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只是个小孩。

65 / 90 章 · 4,425

戚野第二次醒来依旧是深夜。

头还有些发晕, 刚睁开眼,他下意识去看床边,对上的却不是记忆中女孩红彤彤的兔子眼。

而是女人察觉到动静, 偏头看过来的失焦眼神。

戚从云淡淡道:“醒了?”

手伸到床头柜上, 摸索着递给他一个带吸管的保温杯, “他俩在隔壁休息。”说的是已经熬了大半晚的许愿和江潮。

身体上的疼痛勉强可以忍受, 戚野接过保温杯:“谢谢姑姑。”

喝了两口水, 抱着杯子,然后沉默了。

戚野其实没想到戚从云也在。

抛开她的身体状况不谈, 这几个月里,姑侄俩的关系并没有因为每周两天的见面,而变得特别亲近。

除非许愿偶尔跟着一起去。

绝大多数时间,他俩和现在一样, 相对无言,一句话都不说。

两个人一起发了一会儿呆,最后,戚从云先开口:“出院之后搬过来吧。”

“我已经找到律师争取你的监护权。”她平静道,“以后你父亲和你就没关系了。”

正在喝水的戚野呛了一下。

“姑、姑姑。”一咳嗽,整个胸腔都疼, 他拼命忍住, “不用了, 我不搬。”

平心而论, 戚从云对他很好。

但就像她始终不愿意和他太亲近,怕自己成为他的负担。他也完全不想拖累她。

有戚从峰那样的父亲,人生基本和完蛋没什么区别。

他自己一个人能躲能跑。

戚从云的身体状况摆在这里,万一哪天醉鬼又上门发疯,即使她从前是警察, 多半也打不过戚从峰。

他是他的亲生儿子都被打成这样,更别说她只是他的妹妹。

戚野不想给戚从云找麻烦。

戚从峰要发疯,冲他一个人就好。

男孩拒绝得斩钉截铁,戚从云又不说话了。

沉默许久,才说:“我听许愿讲,你身份证上的生日在六月一号。”

今年六月一号在周末。

正好是西川一中在考试前临时加课的那两天,戚野没回家,许愿他们也没时间专门替他和陈诺庆祝生日。

送过礼物后,五个人在食堂点了最贵的菜,算是一起吃过生日餐。

戚野没想到许愿还说了这件事。

“哦。”一时间有些茫然,想了想,“这是后来上户口的时候随便填的。”

戚从云点点头:“嗯,这个生日挺好。”

女人鲜少表露出情绪,她这么一说,戚野跟着笑了下:“我也觉得。”

在遇到许愿他们之前,一直都没庆祝过这个生日。然而这两年和大家一起过,已经很习惯了。

他时常会想起当年那位好心阿姨说的话:“六月一号是小朋友的节日,填到这一天,以后就有好多小朋友和你一起过生日了!”

虽然戚野不认为自己是小朋友。

但和许愿陈诺江潮石小果在一起,哪怕只是在食堂吃最便宜的套餐,他一样很开心。

这么想着,他听见女人冷淡的嗓音:“那就搬过来。”

“大人的事让大人去做。”下意识想要拒绝,戚从云先他一步,“戚野,你只是个小孩。”

睁着那双没有焦点的眼睛,她偏头看他,重复一遍:“你只是个小孩。”

孩子和成年人本来就有差距。

体力、经济、甚至精神。

指望一个小孩单打独斗,去反抗各种层面压制自己的大人,去完成大人该做的事,简直又荒谬又可笑。

大人就是大人,小孩只是小孩。

小孩赢不过大人没什么大不了。

无论是动手毒打,还是尖声辱骂。

大人仗着自己多活的那几十年,赢了小孩有什么好骄傲?

“我已经找了我以前的老师和同学,陆先生也用了他那边的关系。”

没听见男孩的回应,戚从云继续往下说,“你父亲以后没有办法再伤害你,戚野——”

话说到一半,戚从云顿住。

失去视力,听觉和触觉变得分外敏感。尤其现在是夜里,一向嘈杂吵闹的医院安静下来。

夏夜,窗外传来一两声零落蝉鸣。

稍显尖利的虫声中,她睁着眼睛,在漫无边际的黑暗里,听见男孩极力压抑、无法克制的哽咽。

有限的记忆里。

从小到大,戚野只哭过两回。

一次是很小很小的时候,戚从峰带着他,站在一个白色的房间,白色病床上盖着白色床单,床单下露出一只没被盖住的、女人苍白的手。

“你妈死了。”

男人说,“戚野,你妈死了。”

这么多年过去,戚野不记得当时还有没有其他人在场,不记得那究竟是冬天还是夏天。

只记得自己哭闹着想要去抓女人的手:“妈妈!妈妈!”

