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1 / 7 章 · 14,176

误入正途 作者:酥油饼

手机滴滴响了两声。

徐谡承把车停靠在路边,打开手机,是条房地产短信广告:

打造温馨家园,选择【绿意新苑】。七十到百二十平方米的豪华公寓,百五十到二百二十平方米的洋房震撼面世。咨询电话:7******手机号:138*********

徐谡承将手机往口袋里塞,将车停到路边的停车位,下车走了将近路找到个投币式的公用电话亭,拨通电话。

对方很快接起电话,“哥。有消息!庄峥可能怀疑你了,我刚刚听他对庆哥说,要你今天给他个交代。我看你还是和刘队商量商量,放弃任务吧。”

徐谡承淡然道:“交代不定是发现了我的身份。”

对方道:“有百分之九十的可能性啊!上次巨熊的货出事,庆哥就怀疑过有卧底混进来了。他们很可能暗中做了调查,巨熊出货的那天,我们虽然创造了不在场证据,但经不起推敲的。他们要真的起了疑,立刻就能发现漏洞。”

徐谡承皱了皱眉头,“我知道了。下次这种事不用发短信给我,容易暴露。”

对方道:“手机和卡都是新买的,绝对不可能被追踪。再说,这个楼盘是真实的,广告也是真实,我只是在后面加了个手机号。”

徐谡承道:“这个手机号有十二位数,是比不在场证据大明显的漏洞。”

“徐哥,那这件事你打算……”

“选择当卧底,就要时刻做着被发现的心理准备,我有分寸。”徐谡承自信满满地挂下电话,从电话亭里出来。傍晚五点半,正是下班高峰期。

徐谡承逆着人流回到车上。

路灯突然亮了起来,橘黄色的灯点缀着灰蒙蒙的街道,让阴沉的城市有了几分生气。

他靠着椅背,隔着车窗仰望着天空。当卧底这么久,他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看天空,虽然卧底的世界和警察的世界是不样,但幸好天空还是同片。

滴滴。

又是短信声。

徐谡承打开手机——

有货到,七点,三号码头。

来自庄峥。

风从水面刮来,微潮。

天色全暗,五颜六色的霓虹灯点亮全城。

“死人有时候也会说很不该说的话。最能保守秘密的,是下落不明的尸体。我现在有很重要的事,晚上不要打扰我。”

庄峥关掉手机,顺手丢入车里,然后抱胸倚着车门,静静地看着夜空。

不时,远处两盏眼熟的车前灯由小至大,越来越明晰。驾驶室里的那个人藏在大灯的光辉中,面目模糊。

车渐渐停下,灯猛然暗。

车门打开,徐谡承穿着风衣从车上下来,神色冷漠,“峥哥。”

庄峥直身体,随口道:“没人知道你来吧?”

徐谡承道:“我知道规矩。”

“当然。你跟了我三年,最知道我心意。”庄峥从口袋里掏出烟,丢了根给他。

徐谡承顺手接住,掏出打火机,先给他点上。

庄峥吸了口,沉默下来。

马奇之前的话让徐谡承隐约有不好的预感。庄峥是个很懂得养身之道的人。尽管职业是黑道大哥,但他不嫖不赌不嗜酒无烟瘾还坚持每天运动,活得比大数人都健康。如果他抽烟,就说明他遇到了难题或是情绪紧张。

“打算什么时候找女人?”庄峥终于打破了沉静。

徐谡承道:“没想过。”

庄峥道:“打算找个怎么样的女人?”

徐谡承迟疑道:“会做菜吧?”

庄峥别有深意地看了他眼,“女人娶回来不是当厨娘的。”

“是。”

庄峥道:“女人嘴巴快,很难找个可靠贴心的。做我们这行,口风紧最重要。”

徐谡承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好继续附和道:“是。”

庄峥道:“知道老张吗?他老婆去警局坐了三个小时就把他给卖了。”

徐谡承道:“他死的时候,我还没跟您。”

庄峥道:“那你定不知道老张怎么死的。他是自己从凤凰大厦顶楼跳下去的,干净利落。他死后,弟兄们还认他当兄弟。”

徐谡承心脏缩,没吭声。

庄峥道:“你呢?如果你的女人出卖了你,你会怎么做?”

