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 这件事以南哥打开手机,在地图上给江潮一一指出自己名下的产业而告终。
“凭什么说我配不上这名儿?”
离开时,男人仍然愤愤不平, “这年头谁还不是个坐拥千万资产的霸道总裁了!哎对, 这苹果我吃着挺好, 剩下半篮给我了啊!”
同时顺跑那本被放下的言情小说。
江潮备受打击。
人直接蔫了, 连最宝贝的书被拿走也毫无反应, 喃喃自语:“怎么会这样……不该这样啊……”
说好的清冷矜贵俊美沉稳呢?
“别难过了。”许愿拍拍江潮的肩,“叔叔他……长得不错呀。”
平心而论, 虽然穿衣审美和正常人不太一样,南哥五官其实很英俊,认真收拾一下,在人群里挺出挑。
当然, 平时已经足够显眼。
至于所谓的清冷矜贵,从男人刚才报出的一长串网吧火锅店咖啡厅面包房来看,即使够不上矜贵,金贵总是有的。
江大少爷面色如土、心若死灰。
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忘记自己还要照顾戚野,两眼无神坐在门边, 独自发起了呆。
许愿又劝了几句, 最后无功而返:“算了, 我先给你上药吧。”
江潮现在已经不想活了, 说什么都没用。
戚野同情地看了眼江潮:“好。”
许愿从床头柜里取出药膏和棉签,站在病床旁,看着男孩伸手去挽病号服的衣袖。
袖子一点点挽起,她跟着一点点皱眉。
因为江潮和南哥而弯起的嘴角慢慢压下,等戚野把衣袖全部挽上去, 脸上的笑容终于完全消失。
除了头上深可见骨的伤口。
他身体受伤最严重的就是手臂,在遮挡头脸关键部位时,被丧心病狂的醉鬼用铁板凳一连敲了十几下。
不幸中的万幸,暴怒之下的戚从峰力气惊人,准头并不怎么样,这十几下没把戚野的胳膊敲骨折。
然而铁板凳毕竟是铁板凳。使用时间久,变形走样。凳脚开裂,卷出锋利的边,比铁衣架还要恐怖得多。
轻轻一擦便是一道血痕。
更别说用力去砸。
许愿垂下眼,盯着戚野的手臂。
比初二那年的冬天,她在街头偶遇他时更骇人——病号服缓慢卷起,露出蓝白细条下,一道又一道深浅不一的红色血痕。
尽管这一年半吃得比从前好。
所有养分似乎都用来供给身高,男孩个头一个劲儿往上蹿,身体仍旧单薄得厉害。
没什么肉,手臂很瘦,稍微一动便能看见明显的骨骼轮廓。
细窄的骨头几乎容纳不下密如蛛网、交错纵横的伤口。那些狰狞可怖的血痕攀附在苍白皮肤上,张牙舞爪,仿佛随时要挣脱逃离。
戚野举着手臂。
看见女孩脸上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有些无奈:“要不让江潮来?”
每次她给他换药都这样,无论之前有多高兴,衣袖一卷起,小脸瞬间沉下来。
许愿抿唇:“不用了,他不行。”
并非她瞧不起江潮。
只是江潮根本看不得戚野身上的伤,看一次抹一次眼泪,第一天哭得差点送去急救室吸氧。
石小果倒是稳得住,可惜实在控制不住手劲,力道太重。戚野的忍耐力已经远超常人,还是被按得直吸冷气。
所以这几天,一直是许愿和陈诺轮流给男孩上药。
无论看几次都不习惯,许愿努力平复心情,用棉签蘸取药膏。
和初二那年的冬天相比,她现在动作要熟练得多,又轻又快的落在伤口上。
然而他手臂上的伤痕也比当初多得多。
一道又一道,怎么都抹不完。
许愿用十分钟时间,先处理过他的右臂,又搬着板凳挪到病床另一侧,继续处理左边的伤口。
男孩左臂有一道很长的血痕。
自手腕一直到上臂,斜斜延伸到靠近心脏的一侧。好在避开了主要的血管,否则大概撑不到救护车到达现场。
这一道比较难搞。
许愿小心翼翼给周围其它伤痕涂好药,然后站起身,让戚野把手臂伸直,从里侧慢慢往外上药。
正在仔细涂抹,听见男孩发哑的嗓音:“你学这些是为了你哥?”
