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痛的小熊。

48 / 90 章 · 4,416

车门闭合, 公交车缓缓启动。

许愿被推上车,直到车速逐渐加快,仍旧有些回不过来神, “你……你上来干嘛!你要被锁在宿舍外头了!”

“哦。”

和她相比, 他的反应非常平淡, 甚至还倒过来问她, “不是说你妈来接你?”

现在是说这件事的时候吗?

许愿瞪大眼睛。

公交车已经驶离车站, 不能中途停下,她只能冲司机喊:“叔叔, 麻烦下一站停……”

宿舍楼十点半锁门。

虽然眼下大概已经到了时间,但他跑快点儿,和生活老师求求情,应该可以进去。

“不用。”

许愿话没说完, 被直接打断。

戚野面无表情看她一眼,目光飞快掠过车厢尾部:“坐。”抬手指了指旁边的座位。

许愿下意识跟着他朝后排看去,正对上社会小青年里,发色最酷炫的那一位。

见她看过来,咧嘴一笑,露出两颗比头发还显眼的大金牙。

许愿顿时有些瑟缩。

吓得收回视线, 不敢再说什么, 乖乖坐下。

“你们待会儿不点名?”害怕引起小青年们的注意, 过了好一会儿, 她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这样明天得挨批评!”

西川一中宿舍管理严,为了学生的安全,生活老师每天晚上都要点名。

迟到或不在的同学交给班主任处理, 严重的甚至会被处分。

女孩说得很急,戚野又说了一个字:“嗯。”

他原本没想来。

只是从小超市出来,正好撞见她朝车站一路飞奔的背影。几乎不用细想,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儿。

许愿坐在座位上,还没从被推上车的惊吓中缓过神,听见男孩稍显厌恶的嗓音:“你妈这次过分了。”

在家里关起门训小孩也就算了,现在是夜里,当父母的竟然一点儿不操心女儿的安全。

要是男孩还好说,她一个小姑娘大晚上独自回家,不知道半路会发生什么意外。

戚野很少表现出这么明显的情绪。

即使是上一回戚从峰来学校打人,被女生们七手八脚扶起后,他神色仍旧很淡。

拍拍身上的土,拉好被挣开的拉链,仿佛刚才挨打的压根不是自己。

这一次,尽管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简短的七个字语气却很重,透出不加掩饰、毫不隐藏的厌烦。

戚野明白自己这话说得重。

因为还想和他争执的小姑娘蓦然一愣,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说出来。

最后低下头不吭声了。

戚野不擅长说话,更不擅长安慰人。

说完那一句,眼看女孩低着头,一同沉默片刻,找不到什么能说的话,索性研究起刚买的热水瓶内胆。

许愿不清楚热水瓶还能换内胆。

戚野其实和她半斤八两,差不了太多。

在老房子的时候不用热水瓶,春夏秋三季一般喝自来水。

冬日天气太冷,不得不烧水。

然而烧好的热水大半被戚从峰拿去灌自己的热水瓶,久而久之,他一般只在水刚烧开后兑自来水喝。

后来用上蜂窝煤炉才好一些。

搬进宿舍后,男生们人手一个热水瓶,戚野入乡随俗,也买了一个。

今天内胆碎了,原本打算买个新的,还是隔壁寝室的学弟指点,才知道能换内胆。

一个热水瓶三十,内胆十五。

自然买内胆更划算。

第一次给热水瓶换内胆,戚野不熟悉流程。

抱着内胆和壶看了半天,正准备下手,身侧的小姑娘突然开口。

“戚野。”

没看他,她偏头看向车窗外的世界,“我很喜欢小熊。”

许愿声音很轻。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脑,戚野愣了几秒:“哦,然后呢?”

