / 57 章 · 3,895

路知没能第一时间走上去。

他喉咙轻微地涩了下。

原放也没出声催促。

俩人就这么静静的站了半分钟。

还是路知先动的。

怔愣只在一瞬间, 再翻起的就是仇怨,他垂眼,神情在原放看不到的地方冷起来。

放下自己多年好友——不敢再联系原老师——逃难似的离开了桐花巷。

他是真讨厌原放。

但说和不说, 愿不愿意, 都过去了。

如同原放只能往前走一样, 路知也只能往前走,路过原放的路知也没再进教室:“走吧。”

二中老校区离中心医院有点远, 打车要半个小时。

原放叫的车, 路知其实习惯坐后面, 但不想跟原放坐一块,就去了副驾。

路知一路没说话, 原放也挺沉默,男生的双肩包压到左肩上, 不急不缓地坠到路知两步后, 见路知坐好后才去拉车门。

游戏选手都会有点职业病。

通常是手伤。

原放没手伤, 但最近的高强度直播还是让他有点弯不下右手指骨,他顿了下, 换了只手才去拉车门坐好。

老城区景致没怎么变, 还是路知记忆里的模样,但现在距离他走, 确确实实已经过去好久了。

他上次去就没敢进去。

这次也紧紧抿起了唇。

愧意没办法随时间消解,只能愈来愈深。

当时他不知道怎么处理当时的惶恐, 现在他也不知道怎么解释这几年的了无音讯。

路知其实还有点茫然。

他其实不觉得他当年离开做错了, 但他好像又的的确确做错了。

至少他回来, 看到老了好多的李老头、插着管的原老师时,他是觉得自己做错了的。

而且还错得很离谱。

路知喉咙还是像塞了一团湿透的棉花,眼都涩得厉害。

怎……怎么办啊。

路知还是犟。

都这样了还是冷着脸, 好像从来无所畏惧、从来都没有怕过一样。

……

小地方的司机都是熟手,只要不堵车,都是提前到的。

这会就不堵车。

三十快四十分钟的车程,司机二十分钟就到了。

路知解安全带的动作有点慢,等他下来,原放已经在车前等着了。

晚了,医院这块本来就偏,灯都有些黑洞洞的,路知也没特意避开原放,当然,他也没故意撞原放。

路知和背着包的面对他原放擦肩而过。

然后他的手就被攥住了。

原放知道路知怕吃姜,知道路知怕他妈犯病……知道这么多年还没回来的路知一定很怕。

……

——两个似乎要背道而驰的少年牵了下手。

一秒,或许两秒,总之,原放很快就松开了,但路知的喉头还是痒得厉害,冷白的手臂下垂,手都微微蜷了起来。

……

路知心里的防线被原放一触即溃,他再也走不动了。

——他姥姥是个很潮的小老太太,年轻时不打算结婚也不打算要孩子,但在四十多岁意外有了他妈后,也没打掉。

小老太太爱养花爱种树,书法班唱歌班报了一堆,非常有生活情趣,就是没能长命百岁,在他回家没几年后就走了,没病,也没灾,小老太太包汤圆包到有点累了,说到沙发上歪会儿。

电视放的有点久,小老太太歪得也有点久,路知关了电视,想把小老太太从沙发上挪到床上时,刚碰到小老太太,小老太太就咚得倒了下去。

高龄、又是在小憩时走的。

是喜丧。

路知喜不起来。

……路知从那后,还在桐花巷住,但身边只有原放和原老爷子了。

——原老爷子实打实的把他当孙子照看他好几年。

路知站住,的声儿有点打颤:“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他会生病……我……我……”

原放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就像他无法回答原老爷子的“小知。”“小知在哪?”“我家小知呢?”“小放——小知呢。”

小知。

爷爷找你四年了。

……愧疚的不只路知,原放其实也没办法原谅他自己。

归根究底,路知当初走还是因为他的告白。

老爷子问一次,他就受一次拷问。

四年下来。

愧意早以沉疴积弊,积重难返。

昔日里比路知现在还要嚣张轻狂的人日渐沉默,寡言少语,冷得像块冰。

……

绿意森浓,枝丫疯长,在这个蝉鸣聒噪的夏,在他们十七岁的夏天,他们苦得像哑巴。

.

老爷子难得清醒,很怕自己又糊涂,一直催文姨:“他们到了吗?他们该到了吧。”

文姨好奇小知很久了,也想见见小知,但原放刚回她说要下车就没了动静,见老爷子又要起来,她来忙去给老爷子顺气:“当心哎!”

老爷子几经病痛折磨,说话都费劲:“小知才回来,我去接……”

文姨先听到的动静,她扭脸,病房门口,站着俩挺像的人——也都很帅,或者说帅的有点过头了。

老爷子刚烈,对这俩孙子却从来没发过脾气。

他这俩孙子长得好,学习也好,个顶个的争气,但路知这次确实惹恼了他,他说话都还不利索,也不知道哪来的劲竟然站了起来,两步冲到了门口,怒发冲冠:“——路知!”

“你小子怎么敢回来的?”

愧疚到没办法的路知下意识退步,不觉去抓原放的衣角。

几乎是刚抓到,他就意识到不对,到他还没来得及松开,刚还气涌如山的老爷子神情一变,恍惚了下:“——这哪?”

他扯嗓子,“秀华?”