他没有碰到她。

眼泪要流干了。

他还是没有碰到她。

自那以后,无论是睡在街头,被城管赶狗一样踹在身上;还是真的被流浪狗追赶,拼命奔跑再摔倒。

膝盖和双手都磨破出血。

又或者是醉鬼一次又一次,高高扬起重重落下的巴掌。

戚野再没有掉过眼泪。

儿时的那一回,似乎哭光了之后所有的泪水。

他不是没有难过的时候,但泛旧穿糟的桃红色棉衣、铁桶里慢慢凉掉的烤红薯,醉鬼摔在脸上才凑齐的学费,不允许他因此掉眼泪。

生活压在他的身上,抓住他的腿。

把他的脸按进遍布沙砾的土地,即使偶尔有水汽,也疼痛的被磨干。

可他现在实在忍不住。

换成同龄人,许愿、陈诺、石小果,哪怕最不靠谱的江潮这么说,戚野都没有这么失控。

是的,他很清楚。

尽管他比他们都成熟,干过更多的活,吃过更多的苦。然而他心里很明白,他其实也只是个小孩。

他是个小孩。

但他无法做小孩。

身后没有可以依靠的大人,他只能自己做自己的大人。

用稚气的脸庞、瘦弱的身躯、单薄的双肩,在成年人的世界里当一个小小的大人。

一个不伦不类的冒牌货。

他怎么可能赢过真正的成年人。

这么多年。

第一次有一个大人对他说:你只是个小孩。

你不用伪装成大人。

现在不用,以后也不用。

听到在这句话的时候,他突然一下特别委屈。

十几年积攒的难过和伤心瞬间冒了出来,无法控制、压抑不住。

头上缠着绷带,身上大部分地方裹着纱布。

一动浑身就疼,戚野只能躺在床上,死死咬住唇。从心里涌出的咸涩液体流进嘴里,和着被咬出来的鲜血,又淌回男孩的心里。

身旁的女人没说话。

和早晨一样,等到他哭累了,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

或许是因为常年挨打挨成习惯。

戚野的恢复速度比医生预想得要快,五天后便能下床,进行适量活动。

“可以了可以了!”

但许愿不许他走那么多,“戚野!从你下床到现在已经过了五分钟!江潮,把他弄回床上去!”

怎么有他这种才好转就想着随便溜达的人。

她感觉他脑子还不太清醒,分不清楚“适量”和“过量”的区别。

江潮立刻撸起衣袖:“好嘞!这就来!”

陈诺失笑:“你慢点儿,别碰着七爷。”

“这你放心班长。”从江大少爷进化成江护工,江潮只用了短短五天,“把我碰了都不能碰着他啊!”

许愿指挥江潮扶着戚野,又往男孩身后塞了个枕头。

确保他这样靠着比较舒服,回头看陈诺和石小果:“你们俩个不回去?”

目前还是两两一组值班。

今天她和江潮来得早一点,陈诺他们可以先撤退了。

石小果一脸无所谓,嚼着泡泡糖:“时间还早,多待会儿呗。”

陈诺点头:“咱们五个好久没在一起了。”

许愿笑了:“好吧,只要回家姑姑不说你就行。”

其实也就是这么几天。

因为要照顾戚野,大家只能在交接时短暂说几句话,难得有机会坐在一起。

“我还说咱们去吃火锅呢。”江潮一脸遗憾,“得了,都搁这儿陪七爷一起吃病号饭吧!”

戚野闻言,默默看了他一眼。

没有吭声。

“这你不能怪我啊!”江潮立刻指许愿,“是她!是她不许大家吃外卖的!”

许愿没理江潮,笑眯眯看戚野:“你觉得你能吃外卖吗?”

