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青蛙。

42 / 90 章 · 5,148

没想那么多, 戚野说得很自然,收好挂历纸。再抬头时,看见女孩一脸无语地看着他。

“我真不会。”愣了下, 他和她解释, “就随便画画。”把铅笔放进文具盒。

戚野倒没说假话。

只是偶然在商业街大屏上看到, 能把折痕图记得七七八八, 已经很不容易。节目组没放出嘉宾折纸的全过程, 他又没什么做折纸作品的经验,自然不可能还原出来。

许愿有些不死心:“那你试试呗!”

既然他都可以记住这么复杂的折痕图, 多尝试几次,说不定真的能折出来。

“不要。”戚野摇头,“我对折纸没兴趣。”

如果不是今天有美术课,他根本不会浪费功夫画折痕图。

对于戚野来说, 又要上学又要摆摊,一天二十四小时里,每一分钟都极其宝贵。要么抓紧时间学习写作业,要么忙里偷闲小憩片刻恢复体力。

衣食无忧的小孩儿才能发展兴趣爱好。

他没有时间,更没有金钱考虑。

男孩应得斩钉截铁,没留丝毫余地, 许愿只能撇了下嘴:“好吧。”

戚野把东西收好, 拿出作业。

整整一节美术课都用来画折痕图, 这个课间, 他没离开座位,也没趴在桌子上休息。

翻开上个课间正在做的数学试卷,继续算只写了一半的题目。

刚算出答案,正准备填到等号后。

“啪!”

一团白影斜斜飞过来,径直落在练习册上。

“跳了!跳了!”还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 身旁,小姑娘高兴地笑:“跳得好远!”

戚野这才看清,飞来的是一只纸青蛙。

用草稿纸叠的,个头不大,蹦得倒挺远。轻轻一按尾巴,直接从她那一侧跳到了他这边。

他有些诧异:“你还会叠这个?”

戚野还记得刚开学那天,许愿目不转睛看他包书皮时的模样。

像她这样的小姑娘,小时候应该玩的都是什么外国娃娃。他记不住娃娃们花里胡哨的名字,只在偶然路过橱窗时看见过价格。

具体多少钱记不太清,一个大概够他几个月伙食费。

戚野这么一说,许愿不乐意了:“别瞧不起人好不好。”

“我除了会叠青蛙,还会叠小鸟叠兔子叠河马。”他看着她在旁边掰指头认真数,“啊对了,那个河马从后面抽尾巴,它还会自己往前走!不过……”

没继续写作业,戚野捏着廉价水笔,等着许愿往下说。

然后就看见她不好意思地晃了晃脑袋:“不过我做的河马走不起来……只有我哥做的可以……”

说到这里,许愿有些脸红。

好在男孩并没说什么,保持一贯的冷淡表情,点了点头。

把纸青蛙还给她,接着写功课。

戚野对折纸兴趣有限,许愿却觉得很有意思。

一直摆弄着纸青蛙,让它在桌子上跳来跳去,直到上课铃敲响,才依依不舍收进抽屉。

这一节是钱主任的物理。

一改上节课慵懒散漫的氛围,大家打起百分百的精神,连江潮都坐得笔直。

生怕被钱主任抓出来当典型。

期末考试前最后一节物理课,钱主任带着同学们,大致梳理一遍课本上的重点。

没有新课要讲。

她索性拿着书走下来,一边在教室里转,一边给大家圈重点。

或许是因为钱主任不在讲台上,多少减轻了压迫感。

又或许实在太久没玩过折纸。

向来上课不走神的许愿,听着听着,心思就从电阻电压,转移到了抽屉里的纸青蛙上。

偷偷玩一会儿应该没关系?

反正不拿上来,只在抽屉里玩。有桌子挡着,纸青蛙跳不出去,钱主任也不会发现。

心里这么想着,很快,许愿把手悄悄移到桌下。

没低头看纸青蛙,全靠盲按,尽量减轻动作幅度,以免被别人察觉。

小孩儿有时候真的很幼稚很无聊。

不是手机也不是电脑,就是这么一个用草稿纸叠出来的纸青蛙,她一个人玩来玩去,一按就是大半节课。

玩得不亦乐乎,许愿一面摆出认真听讲的模样,一面摸索。

在抽屉靠外的位置摸到纸青蛙,找见尾部,轻轻一按。

“啪!”

没控制好方向,原本只在抽屉里蹦跶的纸青蛙一个猛子扎出去。

正好撞上路过的钱主任。

察觉到背后的异样,钱主任放下书,露出细框眼镜和冷冰冰的脸:“什么东西?”

她转过身来,目光严苛地扫过同学。

完了!

许愿瞬间白了脸。

钱主任严厉的名声人尽皆知,要是被她抓到在课堂上玩纸青蛙,轻则批评一顿。

严重的直接喊家长。

批评倒是还好,许愿更害怕被叫家长。

然而向来听话,她根本不会撒谎,听见钱主任冷漠的嗓音,下意识就要站起来,主动承认错误。

即将起身的前一秒,身侧,认真听讲的戚野偏头,不轻不重看了她一眼。

示意她乖乖坐好别动。

男孩眼神带着少有的警告,许愿一下被制住。

瞬间的冲动过去,她既没有胆量站起来,又不敢这么瞒下去,不知所措看向他。

为什么不让她站起来?