非常没头没脑的一句话。
“啊?”
许愿有些茫然,“你说什么?”
她现在正在给他处理伤口,和陈诺有什么关系。
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小姑娘懵懵抬头,黑白分明的眼睛看过来。
戚野下意识垂眼,避开她的视线:“我说,你是因为你哥才想学医的?”
他很不习惯和她离得这么近。
尽管只是为了上药,之前也包扎过几次。但每一回她凑过来,他都非常不适应。
距离实在太近了,近得能数清根根分明的纤长眼睫。
何况这一次,女孩显然不怎么开心。一边上药,神色一边渐渐变得沉重。
只能随便找点话题。
然而戚野从来不擅长和人打交道,这一次的没话找话,不但没能分散许愿的注意力。
反倒让她直接嘟起了嘴。
“什么呀。”她看他一眼,“你以为我是因为我哥身体弱,所以想当医生治好他?”
戚野愣了下,老实点头:“嗯。”
实际上,他一直都这么想。毕竟许愿陈诺兄妹俩感情好,今天临走前,陈诺又打趣说了“小许医生”那样的话。
更加肯定之前的猜测。
许愿嘴嘟得更高:“我哪有那么伟大啊。”
虽然想当医生,的确有一部分原因与陈诺有关。但她很清楚自己的水平,以及陈诺的身体状况。
指望她长大后治好他,还不如指望陈诺自己恢复比较快
“我是很想当医生,不过不是为了我哥。”许愿轻声说,“是为了……生病的时候不挨骂。”
初二那年吃虾过敏,并不是陶淑君头一次在医院训许愿。
更小的时候。
许愿读小学,小孩子抵抗力差,容易生病。即使不像陈诺那样体弱,一个学期总会病上那么两三次。
每一回,陶淑君都会当着医生的面,在门诊上训许愿:
“别的小孩都不生病,怎么就你生病?你是不是在学校偷吃冰棍喝了凉水?你能不能少给我找点麻烦!今天一个这事明天一个那事,整天来烦我!”
许愿那时不懂。
以为自己给妈妈添了麻烦,经常憋到满脸通红,也不敢在家里出声咳嗽。
害怕被陶淑君发现生病,劈头盖脸一顿训。
可生病真的很难受。
发烧会头晕,咳嗽嗓子痒,整个人软绵绵没有力气。
身体脆弱,听见“你活该生病!”“偏偏你娇贵!”“整天小题大做”一类的话更难过,一个人偷偷掉眼泪。
所以她想,要是当了医生,就可以自己给自己看病,不用让陶淑君带她去医院。
也就不会再挨骂了。
稍微长大一点,看过更多的书和纪录片,许愿才知道小孩子生病很正常。
不光小孩生病正常,大人生病也很正常。人人都会病,生病不是什么大事。
没必要因此自责紧张。
戚野哪里能料到还有这一出。
原本只是为了转移话题,让许愿开心一点,听到她这么说,张了张嘴。
哑口无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没事。”察觉到男孩的尴尬,许愿轻轻摇头:“都会好起来的。”
现在她住在陈诺家,和陶淑君根本不见面。
而他有了新的监护人,从此不必和戚从峰那个醉鬼有任何联系。
女孩声音很轻,戚野沉默良久,点头:“嗯。”
一切都在慢慢变好,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
两周后,戚野顺利出院。
许愿他们帮忙把宿舍的行李搬到戚从云家中,隔三岔五上门看他,顺便给戚从云打扫房间。
又过了两周。
离中考过去一个月,七月十五号,是西川中考正式出成绩的日子。
上午十点出成绩。
许愿紧张得一晚上没睡,早晨六点便爬起来,害怕吵到家里其他人,自己在房间中走来走去。
等到许建丽叫她出来吃早饭,已经断断续续走了两个小时,腿都走累了,还停不下来。
一个劲儿在餐桌旁转悠。
陈诺不得不抓住她:“停,别走了。”
离出成绩还有两个小时,她再这么走下去,明天得起不来床。
“我不走,我不走。”许愿被陈诺按在餐桌旁,过了一会儿,开始拿筷子拼命戳碗里的荷包蛋,“哥,万一我没考好怎么办呀?”