徐谡承道:“我不会给她这个机会。”

“很事都是意料不到的。”庄峥深深地吸了口烟,然后吐出烟圈。

徐谡承想起马奇之前那通电话,试探道:“峥哥不是让我来收货的?”

庄峥瞥了他眼,“你很急?”

“不急。”徐谡承嘴里说不急,心却暗暗地揪了起来。很明显,庄峥这趟找他出来绝对不是为了收货!走私是冒着风险的,如果是收货,他不会在这里东拉西扯这么久。

“你会不会出卖我?”庄峥冷不丁地冒出句。

徐谡承背脊僵。他是靠位对庄峥有过恩惠的黑道老前辈的举荐才混进来的,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三年来,他鞠躬尽瘁,表现优异,所以上上下下都未怀疑过他。这是他当卧底三年来,第次被质疑。他知道,以庄峥阴沉的性格会提出这样的问题,必然已经有了十全的把握。

饶是如此,他仍是坚定地回答道:“不会。”

庄峥颇为感慨地抽了口烟,左手抹了把嘴巴,右手将丢在脚下,用力碾灭,然后避开他的目光,淡淡道:“货在后备箱,你去看看。”

徐谡承心头缩。他熟悉庄峥,当他灭烟的时候,就是他做出决策的时候。

“什么货这么了不起,定要再看看?”他双眼飞快地打量庄峥全身。

庄峥身材好,喜欢穿修身的西装,贴合身体的线条,看上去精神又帅气,明明四十来岁的年纪却像三十出头。也因为西装贴身,所以他很少放大件的东西在身上,平时有手下帮忙带,个人的时候至带张信用卡几张百元大钞。但今天,他左边衣摆被裤袋顶得微微翘起。

徐谡承想起他最喜欢用的那把沃尔特ppk。

庄峥似乎没察觉他的打量,道:“很有意思的新货。你的人生应该走向个新的阶段。”

……

准备亲自干掉他?

徐谡承转过身,心提到胸口,慢慢地朝庄峥那辆车走去。他的脚步虽然在动,但是头微微倾斜着,努力用余光扫视着他的举动。

庄峥移动脚步,似乎想要避开他的目光。

徐谡承目光移到车左边的后视镜上,托远处大厦灯光的福,他可以隐约看到……庄峥将手伸入左边裤袋。

“不许动!”徐谡承猛然掏出枪对准庄峥。他的心怦怦直跳着,做卧底这么久,这是他第次这样真真切切地感受生命受到了威胁。手心渗出的汗水几乎浸湿整把手枪的枪柄,他拼命地告诉自己要冷静!

庄峥僵住。

徐谡承知道发展到这步,事情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他给枪上膛,高声道:“我是刑警徐谡承,现在怀疑你走私毒品。举起双手,背过身。”

庄峥慢慢松开手,将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他的表情极端冷静,好似那把对着自己的不是枪,“你是卧底?”

徐谡承沉声道:“把手举起来!”

庄峥缓缓举起手,“是你出卖巨熊的?”

徐谡承道:“打击犯罪是每个警察的职责!”

庄峥冷冷地看着他,“你打算控告我什么?晚上出来吹风?还是乱丢烟头?”

徐谡承道:“走私毒品。”

“证据呢?”

徐谡承道:“你发给我的短信。”

“警察都像你这么幼稚吗?”庄峥冷笑道,“用条短信控告走私罪?用莫须有不是好,还有史实当事例。”

徐谡承眼角突然瞄到弹起条缝的后车厢,心中飞快地闪过念头,“后备箱是什么?”

