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日依依

6 / 9 章 · 3,410

五年以前,孔梦科刚考过第二次乡试。

他第一回没中举人,倒也不太气馁。县学的先生都道他文采很好,这回一定能中。放榜那日,孔梦科直睡到日上三竿。别人都早早看榜去了,书舍静悄悄的,只剩他一个人。他不紧不慢地束过头发、穿上外衣。严绣的声音忽在窗边叫:“梦科!梦科!”

没有县学的牌子,外人是进不来的。但是严绣飞檐走壁,寻常围墙拦不住他。孔梦科推开窗,严绣长腿一跨,翻进屋里,道:“你怎不在贡院?我到处找不着你。”

严绣大概才从衙门跑出来,穿件绯红官袍,掐腰扎根青带,很显精神。孔梦科见了他就喜欢,拉他坐在榻上,倒来一碗水。他没着急喝,捧着水盯着孔梦科看,看了一会,道:"你去看榜了么?"

“没呢,”孔梦科道,“想着人少了去。你从那边来的罢,我排第几?”

他一边问,一边笑吟吟看严绣的脸,仿佛要从严绣脸上看出榜来。严绣支支吾吾道:“你….….

你……"孔梦科霎时懂了,双手一抖,心碎八瓣,道:“阿绣哥,又没有我,对不对?"

严绣登时慌了神,急道:“你别哭呀。”孔梦科道:“我还没哭呢。”

严绣忧道:“我在贡院转来转去,找不见你,就怕你窝在屋里哭。"

孔梦科低头不响,严绣忙将碗扔了,站起身道:“走罢,带你去玩。”

孔梦科道:“我要念书。”

严绣伸手扯他,他在原地不肯动。严绣叹道:"看什么书!我听说你们读书人,读得厉害的能把四书五经倒过来背。这究竟有什么用。这不学成书呆子了?”孔梦科惨然一笑,道:“我就能背,你要听吗?”

严绣简直想捂他的嘴,道:“别背了,你阿绣哥发了例银,带你去吃顿好的。"

有些生员身上有钱,就爱去“醉春意”吃酒。孔梦科那会也没几个闲钱,当然从没去过。严绣带他进了雅间,小二来问:“客人要什么菜?”孔梦科仍怯怯地不敢说话。严绣一推他,低声道:“问你吃什么呢。你不说话,别人还当我是个穷光蛋。”

孔梦科只好问:“有些什么?”

那小二把菜名报过一轮,都是些大鱼大肉、异兽珍禽,不像严绣吃得起的。孔梦科又不好下他面子,便往椅背一靠,环着手道:“口淡的没有吗?"

小二道:"时令菜蔬、河鲜,都有的。"孔梦科道:"我不要别的,你拿腌的雪菜下一碗细面,不许放猪油。另拿松子清炒一碟素菜。”说到这里,他悄悄瞥了严绣一眼。严绣每天跑来跑去,没道理跟他吃这些东西,于是又道:“再上一斤酱肘子,要炖得烂,脱骨头的。”

那店小二回去传菜,雅间只剩他们两个。严绣讶异道:“你竟说得头头是道的,派头大得很呢。”

孔梦科笑道:“书上看的。”严绣道:“真的?有时候上面来一两位大人,酒席的时候,他们要装作风雅,也做这几个菜。”

"醉春意"的厨子果真了得。雪菜面不许加猪油,所以是拿浓骨汤煮了面,过一遍凉水,放进清鸡汤里。顶上摆了笋条与鸡蛋松,一口能鲜掉眉毛。他们两人把面、菜分食干净,一结钱,饶是孔梦科没点贵菜,最后也花去一两银子。孔梦科心疼得不得了,严绣却说:“有什么要紧。往后你中了举人,去他们鹿鸣宴,吃得只会更贵。"

提到这个,孔梦科恐怕又要难过。严绣拍手道:“不说这个。你不想回县学,我也不想回衙门。

带你划船去罢。”

从“醉春意”走去西湖,途中要经过贡院。孔梦科远远看见那边乌泱泱一片,不知谁家考生中了,请一队人来敲锣打鼓。沾喜气的学童在地上打滚,好不热闹。严绣哼了一声,不屑道:“有什么好看的,到你中了,我请戏班子来唱戏。”孔梦科扑哧笑道:“唱什么?唱《祁听鸿状元记》?"严绣道:“那是以前的了,唱时兴的,唱《商辂三元记》。”

孔梦科笑道:"考个举人,还落榜两回呢。唱什么连中三元,平白惹人笑话。"

走到湖边,荷叶已全枯了。湖水清如明镜,黄的灰的败叶,一朵朵低下头颅,垂在水上。严绣可惜道:“夏天开花的时候来,那才好看呢。”孔梦科却说:“阿绣哥,你不知道,那些个画画吟诗的最喜欢残荷。"

严绣奇道:“残荷有什么可画的,好好的花儿不行么?”