初三最后几次模考,她的成绩不太稳定。
有时能直接冲进班级甚至年级前十,有时落到班级三十多名。起起伏伏,波动很大。
小姑娘走起神来力道重。
眼看荷包蛋快被戳散架,陈诺哭笑不得,把自己碗里完整的这个夹给许愿,拿走被她戳的坑坑洼洼的那一个:“不会的,咱们不是已经对过答案了?”
许愿客观题做得很不错。
主观题只要不扣太多分,上六中没问题。
紧张过头,许愿完全不知道荷包蛋已经被换了一个:“那万一呢!万一我主观题全错呢!”
“你这就不讲理了啊。”陈诺无奈,伸手去抓她的筷子,“别戳了,这个再戳坏可没人和你换。”
这一顿早饭,许愿食不知味。
根本不清楚吃的是什么,早餐结束,没回自己的房间,和陈诺一起待在他的卧室,打开五人小群:“救命!!!我好紧张!!!”
江潮:“我爸千里迢迢拿着鸡毛掸子赶回来,现在就坐在我旁边,你紧张还是我紧张?”
石小果:“闭嘴吧你!考不上六中别说你爹,我先把你腿打断!”
戚野的回复则在六七页后姗姗来迟:“今天可以查分了?”
这两天,戚从云带他去法医那里鉴定伤情,忙得根本没顾上出成绩的事。
刚从法医门诊出来,看见小群刷屏的消息,才知道今天出中考分数。①
江潮:“兄弟牛逼。”
石小果:“牛逼+1。”
陈诺没参与他们的聊天。
在书桌前翻着高一物理书,做了几道题,再拿起手机,群里已经有了99+的聊天记录,不由失笑:“你们至于吗?”一会儿功夫竟然发了这么多。
这条消息一发出去,立刻被围攻。
江潮:“班长你这就不地道了!你是稳稳拿中考状元的人!我呢!考不上六中今天过后咱们直接生死相隔永世不见了啊!”
陈诺什么水平?
闭着眼睛随便乱写都能上六中。
石小果也怼陈诺:“奉劝某人多考虑实际情况,不要脱离人民群众!”
连一向不太说话的戚野,都发了一长串省略号:“…………”
“对不起,对不起。”
陈诺只能道歉,又转头对许愿拱手,“我错了,是我错了。”
尽管兄妹俩平时感情好,许愿还是忍不住白他一眼:“哥,你就别得瑟了!”
他这种学神和他们普通人类完全不是一个物种,根本体会不到他们紧张的心情。
四个普通人类在群里叽叽喳喳。
两个小时很快过去,十点,正式公布中考分数。
许愿屏住呼吸。
手有些抖,输入准考证号和密码,在查询键上轻轻一点。
查分数的人多,网页虽然没崩溃,速度还是慢。
光圈转了好久。
“啊啊啊啊啊!”结果刷新的一瞬,许愿从椅子上弹起来,“哥!哥!713!713分!是六中!是六中!我能去六中了!”
按着六中往年的录取分数线,只要在630分以上,基本可以稳进。
手抖得厉害,许愿一边尖叫,一边把分数截图发到小群里。
很快,戚野他们也一一发了成绩。
戚野687,石小果692,江潮低一点,但也有654分。
大家应该都稳了。
“我的天!”
不敢相信这是自己考出来的分数,江潮一连在小群里刷了几十条消息,“我竟然能考这么高!七爷我替我爹给你磕头了!谢谢你抓我的物理!还有班长!感谢你这么多年对我不抛弃不放弃!”
“哎对班长人呢!你考多少!快!让我看看中考状元的成绩!”
江潮这么一说。
许愿从兴奋中回神:“哥,你多少分呀!”
她倒没觉得陈诺一定得拿状元。
不过除了初三上学期期末那回考了第二,下学期的期中和模考,少年又回到第一名,稳稳压在所有人头上。
即使这次不是状元,想必也是一个非常高的分数。
待在陈诺的房间,许愿用手机查成绩,少年则坐在电脑前。
听到她这么问,没回答,只是笑了声:“嗯。”
这一声笑得很轻,许愿有些茫然:“哥?”
她问他的分数,他干嘛只是笑。
没听到答案,电脑开着,她索性走上前,直接勾头去看屏幕上的成绩。
然后脚步一顿。
二十四寸的高清屏幕上,少年的姓名和成绩清清楚楚。
陈诺。
645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