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互相对视了一会儿。
肖衡低头,很轻地笑了一下,然后抬头看回陈岁,反问她:“所以,你当初是怎么被搞定的?”
陈岁:“……”
“测试的事情,还要麻烦陈总和徐放先说一声,迟点我会拉个对接群。”肖衡起身:“不打扰陈总,我先走了。”
这回陈岁是真的可以目送肖衡了,肖衡也是真的走出办公室了。
忙到中午,陈岁发现自己外卖都忘记点了,于是下楼去公司对面餐厅解决午饭。
园区附近就那么几家餐厅,午饭时间碰到熟人是很常见的事,于是当有人喊陈岁名字的时候,陈岁不意外,她意外的是,转身看到喊她的那个人。
“飞总。”陈岁的声音因为意外而上扬。
“你一个人?”飞总满眼慈爱地看着陈岁。
“嗯,是啊。”陈岁看着飞总对面的空座位。
“我也一个人,简单来吃点,坐。”
陈岁内心突然涌上一股难以名状的情感,在飞总对面坐下。
餐厅里不远处一张六人桌。
徐放的视线在陈岁和飞总身上放了一会后,问小丁:“那位老先生是谁啊?”
小丁:“你不认识?”
徐放摇了摇头。
“哦,你后面来的。”小丁:“他是陈总之前的领导,葛东飞,飞总。”
徐放:“运营部之前的领导?”
小丁:“不是不是,不是这个意思。”
“现在三个人当中,就你最有出息。”飞总像个老教师一样看着陈岁,眼角露出了笑褶子。
“飞总别这么说,没有你就没有现在的我。”陈岁发自内心。
小丁继续对徐放说:“你把飞总当成现在的涂剑宏。”
徐放:“……哪个角度?”
小丁:“各个角度。”
徐放不明白地看着小丁。
“这么跟你说吧。”小丁看了看四周,放低了音量:“艾姐的手下败将。”
徐放越听越觉得扑朔迷离。
小丁:“当时公司比较动荡,算是在革新阶段吧。飞总向老板提议成立运营管理部,让陈总当负责人,在艾姐身边做事。”
陈岁是飞总安排在艾姐身边的间谍?!
小丁看徐放呼之欲出,没大喘气,继续说:“飞总把陈总安排过来后,究竟发挥了哪些作用,细节我们不知道,我们唯一看到的作用,是一年半前,飞总项目上出了大问题,饭碗都差点丢了,多亏那时候的陈岁在公司有了一定的地位和一定的话语权,才保住了他。”
飞总:“明年我就可以回老家钓鱼了。”
陈岁一脸羡慕:“我也想退休。”
飞总大笑:“你还早着,你现在正当年,能力在很多人之上,包括我。要继续加油。”
陈岁感慨地看了飞总一会,以饮料代酒,敬了他一杯。
午饭过后,陈岁敲了艾姐办公室的门,本来想跟她铺垫一下,肖衡太难搞了。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艾姐拎上了包:“我这会儿得出去一下,估计下午都不在,有什么急事吗?”
陈岁见艾姐神色紧张,什么话都先放一边了:“没。”
艾姐:“那我先走,回来再说。”
陈岁:“路上小心。”
下午,售后部负责人林长威在群里艾特陈岁:“陈总,卫星船载设备没有售后机了,厂家不肯发货,可以麻烦您帮忙沟通一下吗。”
陈岁:“厂家为什么不肯发货?”
林长威:“公司没打款。”
陈岁:“哪个项目?”
林长威:“水利项目。”
陈岁:“那批设备,还在质保期内吧,我们为什么要打款给厂家?”
林长威:“具体我也不是很清楚,采购部陈栓就是这么回复我的。所以想麻烦陈总帮忙协调一下……”
陈岁:“好。”
陈岁切换对话框,发消息给陈栓:“陈总,售后反馈卫星船载设备没有售后机了。”
陈栓隔了好久才回复一个:“嗯。”
陈岁:“是什么问题?”
陈栓依旧隔了好久才回复:“我在沟通。”
陈岁:“什么时候能有结果?”
陈栓还是隔了好久才回复:“对方回复我,我就回复你。”
陈岁:“帮忙尽快协调一下。”
陈栓继续爱答不理:“嗯。”
……
隔天,艾姐一早就把陈岁喊进办公室。
陈岁看到艾姐在签各种文件的间隙抬眸看了她一眼,问:“我一会得走,外面小朋友们有没有什么要我确认的,让他们赶紧拿进来。”
陈岁拿起手机点开斯曼的头像:“行,我通知一下。”
斯曼统一把材料汇总进来给艾姐处理完后,办公室里只剩下陈岁和艾姐两个人。
陈岁略有担心:“艾姐,没什么事吧?”
