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批发市场回来后, 戚野上楼拎了两桶水,先仔细擦了遍放锅放食材的架子,又洗了下三轮车。
架子不高, 三轮车也不大。
但他折腾完这一切, 身上还是出了一层汗。额前碎发湿漉漉黏在一处, 一绺一绺的。
七月里就是这样。
西川冬天格外萧索, 夏季又异常炎热。
即使男孩刻意躲在背阴处, 空气依旧粘稠而滚烫,稍微一动作, 浅蓝色的校服短袖便洇出一片痕迹。
戚野拎着空桶上楼。
去卫生间冲了个冷水澡,顺手洗掉校服,用塑料衣架撑起,晾在阳台上。
难得今天不用出去摆摊, 没什么事。洗完澡,他没擦头发,随便甩了甩头,拿着手机回房间。
戚从峰一直没回来,家里只有戚野一个人。
不过他不习惯待在次卧以外的地方。
尽管这个背阴的、小小的房间并不总是安全,一样会被醉鬼一脚踹开房门, 毫不客气闯入。
但比起长年累月堆着酒瓶的客厅, 还是要强上许多。
戚野躺在木板床上, 点开Q.Q.
他在楼下洗车的功夫, 置顶的五人小群已经有了99+的消息。
江潮:“@全体成员,好不容易放假难道没有人愿意和我去电影院看绝美爱情?我出票出可乐出爆米花出中午的饭,你只出个人好不好!不然我一个人去看爱情电影也太尴尬了吧!”
石小果视他如空气:“@陈诺,你上次答应借我的《世界武器甲胄图鉴》在哪儿呢?我怎么连影子都没见到?”
陈诺一条一条回复:“去不了,要上补习班。”“你要是有空, 我下课的时候你过来拿。”
江潮不能理解:“班长!你这成绩还需要上补习班?那我怎么办?!”
石小果凉凉道:“建议赶紧找块豆腐撞死。”
然后两个人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拌起了嘴,中间夹杂着陈诺的劝架。
戚野把消息翻到最上面,一条一条认真看完。
划到最下面,江潮还在喋喋不休安利他想看的爱情电影,又圈戚野和许愿:“你俩倒是出来说句话啊!”
戚野对旋转木马和爱情电影敬谢不敏:“不去,谢谢。”
江潮气哼哼的:“许愿你去不去!去吧!来呀!影帝影后演的呢!”
许愿没有立刻回复。
戚野这时才注意到,99+的消息里,没出现熟悉的小熊头像。
不管刚才江潮石小果吵得有多激烈,女孩始终沉默着,一言不发。
正这么想着,通知栏里,突然跳出一只笑呵呵的棕色小熊。
她私聊他:“不好意思,我明天不去找你了哦。”
小姑娘语气和以往一样温柔。
很快,群里也多了一条回复:“@江潮,最近都有事,去不了,抱歉。”
江潮无论如何不明白:“一个二个怎么了?这不是才考完试?抬头看看咱们群名行不行!”
小群是江潮建的,群名言简意赅四个大字:及时行乐。
非常符合他不学无术富二代的身份。
许愿没有搭理他。
接着,笑呵呵的小熊头像灰了下去。
她直接退出了登录。
*
戚野有些莫名其妙。
但男孩的心思没那么细腻,既然许愿说有事不来,他也没多想。
结果第二天早上,刚把三轮车蹬到游乐园,又收到她的消息:“你是在游乐园吗?我现在过去可不可以?”
戚野把油倒进锅里,擦了擦手:“行。”
“那你带几张卡纸过来。”他又补充,“要那种硬一点的。”她昨天说有事,他今天出门时就没带挂历。
她迅速回复:“好!”