钱主任会发现纸青蛙啊。

可当许愿看过去的时候,戚野已经转过了头。

不再看她,他保持着认真听讲的姿势,手里拿着笔,在课本上圈圈点点,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模样。

她只能怯怯收回视线。

等着钱主任看见地上的纸青蛙,然后大发雷霆。

但钱主任转过身后,看了半天,也没瞧见周围有什么奇怪的东西。

最后不得不怀疑是自己搞错了:“我们继续,这一章的考点主要是……”

钱主任拿着书越走越远。

已经做好挨骂准备的许愿十分茫然。

纸青蛙呢?

她明明看见它从抽屉里飞了出去。

一头雾水,许愿下意识转头看戚野。他还是那幅冷冰冰的表情,即使她看过来,也无动于衷。

直到她坚持不懈、锲而不舍地盯了好一会儿,才微微皱眉,不情不愿地挪开左脚。

洗到发旧的白球鞋下。

刚才还活蹦乱跳的纸青蛙已经被踩扁了。

*

下课后,许愿拿着戚野赔给她的新纸青蛙,有些发愣:“所以……”这就是他说的“对折纸不感兴趣”?

许愿轻轻一按。

这只纸青蛙立刻弹了起来,又高又远地飞出去。

和之前那只飞跃半张课桌的纸青蛙不一样,它从她手里,一直飞到他那边的课桌边缘。

一飞就是一米多,大半个身子露在课桌外,摇摇欲坠。

眼看就要一头栽下去。

纸青蛙即将跌落在地的前一秒,戚野伸手。

抓住才叠好的纸青蛙,淡淡看她一眼:“那你到底要不要?”

他的语气算不上太好,女孩仍旧兴奋点头:“要要要!你好厉害!”

她从他手里把纸青蛙拿回来,害怕它再掉到地上,用手虚虚挡在前面。

也不管要不要复习,一个人自顾自玩得开心。

戚野没有和许愿一起玩。

但也没埋头写作业,手里捏着笔,看她在那里玩了好久的纸青蛙。

许久之后,才平淡垂下眼,继续写没写完的试卷。

最后的复习周很快过去,很快迎来期末考试。

从七月一号开始,一连考三天。

七月三号下午,最后一门考试结束。

从考场回班后,何老师在讲台上通知:“先回家休息两天,咱们七号下午再回来拿成绩,提前祝贺你们放假了!”

“好耶!”江潮第一个响应,“放假了放假了!”

石小果白他一眼:“那你最好赶紧享受这几天,七号之后就享受不了了!”

陈诺笑着打圆场:“你也好好玩,正好可以去上散打班。”

收获石小果的又一个白眼:“不用你管!”

大考之后,同学们都很放松。

满教室吵吵嚷嚷的说话声里,戚野一边收拾书包,一边看见许愿在桌子上按来按去。

竟然还在摆弄纸青蛙。

显然还是之前他给她叠的那一只,十几天过去,纸青蛙已经微微泛出毛边。

没有那么崭新,看起来有些旧。

女孩一点儿不嫌弃,仍旧爱不释手地按着青蛙。

“我怎么就叠不出来你这种?”

玩了一会儿,她和他抱怨,“你到底是怎么叠的?教教我呗。”

戚野嘴角隐约一抽。

就这么一只纸青蛙,她竟然从考试前惦记到考试后。

连期末成绩都不紧张了,一心一意全是如何叠纸青蛙。

“可以。”搞不懂许愿为什么喜欢这个,他淡淡道,“我可以教你。”

话音刚落,她立马凑过来:“什么时候呀?今天来得及吗?你是不是待会儿还要去摆摊,那我先去十字路口等你!”

小姑娘兴奋得不行,讲话叭叭叭不带停顿。

戚野插不上话,只能等她说完,才摇头:“今天我要去买菜,明天吧。明天我在游乐园那边。”

期末考试这几天,戚野没有去摆摊,也没去批发市场买菜。

考试结束,第二天是周六。得赶在今天把这个月的菜买完,明天才能早早出摊。

“哦!行!”

听他这么说,许愿连连点头,“那我明天去找你!”

何老师安排这周的值日生大扫除,其他同学清空书桌。

没轮到值日,许愿收拾好书包,正准备抬头和戚野说再见。

“啪。”

面前忽然落了个白影。

接着,又伸过来一只有些泛红的手。

“走了。”把新的纸青蛙放在桌上,他拿起旧的那一只,“明天见。”

*

许愿带着满满一书包的书,和崭新的、才叠好的纸青蛙回家。

一路都在摆弄,直到上楼,她才依依不舍把纸青蛙揣进兜里。

掏出钥匙开门。

厚重的铝合金大门很隔音。

站在门外,门里的响动传不出来。但刚拉开门的瞬间,许愿立刻听到陶淑君的声音:“许建达!我告诉你!要是你今年十一不回来,明年过年也别回来!你回来咱俩就去民政局离婚!”

