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保护你。

49 / 90 章 · 3,672

刘晨睿再度冲进班时, 戚野正在琢磨怎么写检讨。

昨天把许愿一路送到小区门口,他回去晚了将近半个小时。生活老师平时温和好说话,关键时刻半点不让人:“你买个热水瓶要这么久?少来这套, 我听得多了!到底跑哪儿去了?”

不过仅仅半个小时, 算起来不像是去网吧游戏厅之类的地方。

所以生活老师没通知班主任, 只让戚野在今晚交一份一千五百字的检讨。

戚野根本不会写这玩意儿。

就像每次考试语文作文都很烂一样。

不擅长安慰别人, 他同时也不擅长表达自己的想法和情绪——大概是和戚从峰经年累月待在一起的后遗症, 遇到什么总是习惯默默忍下,久而久之, 完全说不出口。

阴雨绵绵的下雨天。

一千五百字的检讨。

最讨厌的天气和最不擅长的东西撞在一起,他难得有些烦躁。

可惜刘晨睿比江潮还不会看人脸色:“七爷!七爷!你也快过去吧!”一把将他从座位上拽起来。

戚野莫名其妙:“怎么了?”

刘晨睿一张嘴结结巴巴说不清楚,他一个字都没听明白,被半推半搡拉去办公室。

一进门便对上陶淑君兴奋的脸。

“就是这个男生, 何老师你看!”十分激动,她直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就是他!昨天我亲眼看见他把她送到小区门口,然后才回去的!”

陶淑君声音又高又尖刻。

戚野微微皱眉:“你什么意思?”

陶淑君没有搭理他,看向站在一侧的许愿:“你不是口口声声说你不会早恋?这是怎么回事儿!上次大白天让男生送你回家也就算了,大晚上的你不嫌丢人?你就是这么答应我的?”

戚野下意识偏头。

女孩没有吭声。

不说话, 不出声, 她甚至没有像上回在数学办公室那样哭泣, 只是站在那里, 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白着脸,呆呆的。

像一个抽去内胆的小熊玩偶皮套。

静默无声、毫无生气贴在办公室雪白的墙面上。

“许愿你说话啊!”她的沉默被陶淑君当成了默认,愈发洋洋得意,“哎对了,我怎么记得上学期送你回家的男生不是这一个?何老师, 能不能让我——”

“许愿妈妈!”

“你闭嘴吧。”

两道声音同时在办公室响起。

何老师年纪轻,遇到陶淑君这样的父母,又生气家长,又心疼孩子。

毕竟老师不能对家长怎么样,只能在陶淑君越说越离谱前,出声制止她。

剩下那一道男声就显得格外突兀。

何老师一顿:“戚野!”

一向沉默寡言的男孩根本不听她的话。

“没错,我昨天确实送了她回家。”

一改往日说话基本不超过十个字的风格,他面无表情盯着陶淑君,“但那是因为你晚上没有来接她,她自己一个人回去不安全,我才把她送回去。”

“上学期送她回家的是江潮,因为她第一次生理期不舒服。”

戚野声音很冷,“如果你觉得这样就是早恋,那我也没什么可说的,不过——”

他上前一步,直接夺过陶淑君的手机。

陶淑君尖叫:“你干什么!”

戚野根本不理会她:“这是你昨天拍的,是不是?”

他飞速翻动相册,按着时间倒序,陶淑君拍的照片从小区门口到人行道,从人行道到小区附近的车站。

最后出现的,是女孩等在校门口时,仰脸和他说话的场景。

那个时候,他手上还拎着没有装好内胆的蓝色热水瓶。

“阿姨。”戚野把手机举起来,平静地说,“你这样真没意思。”

许愿站在几步开外,看着他手里那张照片。

突然明白了陶淑君为什么只和她差十分钟进家门,为什么穿工装参加同学聚会,为什么专门问何老师今天在不在学校。

没有什么同学聚会。

不存在昨天忘记她要上晚自习。

陶淑君连上学期江潮送她回家的事都记得,怎么会忘掉每天都有的晚自习。

陶淑君记得很清楚。

所以才来试探她。

试探。

这两个字出现在脑海里的瞬间,许愿站在何老师的办公室里。九月初,窗外下着雾蒙蒙、轻飘飘的小雨。

她却像回到那个风雪交加的除夕夜,从头到脚都发凉,血管里流着鲜红的冰碴,眼睛一点一点结出霜花。

只能听见男孩时远时近的嗓音:“如果我没有送她呢?阿姨,晚上十点钟,你就不担心她自己坐车会出事?”

不是每个社会小青年都像大金牙那样好心,稍有差池,很可能直接登上本地的社会新闻。

“你……”陶淑君从来没被小孩儿反驳过,气得倒仰,“你凭什么这么和我说话!你家长是怎么教你的!叫你爸妈来!我和他们谈!”

何老师闻言,立刻想要制止话头。

又一次被戚野抢先。

“哦,那可能得麻烦阿姨自己去。”

面无表情,他语气非常平淡,“我妈死了,我爸在看守所。您有本事找谁就找谁吧。”

*

最后,被提前支走的刘晨睿及时叫来了钱主任。

钱主任把三个小孩儿直接赶出办公室:“行了行了都回去上课,这没你们的事儿。”

刘晨睿不敢多说什么,飞奔向体育馆。

这一节是体育,西川一中从来不占副课,即使今天下着小雨,依然在体育馆内正常上课。

他跑得飞快,许愿和戚野落在后面,从林荫道上慢慢走。

雨下得小了些。

雾气凝在身上,湿漉漉的。

戚野很不喜欢这种感觉。

抬手擦了把额头上的水珠,放下手时,看见身侧的小姑娘正在偷偷看自己。

和方才在办公室里的木然不一样。

她的目光小心翼翼、轻之又轻,骤然对上他的视线,先是一顿,随后唰一下别开眼。

戚野纳闷:“怎么了?”