他知道她确实很喜欢小熊,从书包到笔盒,从围巾到发绳。

甚至连自动铅笔和橡皮上,都印着圆滚滚胖乎乎的可爱小熊。

但他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

男孩问得疑惑,许愿没有立刻回答。

公交车遇到红灯,停了下来。

附近中学也有上晚自习的学生。比一中下课晚,此刻人行道上,父母和小孩儿步履匆匆,一起往家的方向赶。

说是小孩儿,已经初三的孩子个头不算矮。

男生基本比家长高出一个头,女生身高低一些,不过都有小大人的模样。

但他们的爸爸妈妈还是和他们并肩走在一处,亲热点的,甚至手拉着手。

许愿盯着一对手挽手的母女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

“我特别喜欢小熊。”

重复一遍,她轻声说,“因为小熊有结实的肉肉,厚厚的皮毛,不像其他小动物那么脆弱,怎么摔都不会疼。”

女孩说这段话时语调很梦幻。

这个年纪的孩子,总是试图证明自己已经长大了。说话做事拼命学习成年人,努力让自己变得成熟起来,生怕被同龄人嘲笑不够稳重。

可她的语气仍旧非常幼稚。

内容也特别天真,听上去不像是十三四岁的少女,而是三四岁的小孩。

戚野搭在内胆上的手一顿。

从各种意义上来说,他和善解人意这个词完全不沾边。

然而此刻,绿灯亮起,公交车缓缓起步。

车速渐快,安全岛上拥挤的人群、人行道旁手挽手的母女,西川夜里微升的月都被抛在身后。

那一个瞬间。

他突然明白了她的意思。

是真的不会安慰人,他沉默地抱着内胆,直到遇上又一个红灯,才干巴巴开口:“哦,我知道了。”

一边说,一边迟疑地伸出手。

试探着、小心翼翼停在她肩头,想拍又不敢拍。仿佛她比手里的玻璃内胆还易碎。

于是许愿被他的动作逗笑了:“好啦,我没事。”

今天只不过是陶淑君没来接她。

比起被无端训斥、被赶出门外,被打电话给老师告状,已经强出太多。

“这个真的能装进去?”

不想再说这个话题,她指着他手里的内胆,“我看你装了好半天。”

内胆还是内胆,水瓶还是水瓶,没有任何融为一体的苗头。

女孩这么一说,戚野难得有些尴尬。

“应该能吧。”他也有点不确定,“老板说可以。”自诩动手能力不错,没想到一个内胆装了好半天,竟然还没装上。

许愿好奇:“让我看看!”

伸手拿过内胆。

然而连戚野都不会装,许愿更不会。

两个小孩儿你一下我一下,又捣鼓了一段时间,眼看马上要到站,仍旧没研究出来。

“算了算了。”

许愿正想说让他回去再弄,一抬头,脸色有些白,“啊……””

戚野循声抬头。

立刻露出戒备的表情。

他俩研究热水瓶的功夫,不知道什么时候,社会青年大金牙悄悄走过来。

顶着那颗彩虹爆炸头探头探脑。

戚野下意识将手臂搭上前一排椅背,隔开大金牙和女孩:“有事?”

“嘿嘿!”大金牙咧嘴一笑:“是有点事儿!”

他直接伸手:“我搁后头瞅你俩装半天了!可急死我了!快快快给我!我们下一站要下车了!”

*

公交车很快到站。

社会小青年们哼着歌朝南走,戚野拎着装好内胆的水壶,和许愿往北走。

“你不用送我了!”

许愿连连摆手,“就这么几步路,我自己可以走,你快回去吧!”

车站离她家小区很近,走路不到五分钟。

在许愿的一再坚持下,戚野到底没直接把她送回小区。

淡淡应了声:“哦。”

许愿原本要给戚野叫车,被他直接拒绝:“不需要,我自己打车就行。”

她只能点头:“好吧……再见啦!”

冲他挥手,快步往家走。

距离的确不长,许愿背着书包,没一会儿,便走到了小区门口。

正准备掏出门禁卡,看见门卫往自己身后看:“那是你同学?”

许愿一怔。

转身向后看去。

显然没预料到她会回头。

几米开外,手里拎着水壶的男孩直接愣住。

见她发现自己,站在原地,不情不愿冲她挥了下手:“走了。”

*

许愿平平安安到家。

令她有些意外的是,陶淑君和她几乎前后脚进门,中间只差了十分钟。

“今天有个同学聚会。”看上去心情很好,陶淑君难得解释一句,“我们玩得高兴忘了时间,才没去接你。”

许愿看着陶淑君身上的工装:“好的妈妈。”

会有人穿工装去参加同学聚会?

看着陶淑君春风满面的模样,许愿最后还是没问出口。

反倒是陶淑君问了她一句:“你们何老师最近没出差开会吧?”