艾姐犹豫了很久,才开口:“昨天我妹妹开的教育机构被查了。”
陈岁:“怎么回事?”
艾姐一脸愁容:“有人举报,说我们机构和学校老师之间存在不正当的利益往来。还扯到你姐夫,说我们利用他的职位之便谋私。挺麻烦的。”
听着就很严重,陈岁眉头也皱了一下。
艾姐:“最近我可能会经常不在,公司这边你可能要辛苦一点。”
陈岁:“没问题。”
艾姐:“昨天我看林长威在群里说的售后问题,怎么样了?”
陈岁:“陈栓还没回复我。”
艾姐:“盯一下,市场部最近在跟水利谈二期合作,一期的售后运维我们得处理好。”
陈岁:“我明白。”
艾姐看了眼手机:“我得先走了,有什么事电话联系。”
陈岁:“好。”
艾姐离开后,陈岁想了想,直接动身去了陈栓办公室。
过程中,乃至到了陈栓面前,陈岁心里都没有任何负担,只是十分职业化地推进工作:“陈总,昨天说的卫星船载售后机,厂家回复了吗?”
陈栓表现得冷冷淡淡:“回了。”
陈岁:“怎么说?”
陈栓:“他们要我们打了款才发货。”
陈岁后来让斯曼帮忙确认了,说得更加肯定:“这批设备还在质保期,厂家应该免费给我们更换,为什么要打款?”
陈栓:“厂家认为不是他们设备质量的问题。”
陈岁:“那是什么问题。”
陈栓看着陈岁,眼里一半冷漠一半看戏:“他们认为是产品结构设计的问题。”
陈岁感受到了隐隐约约的敌意,谨慎了起来:“什么意思?”
陈栓:“详细情况我已经拟了份说明给财务,财务会提请更高层,我们等结果吧。”
见陈栓和当初已经完全是两副面孔,配合度极低,且明摆不打算和她多说,陈岁也不费力气,转身走出了他的办公室。
上班让人心累的最主要的一个点,在于这是一个多人协作的场景。
每个人有各自的岗位和权限。
比如采购部的职责是供应商管理,那么为了统一对外接口,和供应商的对接最好都由采购部来负责,其他人如果插手,就会引发手伸太长,惹人不满的问题。
于是乎,如果只有一个人完成,可能很简单的工作,因为不得不等待某个节点上的某个傻逼来推进,而会变得非常复杂。
陈岁早就学会了应对这个问题的办法,就是六个字——
算了。
关我屁事。
没有机子给客户更换,是售后部该愁的,跟她有什么关系。
厂家不肯发货,是采购部要愁的,跟她又有什么关系。
这里面唯一跟她有关系的,就是这个项目的二期要开始了,市场部拿单,运营部提供技术支撑,陈岁可以拿到一定比例的提成。
当陈岁还没有意识到问题严重性的时候,老板的电话来了。
“来我办公室一趟。”
陈岁上楼,看到办公室里除了老板以外,还有肖衡、陈栓和林长威。陈岁立刻明白了谈话的方向。
“艾总请假了,我就直接找你了。”老板抬了下下巴,示意陈岁到空位置上坐。
气氛比较凝重。
陈岁坐下以后,老板拧着眉头说:“水利那个项目,厂家不肯给我们免费提供售后机了。”
见没有人说话,想来在陈岁出现之前,这些人已经先谈过一轮了,老板此刻是说给陈岁一个人听的。
陈岁自觉同步进度:“我知道。陈总说厂家认为不是产品质量的原因……所以要我们打款了才肯给我们发货。”
凝重的氛围给了陈岁一定的压力,她这会儿才开始细想这件事,于是故意只说到产品质量,而没有去提产品结构设计这六个字。
老板将视线移向陈栓:“厂家不肯给我们免费售后的具体原因,你再说一遍。”
陈栓唤醒笔记本电脑,办公室的投影仪同时也被唤醒。陈岁看到屏幕上是一张卫星船载设备的图片。
陈栓:“厂家的意思是,现场反馈的设备定位不准,大批量掉线,主要是因为产品中间这个紧急报警按键的原因。这个按键使设备无法形成全封闭状态,导致设备在长期使用过程中,防盐雾等级下降,从而影响了定位精度,导致大批量掉线。”
老板沉重的表情,渐渐复制到陈岁的脸上了。
林长威事不关己,只因为沉甸甸的氛围有些不自在,总的来说,他只想等个与他后续工作有关的结果。
肖衡移眸看了陈岁一眼,相对来说,眉眼中有担忧。
陈栓面无表情继续:“厂家说他们是根据公司给的设计图进行量产的,是我们公司全责,所以拒绝免费提供售后机,要我们按新机的价格全额打款后再发货。”
陈岁动了动手指头,因为她发现自己的指尖开始有些发凉。
老板看向林长威,依旧沉着脸开口:“你说一下吧,需要的售后机数量。”
林长威战战兢兢:“我们跟客户的服务期还剩下一年半,根据目前的情况推测,预计未来一年半里,需要的售后机数量是四千台。”
也就是近千万的费用,还不包括到现场维修的路费、人工费、差旅费等。
老板的脸色已经相当难看了,他看向陈栓:“和厂家交涉过了吗?”