许愿摇头:“没……没什么。”

只是方才在办公室里,他说最后那句话的语气实在太平静。

对于戚野的家庭状况,戚从峰来闹过事后,她和陈诺他们私下有过猜测。

都觉得他的妈妈应该已经不在人世,或者离婚远走高飞。总之,一定是有什么不可抗拒的理由,才没和戚野生活在一起。

但还是很难接受他这么平淡地说出来。

没用“去世”、“过世”、“没了”、“走了”一类避讳、模糊的字眼。

就是死了。

直白而干脆。

和他刚才在办公室里驳斥陶淑君时一样,不留半点余地,扎得人一阵生疼。

许愿曾经想象过,他们会在什么场景里谈起这个话题。然而想来想去,根本没想到竟然是在这样的场合下。

他为了回护她。

毫不客气地怼了陶淑君。

戚野不知道许愿的想法。

即使知道,他多半也不会理解许愿在意的点——死亡就是死亡,用再多文绉绉的书面语言去修饰描补,也不能改变死亡这个事实的残酷本质。

所以没什么好掩饰。

他只是顺着女孩刚才看过来的视线,看回去,盯了她一会儿:“我以为你这次还要哭。”

倒没有嘲讽许愿的意思,只是他见过不少她红着眼眶的模样。

十三四岁的小姑娘,没经过太多事儿,受委屈掉眼泪很正常。

何况她的情况,不是简单一句受委屈就能概括的。

男孩发哑的嗓音里带着几分诧异,许愿低下头,下意识伸手揉了揉眼睛。

干干净净,一点儿水渍也没有。

她是真的没哭。

戚野看见小姑娘摸了摸眼睛,怔愣几秒,又把手覆在胸口。

许愿将手按在心口上。

隔着一层秋季校服外套,和一件薄薄的T恤,可以明显察觉到心脏有力的、一下又一下的搏动。

但她还记得刚才在办公室里,那种心头漏风、往外淌血的感觉。

很痛,很难受。

反而一点儿都哭不出来,没有任何想掉眼泪的冲动。

只是空洞又撕裂的疼。

戚野停下脚步,看着女孩站在原地,把手放在胸口,停顿几秒,拿下来。再放上去,再拿下来。

如此重复好几个来回。

最后一次,她的手贴在心口,迟迟没有放下。

“你说的对。”

许愿感受着自己的心跳,“她确实……在家暴我。”

后半句,她说话声音很轻,最后四个字却咬得很清楚,没有分毫迟疑。

或许这种家暴形式并没有戚野挨过的拳脚那么明显,不像他脸上被衣架抽出来的血痕、眼睛被砸出的淤血、脖颈被掐出来的青紫引人注意。

甚至连她自己。

在被他提醒过后,都懵懵懂懂、不知所措,觉得一切或许没有那么严重。

可真的就是很严重。

无论是除夕夜把她赶出家门,还是发疯般撕掉她的纸青蛙、把夫妻俩的不睦都推到她头上,或者像这次一样,故意不来接她回家,好拍下所谓“早恋”的证据,兴高采烈来找何老师告状。

至于其他的琐碎一切,生理期被骂、吃虾过敏、练习册被撕。

还有很多很多许愿记不清,却实实在在发生过的事。

走出家门,这些言语侮辱和心灵践踏,外人根本看不出来。

在大多数的时候,还会被粉饰上“你妈妈都是为了你好”“她也是心疼你”“等你长大你就懂你妈妈多爱你”的华丽外壳。

但不是这样的。

难道为一个人好、心疼一个人、爱一个人的方式,就是极尽所能挖苦、嘲讽、辱骂,甚至捏造事实来伤害她?

许愿想不通陶淑君为什么这样做。

她也不太愿意继续往下想。

不去想,就不会因为她是她妈妈而难过,不会因为世界上本该最亲密的人疯狂伤害自己而伤心。

倘若陶淑君只是一个陌生人。

她说出的话、做过的事,对许愿来说影响就很小了。

“戚野。”

想通这件事,许愿抬头,“我……我该怎么办?”

陶淑君和戚从峰不一样。

醉鬼能因为殴打未成年、赌博等罪名被送进看守所。

陶淑君并不会因为“不小心丢饭卡然后大发雷霆”“在饭桌上当着全家人的面随便开玩笑”“被男同学送回家所以就是早恋”这样的小事受到任何惩罚。

或许说出去,还会有更多的人,像许愿曾经在网上搜索精神暴力时那样恶言相向:

“谁不是这么过来的?就现在的小孩儿矫情经不住事!我看就是打得太少!结结实实打一顿就好了!”

在很多大人眼里,这根本算不上事儿。

都是小孩敏感、矫情、玻璃心。

女孩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戚野迟疑两秒,伸手,轻轻抓住她。

“别怕。”

两个孩子的手紧握在一起,他向她保证,“我会保护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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