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越来越阴沉,天边一声巨响,惊动了躲藏在深处的山鸟四处乱飞,紧接着两道狭长得闪电照亮了半边天,随即被团团乌云吞没。狂风卷拢着砂砾朝着大地来势汹汹,似乎正酝酿着一场真正的滂沱大雨。
白娜娜空灵的声音显然与此时的氛围格格不入。栀香俯身又靠近了她一些,才听见她口中断断续续地说着: “他看来对你很好——。”
栀香点点头。
“那就好。”白娜娜看了看栀香,手抚上她的脸轻声问:“你们做了么?”
栀香盯着她黯暗无光的眸子顿了顿。
白娜娜嘴角一弯,手又抚了一下栀香的脸颊:“脸都这么红了,想必也是水到渠成了。”忽而她凝眉眼中闪过一丝微光,但又随即消失了。“那你爱他吗?”
栀香措然的望着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一滴滴眼泪无息的从眼角溢了出来。
“如果你不爱他,一定不要留下孩子免得将来后悔,断送了自己的生路。”白娜娜缓缓的说着,平静如水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只是这水少了一些活力,多了一种暮沉。“栀香姐,你一定好好活着,愿你早点能回家——”
“不,娜娜,我们一起走,好吗——娜娜,你振作点,我们一起,一起——回家——求求你,不要放弃自己——”栀香泣不成声的紧紧地握着白娜娜的手不断的恳求着她。
白娜娜一脸安详的抬手擦了擦栀香的眼泪,没有回复她。而是幽幽得问了一句:“外面是不是快要下雨了?”
栀香抬头望向窗外“嗯”了一声。
白娜娜轻轻一笑,好似回忆般缓缓地诉说起:“每次下雨,妈妈都会给我煮上一碗馄饨,放上她腌的小菜,再放上一滴香油,我就能吃上整整俩大碗。现在好想吃,好想再吃一口她做的饭——可是,却吃不到了——”她留着泪,盯着窗外好一会儿,才喃喃得开口说:“往往那些不被珍惜的小事,梦寐于心后终究成了遗憾——栀香姐,我有点累了,想睡一会儿。”
“好——”栀香擦了擦眼泪,把被子从柜子里拿出来盖在了她的身上说道:“你好好休息,明天我再来看你,给你带一碗馄炖吃好吗?”
白娜娜轻轻“嗯”了一声,看着栀香恬静的笑了笑,随后缓缓得闭上了眼睛。
栀香红着眼睛,轻轻推开门走了出去。
吴财柱正叼着根烟儿有一句没一句的跟霍志刚搭着话儿,见她出来了,忙把烟扔在了地上上前问道:“她咋样哩?”
“她睡了,你别再进去打扰她了,让她好好休息一下!” 栀香没有看吴财柱,语气冰冷的说完话就绕过他直径出了院子。
此时,天空开始砸下如同豆粒一般的雨点。霍志刚和吴财柱借了把伞,忧心如焚的追着栀香出了院子。
“栀香
,栀香。”霍志刚大声的叫了几声,见她还是一往无前的朝着前方走着,紧忙迈了几个大步子追上她,手一用力把她拉进了雨伞里。
大伞下,栀香始终低着头不言不语。霍志刚抬起手抚上她的脸强迫着她看向自己。她无声的挣扎了几下,最后还是被这只大手强硬的抬起了自己的脸,对上了他的目光。
“你能不能让我自己一个人呆一会儿,让我静一静,可以么?”