一周前小学放了暑假,今天又是周末,游乐园客流比较大。
戚野炸了会儿炸串,没多久,有些后悔自己昨天的提议。
不该让许愿到这里来。
因为实在太晒了。
街道两旁种着洋槐,游乐园附近的绿化其实做得不错。
但他在这里摆摊,自然不能贪图一时的凉爽,躲去浓郁树荫下偷懒。
只能和棉花糖大叔一起顶着烈日,站在毫无遮蔽的园区门口。
待会儿教完折纸,就让她回去吧。
戚野扯过挂在三轮车头的毛巾,擦了把汗。
她又不是他,一个娇滴滴养大的小姑娘,皮肤那么白那么嫩,根本经不住晒。
要是回头晒中暑晒脱皮,她肯定要哭鼻子。
戚野很清楚自己不擅长言谈。
一边炸串,一边在脑海里组织措辞,打算等许愿过来之后,言简意赅劝她回家。
然而等到女孩打着伞过来,他一抬头,准备好的那些话就全部堵在嘴里,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眼眶通红,眼睛肿起。
她很明显已经哭过了。
许愿撑着遮阳伞,察觉到男孩骤然锐利的视线,禁不住用伞挡了下自己的脸:“你先忙吧,我在那边等你。”
不敢看他,抬手指了下不远处的树荫,低头匆匆走过去。
树荫下有长椅。
许愿收起伞,把装着卡纸的小熊包包放在身前,吸了下鼻子。
她今天原本确实没打算来。
陶淑君昨天发了那么大的火,为了不惹对方生气,许愿不敢出门,生怕再招来一顿劈头盖脸的训斥。
但今天是周六。
人社局不上班,陶淑君同样不出门。
早上一起来,吃过许愿做的早餐,她又开始唠叨。反复对许愿说许建达如何不好,如何不顾家,配不上当父亲。作为听话懂事的小孩,许愿应该讨厌许建达,只爱她一个。
最后拿出老生常谈的问题:“要是我和你爸爸离婚了,你跟谁?”
许愿呐呐不敢回答,陶淑君再次爆发:“你说话啊!要不是为了你,我早和你那个爹离婚了?你怎么不说话?他不生你不养你,你还是随了他的劣质基因是不是?”
这是陶淑君一贯的措辞。
在她心情不好的时候,许愿、许建达,甚至许建丽,只要是姓许的人,肯定没有一个好东西。
陶淑君咄咄逼人,许愿只能说:“我……我跟你。”
这个答案并没有让陶淑君满意,反而更加生气:“你一天到晚是不是就盼着我和你爸离婚,这样到时候你考得不好就有借口了是吧?没良心!白眼狼!我怎么养出你这么一个女儿!”
所以最后,许愿哭着从家里跑出来。
陈诺上补习班,石小果练散打,江潮在电影院里待着。
她只能来找戚野。
才哭完,许愿脑袋直发懵。
独自在长椅上坐着,没多久,眼前出现一朵大大的、白色的云。
她愣了下,抬头去看。
戚野面无表情。
把手里的棉花糖往上举了举:“你妈又训你了。”一个肯定句。
他说得斩钉截铁,没有任何犹疑。
许愿有些难堪,低下头沉默几秒,伸手接过那朵雪白的棉花糖:“你去忙你的吧。”现在人流量大,他不用在她这里耽搁时间。
但戚野并没有离开。
没坐到她身旁,他往旁边走了几步,拉开距离,坐在离她最远的长椅末端:“怎么回事?”
七月灼热阳光里,男孩嗓音冷冰冰的。
他语气一贯如此,不像陈诺那么温和,即使是在关心别人,听起来也带着点儿冷淡的不耐烦。
许愿原本不太想说。
然而她不开口,他就坐在那里不动。即使有顾客在三轮车旁探头探脑,都没有一点儿要起身过去炸串的意思。
只能轻声快速说了一遍。
对普通家庭的相处模式毫无概念,戚野听完皱眉:“你爸你妈要离婚?”
他不了解她的家庭状况,只知道陶淑君爱发脾气。
她的父亲像是个隐形人,毫无存在感,从来没出现过。
许愿摇头:“没有。”
“他们俩……”她捏紧手里的棉花糖,“这几年他们俩一直那样……”
回回把离婚挂在嘴边,没有一次真正去民政局。
戚野不太懂这个:“为什么?”
他只是简单问了一句,下一秒,就看见女孩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今天天气热,她又哭了好久,脸本来粉扑扑的。
不过一秒钟的时间,血色迅速褪去,红肿的眼睛甚至看起来苍白一片。
许愿回想着陶淑君的话,不太确定地回答他:“因为……我?”
至少陶淑君就是这么说的。
每次她这样说,许愿又委屈又愧疚。
听陶淑君骂许建达骂得多了,有的时候,她也在想,是不是许家这边的基因真的有问题。所以许建达才那么冷漠,她学习才那么差。
许建达是不顾家的丈夫和父亲。
她是继承他劣质基因的坏小孩。
可看看许建丽,许愿又觉得陶淑君说得不对。
无论作为母亲还是姑姑,许建丽都很好,和陈诺一样完美。
许愿实在想不明白。
她只是觉得,如果她真的没有出生,或许许建达夫妻俩早就离了婚。
陶淑君的脾气也不会像现在这么差。
戚野一听,蹙眉更深。
“别听你妈瞎说。”他冷冷道,“你觉得她有多关心你?有多在乎你的感受?”