孔梦科道:"自然不行。开得好的花不过妖冶、富贵,开得残了才是真正清高呢。别的姿容都没有这个‘清’难得。”

严绣摇摇头说:“什么叫做清不清的,花儿开得好,难道不就是好看?开败了,就是顺应节气,一样东西不能永久好看的。"

孔梦科微微一笑,道:“阿绣哥说得也对,但这是不同的道理了。”

严绣听得糊涂,但孔梦科似乎夸他,他就很高兴。两人找渔家借了一叶小船,孔梦科坐在船尾,严绣站在船头,竹竿一撑,那船云行而出,滑进湖心。不时天暮了,波光熄灭,浮云与江雾蚌壳似的一合,雨丝如帐,将他们两个罩在里面。浩浩不知其终的湖水、荡荡不知所往的苍穹,全都掩没在雨雾之中。这一叶小舟成为九州的中心。

眼见四下无人,孔梦科忍不住要凑过来。严绣喝止道:"你别动,当心船翻了。"他放了竿子,自己走到中间,又问:"做什么?"

孔梦科也挪过来,在他嘴上亲一口,嘻笑道:“阿绣哥,你真好。”

一整天来,严绣怕他难过,远远地不敢招他。孔梦科自己亲上来,严绣登时傻在原地,满脸通红。孔梦科拉着他道:“阿绣哥,你快坐下来。站那么高,一会船翻了。”

严绣连道:"哦,哦。”懵懵懂懂坐下了。孔梦科越看越喜欢,靠在他怀里,道:"你怕什么?我难过一会,也就不难过了。君子安贫,达人知命,大不了再考就是。我将文章默给先生们看过,他们都说写得很好。这次不中,下次一定能中的。”

严绣扶着船舷,失笑道:"你反过来安慰我呢?先生们说好,考官却不取,是不是考官不识货?”孔梦科去捂他的嘴,说:“考官都是顶厉害的人物,这么说话,当心别人给你使绊子。”

他和严绣打闹,手里忽然碰到个圆圆的东西,问:"这是什么?"严绣从怀里掏出个荷叶包的物什,道:“一早给你带的,差点忘了。”原来是一片糖藕。严绣怕他伤心得紧,路上买了一片,待拿来哄他。

孔梦科把那糖藕掰碎,一人一个孔地分着吃了。这会天已全黑,露水沾湿船板。他在湖里洗手,道:“阿绣哥,我忽然想起上回划船,我还是个童生呢,县试都未考过。”严绣搭着船沿,也伸手去摸湖水,说:“然后呢?”

孔梦科忆道:"那时的先生看我们担心,给我们出对子,出的:绿水行舟忧县试。"严绣道:

“慢着,这个我会对。”

孔梦科很是好奇:"你还会对对子?"严绣得意道:"考策论以前看过。平平仄仄,字词对上,就没问题了罢。”孔梦科笑道:“你对一个呢?”

严绣拿官袍擦了手,对:"黄泉过路喜相逢。"

孔梦科笑出声来,叫道:"什么乱七八糟的。"可严绣沾沾自喜,说:"绿对黄,忧对喜,哪里乱七八糟了。”孔梦科道:“我给你对个好的。"

严绣等了半天,孔梦科不响了。严绣笑说,小秀才,难倒你了?孔梦科仍旧不响。严绣在暗里摸过去,摸到他呼吸悠远平缓,竟靠在船上睡着了。

此时孔梦科旧事重提,严绣垂下眼睛,颇不自在,道:“和你没有干系,是我的过错。"

孔梦科叹一口气,说:“那是为什么?我早想问你,还没来得及问,你竟然淹死了。”

严绣道:“这还有甚么关系,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

孔梦科对着湖心说话,道:"那天划船的事情,我历历在目,一桩都忘不了呢。我想来想去,总想不明白,觉也睡不好了。”他这样眷恋的语气,仿佛在和严绣撒娇一样。严绣不禁莞尔,道:“那我告诉你,你不要笑我。我那天送你回学里,出来碰到两个生员,说我们两个闲话。"

孔梦科道:“是有好几个爱说闲话的,但我不大搭理他们。"严绣笑道:"他们说——说你考不上举人,就是因为我们两个…说得可难听了。”

孔梦科垂下眼睛:"你信了吗?"严绣避而未答,反问道:“你们读书人,不是最要清高么?"

孔梦科哑然,心想:“若为的就是这个,我可真像个笑话。"

严绣瞧见他的愁容,笑道:“我当然不信。我将他们揍了一顿,结果他们几个告状,教我回去挨了顿板子。是为的这个。"孔梦科益发说不出话,严绣说:"小秀才,你可不要嘲笑我。"

孔梦科叫道:"我笑不出来。"倒是严绣这个罪魁祸首,凤眼一眯,露出个浅浅的笑容,道:

“小秀才,对不住你。”

孔梦科愤然道:“我们读书人还知道:'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乃敢与君绝!’

严绣笑道:“我又不念书。”

孔梦科泄了气,说道:"这也并非读书人写的东西。”他伸手想拉严绣,严绣退一步,避开了,飞快地说:“小秀才,人鬼殊途呀。”

倒是黑马飞霰载过他一程,这时伸着马脸过来,鼻子里冰凉的气息喷在他手背。严绣一扯缰绳,将那马头拉开,喝道:"夜飞霰,走。"孔梦科还想留他,追了几步,道:"严绣!"严绣飞身跨上飞霰,高高坐着,朗声道:"小秀才,好生过完这辈子,下辈子再见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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