霍志刚摸着她脸上不知道是泪水还是雨水的水滴,心里长满了荆棘。他松开了她的手,在栀香转身的一瞬间,左手上的雨伞也随即从手中脱落掉在了地上。他就这样默默地跟在栀香的身后陪着她一起被这狂妄的雨水腐蚀着。
栀香漫无目的走着,放任这场瓢泼的雨水疯狂的拍打着自己的身躯,使她那颗被撕碎的心堪堪得以残喘。想到白娜娜,她已经看不到自己的未来了,她不想,她真的不想一辈子留在这里。对于未来的恐惧,她真的没有能力和精力再去面对了!她摸着自己的肚子,意识到自从来到这里自己就一直没有来过月经。那次之后,她也没有做过什么防护措施。娜娜的话一直回荡在她的耳边,无论她怎么回避和忘记这句话,还是深深的在心里烙下了痕迹。是啊,如果有了孩子,她能怎么办,要她亲手杀掉自己的孩子吗?她做不到,真的做不到。可是她望着这一望无际的大山,心中的那根刺又扎的她难以呼吸。一旦有了孩子,就意味着她在这里扎了根,就永远走不出去了。她痛苦的捂着嘴停下步子,缓缓地蹲下身子,无助的在雨中嚎哭着。
雨愈下愈大,愈下愈凶猛,仿佛要吞掉整个天地一样。霍志刚心疼的看着这瘦小的身躯,双腿不自觉地走了过去一把抱住了她。
“我害怕——真的好害怕,好害怕!”栀香在他怀里大声哭喊着。
霍志刚不知道该怎样安慰她,去舔舐她心中的伤口。她害怕,他也一样害怕,他怕那种安然的生活,再一次抛弃他,离开他。他紧紧地抱着栀香,直到大雨浸湿了俩人的衣服,也浸透了这俩颗摇摇欲坠的心。
霍志刚躯身抱起栀香大步地走回了家。浑身湿透的俩个人相互依偎在炕儿上缄口不言。他拿着毛巾认真的擦着栀香头发上的水滴,“哔”的一声屋子里的灯突然灭了,只有那轰隆隆的雷声在屋子中留下了几抹斑驳的暗光。
他手中一怔,看了看头上的灯泡,又低头凝视着瑟缩不安的栀香,无声的叹了口气,把她拥入了自己的胸膛之中。
栀香趴在他的肩头,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声,望着窗外雨波笼罩下的大山,身心在此时得到了片刻的安宁。雨滴从衣服上滑落,一个个打在炕儿上。潮湿在俩人身上蔓延着,只是栀香不动,霍志刚也不动。
“娜娜她快不行了——”栀香在他怀里泣声低喃道。
霍志刚仍然沉默无语,他直视着窗外的大山,手轻轻的磨搓着她的发丝儿,硕壮的背脊此刻却透出一丝的悲凉。他捧起她的脸,慢慢的靠上去把她脸上的水珠,一个个的允舔干净。他极度小心温柔的吻着她,她的双眸,她的鼻子,她的脸颊,她的唇,还有她的泪,全都尽数融入他的铁骨柔情里。
第二天雨过,秋风萧瑟,草木凋落,渲染着一条生命的终结。白娜娜随着这漫山的雨露凝汇成渺渺雾气,当第一缕曦光来临时,终于去到了她想去的地方。
吴家人嫌晦气,草草的给卷了草席铺盖,办了个简陋的葬礼。
一块大木板上,白娜娜正安静的躺在上面。席前只有栀香一人跪在旁边,默默地守候着她。而此时的吴家人,正热闹的在外面收着前来吊丧人的份子钱。
小二伢子穿着白衣,懂事的走进来,安静的跪在栀香旁边,一起守着这个陌生漂亮的小婶婶儿。
三天后,栀香和霍志刚一起把人拉走了,这下叫一直愁眉苦脸的村长吴贵脸上露出了喜色。按山里的规矩,一个外面买来的女人,没有给吴家留下一男半女的是不能进吴家坟地的,再说山上本来能用的地就少,哪里还有多余的位子给这个没什么贡献的女人安置坟墓,本来吴家就已经赔了本,这下就更不愿意管这档子事儿了!还好霍家人接过去了这块烫手山芋,到让吴贵省了心,也不在乎吴财柱的嚷闹,还是让霍志刚把人抬走了。
栀香和霍志刚把白娜娜的尸体火葬在大山中,骨灰被霍志刚埋在了他娘旁边的坟墓里。
栀香望着这天高云淡的天地,秋风过耳,一墓为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