“已经交涉过了,很难。”陈栓打开另一份文件,投影出来:“这是我们当时提供给厂家的设计图,对方原件、扫描件都保存着,咬死了是我们的责任。”
陈栓投出来的,确实是公司对外的设计图,与会人员陆陆续续,将视线看向设计图右下角,审批栏处,赫然签着陈岁的名字。
陈岁头皮麻了麻,但现状甚至不允许她惊惶太久。
“我建议……”在老板、陈栓、林长威,包括肖衡,都将视线看向陈岁的时候,陈岁捏了捏拳头,企图让冰冷的十指恢复温度。
“先把未来三天的售后机备足,后面的事情……”大不了也就是引咎辞职了,陈岁看着一双双眼睛,咬咬牙,说:“我来想办法。”
斯曼挂掉电话后,走进陈岁办公室,一脸担心地回复她:“a大的孙老师,b大的黄老师,还有检测机构的许老师,我都请教了,他们都说,设备上sos按键的设计,确实有导致设备在比较恶劣的使用环境下,防盐雾等级下降的可能。设备被腐蚀后,确实会导致定位精度发生偏离。”
陈岁:“当初设备送检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提过这个问题。”
斯曼:“当时做这个业务的时候,是处于抢占市场的状态,市面上没有竞品,哪家公司能先供货,哪家就能拿下订单,所以……”
长时间的沉默后——
陈岁:“我知道了。你先去忙吧,我要认真地想一想。”
斯曼看着只是说话仿佛就用尽力气的陈岁,心里满满的都是担忧,但自己的力量也无计可施,只能暂时先不打扰她:“……好,那我先出去了。有什么需要随时喊我。”
陈岁:“嗯。”
艾姐也焦头烂额,陈总也焦头烂额。
这次是遇到大麻烦了。
斯曼忧心忡忡,好希望自己能帮上忙,可是想破了脑袋,也没有一个好主意。
徐放手上拿着海上通信设备的技术材料,敲了敲心不在焉的斯曼的办公桌,问她:“陈总里面有客人吗?”
斯曼双手撑着脸,一脸丧气:“没有,但没有急事的话,现在最好不要进去找她。”
自打陈岁认真又严肃地把戒指还给他,同时说完那一番拒绝的话后,徐放便深刻地反省了自己。
也许自己的满腔热情,带给别人的,只有困扰。
自那以后,徐放就决定控制住自己。
但当听到斯曼的话后,徐放还是放不下心,开口问:“她怎么了?”
斯曼看了徐放一眼,目光先是暗淡的,逐渐逐渐聚起了小亮光,最后眼珠子骤然亮了起来:“你现在有空吗?”
……
会客室里,斯曼把门反锁后,走向徐放。
“我听说了,上次投诉的事情,多亏有你,运营部才打了个翻身战。”斯曼给徐放倒了杯水,将卫星船载设备售后问题的来龙去脉和他说明完后,内心忐忑地看着他,原因在于,她同时也听说了,陈岁似乎很明确地拒绝了徐放,并且这段时间,两个人也完全没什么互动了,所以斯曼并不确定,徐放还愿不愿意出手帮忙。
斯曼的忐忑并没有持续太久,徐放压根没有犹豫一秒,心就已经被牵起来了。
“这么严重。”
斯曼:“是啊。”
徐放:“她有什么计划吗?”
斯曼摇了摇头:“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感觉她也被打击到了。”
徐放极速头脑风暴一番后,说:“我去找她聊一聊。”
与此同时,陈岁已经走出不安和焦虑,开始行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