“秀华你怎么不好好躺着——”

路知和原放目光交接,瞬间想到了08年原放奶奶摔到腰那次,原放还好,只是怕老爷子摔跤,想去扶老爷子,突然意识到自己正抓着原放衣服的路知啪得松手,神经质地倒退了好几步。

这下病房所有人都看向路知了。

手烫脸也烫的路知:“……”

有没有无痛去世的方法。

文姨之前就听说原放和路知关系很好,这下真的见了,才知道这么好。

怕了还会躲哥哥后面。

文姨捂嘴乐。

原放则是看路知。

就看着路知。

……他要在笑,他怕路知跳楼。

路知的地狱没有持续太久,没认出路知和原放但怎么看都觉得俩人眼熟的老爷子非常自来熟的抓住原放,又一把抓住路知:“你俩可能不信,但我有俩孙子跟你们长得特别像。”他牢牢抓住两人,“机不可遇,遇不可失,我们去拍个照——”

被迫跟着老爷子找俩孙子的俩孙子:“……”

他俩不约而同的扶住了老爷子,把老爷子往回架。

刚站起来就是奇迹,这要累着了又得段时间养。

老爷子还惦记着秀华:“不是——”他忽然看到自己手上的腕带,再转头,病房上的小屏幕明明白白的显示着他的照片和……年龄,老爷子精明了一辈子,哪还不明白,“我是……我是老糊涂了?”

老年痴呆残忍的一点就是每记起来一次都很残忍。

老爷子坐回去,老爷子缓了好一会儿,老爷子又喊:“秀华——”

他俩孙子在眼前头,秀华呢。

原放上去给老爷子垫枕头:“今儿换我们守夜——”

老爷子刚躺下又坐起来:“那她腰好了吗?”

“这么多年了,能不……”原放没说完,他奶奶已经病重离世了,但他也没显出露悲伤,他习惯性的转移话题,“你怎么不关心关心你这已经长这么高的大孙子——”

老爷子被逗乐了,不住地打量俩人:“高……真高了。”虽然忘了他们怎么长大的,但他一向很满意他这俩孙子,“你俩小时候就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现在还黏呢?”

路知的演技不好,稍微顿了下,原放倒还行,但一时间也没说出来话。

这几年,谁也不能说轻飘飘的带过去。

老爷子从下午就开始盼路知,盼到晚上快十点,刚还生龙活虎的,一沾床就困了:“……哎!”

他不想睡,他总觉得自己忘了许多事,但他九点多那会被文姨哄着吃了药,抵抗不住。

他确实忘了许多事,但这几年都有点执念了,“……小知——小……”

老爷子嘟嘟囔囔地睡了过去,听到那几声小知、小知的路知站在原地,手都要碰到老爷子额头了,又收了回去。

原放看到了,但没说话,他看向自己被路知抓过的衣角。

他爷爷老是抱他们,还用胡茬扎他们的脸,小路知很怕,但不好意思躲,就拿他当替罪羊——一年两年……慢慢地,他们爷爷再也抱不动他们,路知这个小习惯也消失了。

原放笑了下,沉冷的神情倏得柔了起来……其实按岁数讲。

路知该叫他哥。

文姨给老爷子掖好被子后就手脚麻利的去打水,老爷子这几天有点感冒,得用热毛巾热敷一下口鼻。

她没看见过路知正脸,拎着水壶往外走突然回神想催俩高中生回去的时候,忽然觉得背对着她的路知有点眼熟。

具体是哪熟文姨一时间没想起来,但她还记得催俩人回去:“晚了不好打车,老爷子也睡了,你们快走吧。”

原放应了声好,又叫了声:“路知。”

路知其实不太想走,但也知道留到这也没用。

……老王就批了他三小时的假。

他抿唇,临走前手抬了又抬,最终还是放下了。

……

这地儿偏,不好打车。

原放跟路知在门口站着,他们俩差不多年纪,也差不多高。

准确来说是路知到原放耳朵边。

路知来的时候心情沉重,走的时候也没好到哪,他难得主动跟原放搭话:“原老师还能好吗?”

路灯下全是飞蛾。

原放和路知就没站路灯底下,路知还好,多走了两步等车的原放大半个身子都在漆黑的夜里:“应该不会好了。”

路知看向原放,想问那你怎么办,高三了,还来回跑么?

但问也没什么用。

他抓手心,很想说就做朋友可以么,但显然又不可能。

好半晌:“你不觉得同性恋恶心么?”

原放看路知欲言又止好半天了,没想到路知憋了半天憋出来了这个。

他刚萌芽的喜欢一经问世就遭到了摧枯拉朽的摧残。

一直到现在,都麻麻地疼着。

他还以为再也没什么了。

行。

……也行。

原放插兜:“嗯。”

路知侧脸,顿了下,但什么都没说。

他又没说错什么。

……

路知回去已经十点多了。

洗漱完又翻了会书上床睡觉时已经12点了。

然后没说错什么的路某人从12点翻到凌晨两点,最终还是抗争失败,给原放发了条消息。

【x:对不起。】

那边秒回。

【joker:没事。】

这么晚不睡你还没事,路知坐了起来,盯着手机抿唇,但没等他想好说什么,原放的信息就又过来了。

【joker:那我恶心么?】

【joker:我牵你你恶心么?】

……

路知愣住了。

他从没想过。

……但也不难想。

童年噩梦似的画面让他恐同恐到生理性恶心,使他从未考虑过他觉得不可能的事。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突袭到路知心头,让他的神情都跟着恍惚。

……

十七岁,路知察觉到他此生第一次心动时,没有任何喜悦欢欣,只有无尽的惊惶。

不是。

不行。

……就只能到此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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