不明白陶淑君为什么问这个,许愿摇头:“……没有。”

听到陶淑君提起何老师,她瞬间有些紧张。

不过仔细想想,最近陶淑君没有发火,自己没有挨骂,或许只是这么一问。并不像以前那样,口口声声威胁要找老师告状。

果然,陶淑君没多说什么。

反而又冲许愿一笑:“行了,我知道了,你去洗漱吧。”

陶淑君笑得和煦,许愿非常不习惯。

陶淑君很少对她笑,小学常常拿第一时不笑,初中考砸了不笑,之前考好了也不笑。

在陶淑君眼中,做好了是应该的。稍有差池就是许愿蠢、笨、没脑子、不细心。

所以从不夸奖她。

不清楚陶淑君今天怎么这么高兴。

时间有些晚,许愿没多想,抓紧时间洗漱,上床休息。

将这个疑问抛之脑后。

*

第二天是雨天。

西川一年的降水量,百分之八十都集中在冬天,秋季倒是很少下雨。

雨下得不算很大,淅淅沥沥,不过也得撑着伞出门。

害怕戚野挨批评,昨天一回家,许愿算着时间,给他发了消息。

只收到一句简短的“没事”。

无论如何不放心,今天到校后,她又追着他问:“你真没被老师训?真的没有?不骗我?”

戚野:“没有。”

“是吗?”许愿看着他冷若冰霜的脸,十分怀疑,“可是你脸色看起来很差诶。”

戚野垂下眼:“和昨天的事没有关系。”

只是他自己很不喜欢下雨天。

和戚从峰在外四处乱跑的那些年,穷得叮当响,他连穿衣服都勉强,更别说鞋子。

基本一身衣服、一双鞋子,一穿就是大半年甚至一年。

衣服还好说,破了洞自己就能补。

鞋子则没有那么容易。

一到下雨天,雨水顺着鞋底的破洞漫上来,湿漉漉的,又冰又凉。

他很讨厌整个脚底冰冷的感觉。

男孩脸色显而易见的差,许愿正想再追问几句。

“许愿!许愿!”

顶着一种比昨天惊恐一万倍的表情,刘晨睿冲进班,“何!何老师找你!”

许愿一愣:“找我?什么事?”

刘晨睿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戚野:“你……你你你先去吧,去了就知道了!”

许愿不明就里。

被刘晨睿拽着往外走:“真的!这事儿没法在班里说!你去吧!”

听他这么说,许愿心里突然有了种预感。

说起来非常奇妙。

陶淑君总是骂许愿,说她继承了老许家的全部基因,没有遗传到陶家的任何一点长处。

骂的次数太多,久而久之,许愿自己也这么认为。

不过很奇特的是。

或许是因为那一半血缘,不论陶淑君怎么骂她脑袋笨、智商低,在陶淑君即将发难的时候,许愿总会敏锐察觉到一点端倪。

躲不开、逃不掉。

但就是知道。

果然,许愿一踏进办公室,看到坐在椅子上的陶淑君。

“怎么只来了她一个?”压根没理会许愿,她问刘晨睿,“还有一个呢?那个男生呢?”

刘晨睿脸红脖子粗:“阿姨!你这……你这说话得讲依据啊!”

陶淑君闻言,轻轻笑了下。

和昨晚的笑容一样,春风拂面、洋洋自得,带着种旗开得胜的炫耀。

“我怎么没有依据?”拿出手机,她给一旁的何老师看,“何老师你看看,这是我昨天拍到的。昨天晚上都多晚了,那男生一直把她送到小区门口,看着她进小区才回去。”

许愿站在原地。

没有出声辩驳,没有据理力争。

只是呆呆站在那儿,听着陶淑君对何老师说:“我没什么别的意思,就是想现在是关键时候,马上要中考了,她可不能和其他男生早恋啊!”

有那么一瞬间,许愿宁愿这句话不是从陶淑君嘴里说出来的。

哪怕是何老师、钱主任,甚至是不受学生欢迎的林和尚。

随便什么人都行。

只要不是陶淑君。

哪怕她不像石妈妈维护石小果一样维护她也无所谓,只要她不这么说就可以。

同样一句话,何老师可以说,钱主任可以说,林和尚可以说。

陶淑君不可以。

小熊有结实的肉肉、厚厚的皮毛,平时怎么摔都不会痛。

可那也只是平时。

当最亲的人举着刀扎进胸口,她茫然伸手去摸。

那是一个漏风的、往外淌血的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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