被直接问到脸上,许愿不吭声了。
即使她再怎么愧疚,面对陶淑君那样的母亲,也没办法欺骗自己。
不提陈诺,不提石小果,陶淑君甚至比不过提着鸡毛掸子揍江潮的江爸爸。
至少江爸爸不会在除夕夜把江潮赶出门去。
“你妈只是在推卸责任,大人都是这样。“戚野毕竟在社会上混的久,想了一会儿,想明白了,“她就是那么一说,没真的想离婚,拿你当借口而已。”
至于真正的理由,戚野也懂了。
要么是为了存款,要么是为了房子。
大人爱面子,这些牵涉到经济利益的东西不好往台面上摆,说出来未免难听,招人口舌。
而小孩是现成的理由。依依向物华 定定住天涯
只要拿出“为了孩子才不离婚”的借口,成年人的形象在一瞬间仿佛高大起来。
那些私下里的算计、见不得人的计较,统统粉饰上一层温情脉脉的假面。
至于小孩儿会不会因此痛苦自责。
根本不在这些大人的考虑范围内。
戚野说话直来直去,毫不遮掩。
许愿嘴里泛苦,伸手揪了一块棉花糖:“可是我姑姑就很好……小果她妈妈也很好……”
棉花糖在嘴里化开,又甜又涩。
实在想不通这个问题,她问他:“为什么大家的妈妈都很好,只有我妈妈是这样?”
明明她没有做错任何事。
为什么陶淑君要那么对她?
又伤心又委屈,许愿问得疑惑。
和男孩隔了一张长椅的距离,她低着头,没看见他瞬间有些怔愣的表情。
*
最后,戚野到底没让许愿待太久。
他教她怎么叠能跳出一米的青蛙:“其实用稍微硬一点的纸就可以了,卡纸挂历纸都行,你看。”
两个人蹲在人行道上。
他轻轻一按,纸青蛙立刻飞出好远:“试试你的?”
女孩听话地按下自己手里的小青蛙:“哇!真的飞得好远!”
小姑娘非常好哄。
戚野用了一根超大号棉花糖,以及她带来的卡纸叠的纸青蛙,很快把她哄得高兴起来。
“你妈的话别往心里去,听听就算了。”
把她送到公交车站前,他淡淡道,“很多事情就是没有理由。”
其实也不是完全没理由。
她有那样的妈妈,他有这样的父亲,追根溯源,总能找到头绪。
但没有任何意义。
戚野能暂时摆脱戚从峰,许愿不能离开陶淑君。
没有养活自己的能力。即使爸爸妈妈真的离婚,也一定会判给其中一个人。要么是无动于衷的父亲,要么是歇斯底里的母亲。
哪一个都算不上好选择。
好在她总算被哄好了,公交车启动,还趴在窗边,捏着纸青蛙和他甜甜挥手:“拜拜!”
戚野冲她摆了摆手。
往三轮车的方向走,路上,他想起自己刚才的念头,微微皱眉。
许愿摆脱不了她的母亲。
那他就一定能摆脱戚从峰吗?
尽管醉鬼已经消失了几个月,他还会不会突然回来?
*
这个问题很快有了答案。
七月七号,大家回校拿成绩单和暑假作业。
准备拿完作业就去摆摊,早晨起床后,戚野在家收拾东西。
还在厨房里洗铁锅,哗哗水声中,他敏锐听见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
戚野手一顿。
没关水龙头,不带表情、若无其事继续洗锅。
时隔两个多月,戚从峰再次踏进家门时,看起来比之前瘦了一大圈。
在外面躲债的日子显然不怎么好过,一改往日在戚野面前趾高气扬的模样,他冲他笑:“儿子!我回来啦!”
醉鬼咧开嘴,戚野只觉得恶心。
几乎不用动脑子,就能明白男人为什么笑得这么谄媚,他拿抹布擦干净铁锅。
换好衣服,拿起书包,沉默地往楼下走。
戚从峰在后面紧追不舍:“我都听说了,你找那个什么南哥帮了忙是不是?哎呀我就说我儿子有本事!了不起!果然没错!能认识这样的大人物,果然是我的种!”
戚从峰一口一个儿子。
戚野快要吐了。
不是夸张过分的形容,是生理上遏制不住的反应。
之前挨过的拳脚还历历在目,他走在路上,听着男人用平日讨好债主的语气亲亲热热喊他,胃里翻江倒海。
用力咬唇忍住,才没直接吐出来。
作为赌棍,戚从峰一向不要脸。
男孩冷着脸不搭理他,他完全不气馁,一路从老小区,跟到西川一中附近。路上一直重复:“我听说南哥特别有钱,身家有几个亿!你和他关系好,他有没有给你钱?”