许愿脸上原本挂着笑容。

听清陶淑君的话,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点儿声音都不敢出,她低下头,蹑手蹑脚换好鞋子,悄无声息溜回自己的房间,关好门。

没多看沙发上的陶淑君一眼。

卧室薄薄的木门当然比不过家里大门。

即使合上,也还是能听见陶淑君一声高过一声的喊叫:“你别说那些有的没的,我不听!这么多年我听够了!你许建达心里有这个家吗?有我吗?你还把我当你的妻子吗?!”

许愿放下书包。

坐在书桌前,听着陶淑君一声声的质问,不自觉绞紧手。

力气很重,指节隐隐泛白。

这样的场景,一年到头总要见上两三回。

尽管每年过年时,陶淑君和许建达看上去亲亲热热、十分和睦。但平时,许建达不回来的时候,两个人一打电话,就要像现在这样闹起来。

陶淑君对许建达常年在外的工作很不满意。

一般出差多的都是年轻人,许建达这个岁数的工程师,很少一整年都在外面跑。

只在新年和十一回家两趟。

所以每一回打电话,陶淑君都会和许建达吵起来。

或者说,是她单方面输出。

许建达不太爱说话,无论是陶淑君骂许愿,还是陶淑君骂自己,从来不反驳。

没事人一样,对什么都无动于衷。

客厅里,陶淑君还在数落许建达。

卧室里,许愿听了一会儿,松开被绞出红印的手,拿出衣兜里的纸青蛙。

才叠出来,纸青蛙很新,棱角分明。轻轻一按尾部,就咻的跳出很远。越过书桌,直接飞去后面的飘窗。

许愿起身,把纸青蛙捡回来。

再按,再飞出去,再起身去捡。

很久很久以前,他们还不是这样的。

最后一次捡起纸青蛙的时候,许愿想。

小时候,陈诺学琴休息的间隙,兄妹俩总是凑在一起玩折纸。

那些五花八门的手工书,则来自许建达和陶淑君一次一次的上街挑选。

当年许建达出差还没有这么频繁,一年里最多出去五六趟。

剩下的时间,他就待在家里。经常陪陶淑君出去买菜,偶尔教许愿怎么叠折纸。

听许建丽说,许愿叠出的第一个纸青蛙,就是许建达教会的。

“你不知道,你爸你妈当时都高兴坏了!”许建丽给许愿学他们的样子,“就那么个小青蛙,还专门拿来给我看,‘看看我们宝贝做的小青蛙!你们家陈诺会不会?你看飞得多远!哧溜一下就出去了!’”

许愿其实不记得这些细节。

毕竟她那时实在太小。

她只记得,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许建达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陶淑君的脸色越来越差。

她也再没有听过他们叫她宝贝。

陶淑君喊的是全名,许建达干脆不怎么喊她。

反正一年只回来两次。

每年说过的话超不过一百句,喊不喊都无所谓。

许愿把纸青蛙放在桌面上,看着它小小的头、小小的腿,自己小小的心里充满疑问。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大人会变得这么快呢?

没等她想明白这个问题,客厅里,陶淑君冲电话喂了好几声:“许建达?许建达?姓许的?”

听起来对面挂了电话。

心里清楚陶淑君现在心情肯定不好,即使期末考试刚刚结束,许愿也不敢玩手机,更不敢打开电脑。

只能有一下没一下,按着男孩才叠好的纸青蛙。

没按多久,“砰”的一声。

陶淑君推开房门,探进头来:“你在干吗?”

许愿顿时一个激灵:“没、没干嘛……”下意识收拢手,想要藏起崭新的纸青蛙。

但陶淑君眼睛很尖,直接冲上来,从她手里夺过纸青蛙,一把摔到地上:“你还玩!你还玩!一点都不知道心疼你妈是不是?”

“要不是因为你,我和你爸早离婚了!”摔完纸青蛙还不解气,陶淑君又狠狠踩了两脚,“都是为了你我才忍着!你害得我不能幸福,还好意思躲在这里偷偷玩!”

“你到底有没有良心,我这么多年怎么养了你这么条白眼狼?”

成年人发疯跺脚的样子很可怕。

许愿被陶淑君吓到,顿时僵在原地,动弹不得,浑身血液都凝固在一起。

只能木楞楞听着陶淑君没有理由、推卸责任的指责,眼睁睁看着她拼命跺脚,一下又一下,重重踩在纸青蛙上。

纸青蛙跳得再高再远,也只是一只由作业纸叠成的小青蛙。

不会逃跑、不会躲避。

很快,就皱巴巴、脏兮兮地贴在地板上,无论陶淑君怎么用力地踩,都纹丝不动。

陶淑君叫骂了很长时间,骂完许愿骂许建达,骂完许建达又倒回来骂许愿,指责他们姓许的没一个好东西。

合起伙来欺负她。

直到自己发脾气发够了,才又一次摔门,扬长而去。

许愿呆呆站在房间里。

过了好一会儿,迟缓蹲下.身,抖着手,捡起小小的纸青蛙。

头被踩扁,腿被踩断。

小青蛙再也跳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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