小姑娘笑起来很好看。

眉眼弯弯,眼神亮晶晶的,一动不动看着他。

被她这么盯着,戚野莫名想起刚醒来那晚,他脑海中不合时宜的念头。

有些心虚,躲开她的视线,低头:“不能。”

许愿满意了:“不能就行。”

“医院食堂的病号饭也很好呀。”她劝他,“现在吃点清淡的,过两天你就能吃火锅了。”

何况,为了照顾戚野的感受,大家都在吃病号饭。

连最不能吃苦的江潮都规规矩矩,只在医院外拼命啃鸡腿。他应该老实吃病号饭,争取早日出院才对。

女孩说话温温柔柔,话里透出的含义却不容拒绝。

戚野只能叹气:“好吧。”

他很少见到许愿这么坚定。

脾气好,她平时总是软软的,除了初二那年和他生气,剩下的时间都非常好说话。

唯独在这方面一步不让。

陈诺很会看人脸色,轻笑起来:“你最好听咱们小许医生的话。”

他故意压低声音,又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音量说:“我在家不好好吃药都被她管,你一样跑不了。”

“哥!”

许愿不乐意了,“你说我什么呢!”

几个孩子在病房里闹了一会儿,时间不早,陈诺石小果先行离开。

许愿搬了个板凳,坐在戚野床边,给他削苹果:“无聊吗?”

医生让他静养,除了每天适量活动,剩下的时间只能待在床上。

并且不能玩手机。

戚野:“还行。”

从前大部分时间把手机当摆摊工具,他不打游戏,直到现在,依旧只用来看大家平时的聊天。

如今他们每天都陪着他,虽然不能自由活动,但也不算无聊。

就是习惯了摆摊打工的生活。

骤然清闲下来,躺在床上无事可做,难免有些不适应。

“无聊不怕啊!”江潮听见他俩的对话,立刻从包里掏出好几本书,一本一本展示,“七爷!来!你今天想听我们给你念哪一本?”

许愿坐在床边,距离近,看见男孩脸上顿时出现一种一言难尽的表情。

嘴角甚至抽动两下:“不、不用了!”

江潮带过来的,自然不会是什么天文地理、算术科学一类的书籍。

为了考进六中,初三一整年没怎么好好看偶像剧和言情小说。

中考结束的下午,接到许愿电话时,他正在西川最大的新华书店,将言情书架上的热门小说一扫而空。

来医院还背着一书包言情小说。

“别啊!”戚野拒绝得干脆,江潮仍旧兴致勃勃,“昨天那本校园小甜文你不喜欢?那都市追妻火葬场呢?你听听这一本怎么样?”

直接撕掉一本书的塑封:“R城人人都知道,陆氏集团的总裁陆北南向来清冷矜贵,不近女色。直到有一天,大家发现他把一个女人堵在墙角……”

念到一半没声儿了。

许愿很少看言情小说。

从未接触过这种题材,正在竖起耳朵认真听,没想到突然没了下文:“怎么不念了?”她还想听听后续是怎么回事。

“嗨,这总裁名字起的。”江潮摆手,“起什么不好起一火锅店的名儿啊!”

他看着封面,忍不住吐槽:“这要怎么清冷矜贵?我现在脑子里全是毛肚鸭血豆腐皮!”

许愿失笑:“陆北南这名字挺好听的呀。”

在她看过有限的言情小说里,十个男主五个都姓陆,南字更是主角热门姓名。如果不是西川有个北南火锅,听起来确实是言情男主名。

“不行不行!”江潮摇头,“都让人联想到火锅了,万一等会儿把咱们七爷听饿怎么办?陆北南取得不好,换一个换一个。”

戚野没参与他俩的讨论。

只是听见这个名字,心里隐隐有种怪异感。

正在分辨这种感觉来自何处,男人吊儿郎当的嗓音自门外响起:“啊?叫我干嘛?”

江潮回头:“没叫你啊南哥!我们在这儿说陆北南呢!”

南哥这两天来看过几次戚野,大家彼此混了个脸熟。

听到江潮这么说,戚野心头一动。

之前,戚从云来看他的那个晚上,他记得她好像提过一句……陆先生?

头上毕竟挨了一下,戚野反应速度有些慢。

没来得及开口,南哥已经走进来,一点儿不客气,直接拿走许愿手里刚削好的苹果。

“怎么没叫我?”

顶着一头才染的蓝绿毛,他满不在乎,一口咬走一半苹果,“你南哥我就叫陆北南啊!”

南哥说得理直气壮。

江潮脸上仍旧挂着傻笑,看看男人头顶鲜艳显眼的蓝绿色,再看看封面上大写加粗的“清冷矜贵”。

默默放下了手里的书。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