“你看爸爸在外面待了这么久,也没找到工作什么的,你借爸爸一点钱吧,等我找到工作立刻还你!”
戚从峰好像把离开前的事忘光了。
他不记得怎样卷走了戚野的钱,怎样把戚野打得昏迷过去,怎样将戚野一个人丢在家里,任凭讨债的地痞流氓上门围堵。
他只知道这个儿子或许有钱,他可以从他这里拿到赌资。
戚野始终没理会戚从峰。
直到走到西川一中门口,才停下脚步,抬头。
早晨洗锅耽搁了一点时间,此刻,校门口停着各式各样来送学生的车。人来人往,完全不用担心醉鬼会在此时动手。
所以他平静看着戚从峰:“不要脸。”
冷冷说完这一句,戚野没看戚从峰的表情。
头也不回走进西川一中。
真恶心。
快步往教学楼里走的时候,他想。
尽管哄许愿时很有一套,看见戚从峰的脸,听见他的声音,听到他一声声喊他儿子。
戚野就反胃到说不出话。
他不配当父亲,不配当丈夫,甚至不配当人。
打算先拿到暑假作业,再考虑回去如何应付醉鬼,戚野走进教学楼。
初二(3)班在一楼,一进去,走两步便能到。
眼看离后门还有一点距离,戚野刚迈出右脚,整个人毫无预兆飞了出去。
距离近,他直接砸上了后门门框。
这一下砸得狠,原本该报修的陈旧门框和男孩一起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个神经病!
后腰被狠狠踹了一脚,戚野跌倒在楼道里,怼上门框的脸和擦在地上的手一起火辣辣的疼。
但他来不及考虑这些,双手撑地,余光里,戚从峰已经顺手捡起放在后门的铁锹:“你再骂老子!你再骂一句试试看!看老子不打死你!”
说着,挥动手臂。
铁锹尖头泛着利光,眼看就要直接劈在他身上。
戚野下意识双手抱头,护住关键部位,免得被直接劈死
等待铁锹劈下来的瞬间,他并没有感到慌乱,反而异常冷静,甚至突然理解了许愿之前的心态。
怪不得她不愿意让老师同学知道陶淑君做的事,戚野想。
就算是他,在这个时候,也不想让班上同学看见自己挨打的模样。
屈辱,恶心。
难堪到几乎抬不起头。
一边这么想,戚野一边等着手臂上即将到来的剧痛。
一秒。
两秒。
三秒。
保持着双手抱头的姿势,他在心里数了好几个数,迟迟没等到想象中的疼痛。
直到感觉自己甚至有余裕站起来逃跑,才茫然仰脸。
怎么回事?
戚从峰不是要打他吗?
手臂下意识挡在额前,被遮住的狭窄视线里,戚野先看到死死抱住男人的一双手。
戚从峰个头高,看不见后面的人,但手腕上的表他认识。
是江潮爱不释手、一连炫耀好几周的昂贵名牌手表。
接着,“铛”的一声。
随着石小果一个飞踢,戚从峰发出惨叫,铁锹直接掉在地上。
但戚从峰毕竟是成年男性。
尽管腰被死死抱住,挨了这发狠的一下,他立刻跳了起来。
也不管周围的人到底是谁,扬起拳头,开始毫无章法乱打。
不过他并没有打到多少人。
几十秒的时间里,初二(3)班的同学们在短暂愣住之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顿时一窝蜂涌上来。
“男生上!女生去叫老师!快!快!”
以刘晨睿为主的男生们直接压了上去。
女生没见过这种场面,一边吓得直抹眼泪,一边从前门绕出来,七手八脚扶戚野:“你有没有事?哪里受伤了?”
戚野被她们搀起来。
整个人都很懵。
以前被揍的时候压根没有人管,面对男人一直单打独斗。
此刻,他感觉自己仿佛正在看一出情节离奇的魔幻剧——
石小果薅着戚从峰的领子,把他的脑袋往桌上撞;江潮脸上挨了好几下,还嗷嗷直叫往上冲;刘晨睿带着男生抱住醉鬼的腿,被踢被踹也不松手。
连向来体弱文静的陈诺,都拼命按住男人的手,不让他伤害到其他同学。
这场荒诞魔幻剧最后的镜头,是满脸是泪,死死捏住手机的许愿。
“我去找何老师了!”才从办公室跑回来,吓得一个劲儿掉眼泪,她语速反而比平时快了不少,“戚野!我去找何老师了!”
重复好几遍。
最后,她哭着来拉他的手:“你别生气!我……我也报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