庄峥脸色变。

徐谡承手拿枪,另只手去开后备箱。

“你没有权利动我的车!”庄峥瞪着他。

后备箱盖猛地弹起来。

“阿承。”庄峥温柔的声音突然从后备箱里冒出来。

徐谡承愣。

庄峥趁机冲了上去,抓住他握枪的手用力掰。

徐谡承另只手立刻握住他的手,两人开始掰腕力。

“这大概是我出生以来做过的、最莫名其妙的事。我习惯争取我想要的东西,但这是我第次争取我喜欢的人……”

庄峥身体猛然用力地朝车后盖撞过去。

徐谡承用力将他掰了回来,手腕顺势拉回,枪口直指庄峥心脏。几乎没有任何迟疑地,他扣下扳机。

砰。

子弹近距离射击。

庄峥身体颤,拖着徐谡承仰面倒下。

“你跟了我三年,我看着你从个青涩的大学生变成稳重的男人。我陪伴你成长,你陪伴我度过个又个快乐的日子。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发现,我很想把你牢牢地固定在我的视线范围之内。这么年来,你是头个让我想要安定下来的人。我不相信其他人睡在我的身边,但如果是你,我想……我应该能够,不,我是说,我愿意和你躺辈子。这是我人生第次对人告白,你考虑下。车里的玫瑰花,你喜欢就收下,不喜欢……我带回去。好了,就这样。”

放在后备箱里的录音骤然停止。

这是个精巧的装置,只要后备箱完全弹开,录音就会自动启动。它完成了任务,静静地躺在满车厢的红玫瑰中间,好似和红玫瑰起等待着主人将它们从里面捞出来。

四周片死寂。

徐谡承半天才回过神,放开枪,疯狂地去摸庄峥左边的裤袋,却摸出个手掌大的丝绒盒子。他抖着手打开盒子,随即跌落在地。

两枚白金对戒从盒子里滚了出来,前后地滚到庄峥尸体边,停下。

“惊喜”连连()

子弹穿过心脏的刹那痛楚久久地停留在身体里,让他全身阵抽搐。

“唔!”

他闷哼出声,霍然坐起!

眼前陌生的景色让他有种……从个噩梦坠入另个噩梦的错觉。

皱巴巴的墙纸从墙边耷拉下角,正好落在电视机顶上,露出发霉的墙角。电视机旁边各有扇糊满报纸的窗户,窗户半开着,冷风习习。

他茫然地收回视线。自己正睡在张单人床上,盖着条碎花被子,被单上有大块污渍,像是汤水撒的——他不知道这是谁的床,但可以肯定的是,绝对不是他的。除了大学时代外,他从来没睡过单人床,也没有在床上吃东西的习惯。

嘀嘀嘀。

床头柜的闹钟刺耳地响起来。

他迅速转头,在堆放得乱七八糟的杂物中找出只缺了条腿的闹钟,拨了半天才将它关掉。

失去闹钟声肆虐的房间变得加诡异。

“谁在这里?”他嘴巴里兜了圈的名字,又被否决。他认识的人中,应该没有人会把他带到这样的地方。

噩梦般的枪声和心脏的刺痛突然钻进他的脑海。

海风吹拂在脸上的清冷,徐谡承拔枪对着自己时的震惊,还有自己录音时的甜蜜,都是那样真实的存在过。他不认为这是场梦。他甚至还记得自己开车去花店的心情以及花店老板娘暧昧的笑容。

“徐谡承!”

他听到自己失控地大喊。

难道他没死,而且被徐谡承带到个陌生的地方关了起来?可是为什么他身上点伤都没有?

他摸了摸心脏,猛然掀起被子起来,然后发现了最诡异的问题——

他胖了。

这绝对不是浮肿,而是结实的小腹突然了块赘肉,甚至还顶起了衣服。

他捏着那块小肚腩,在房子里转了圈,试探着走进散发着明显臭气的小黑屋,摸索着打开灯。

啪。

绿色的灯光让他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眯了下。

这里的确是卫生间,而且是间可以与公共厕所媲美的简陋卫生间。蹲坑大咧咧地占据着半壁江山,它旁边是水管,上面放着软趴趴的塑料水管,看上去像是用来冲凉的。另半边是洗漱台,台子贴着的墙壁上有面椭圆形的镜子……

他震惊地看着镜子里的脸——张圆滚滚的藏着病气的脸。其实仔细看五官,是很秀气的,两条上扬的眉毛,深褐色的瞳孔,挺直的鼻梁,还有大小适中的鼻子。如果他的脸不是这么圆,下巴不是有两层,发型不是这么颓废,也许比他之前的脸要好看得。

之前的脸……

他拍打着自己的面颊,边确认镜子里的这个人的确是自己,边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这怎么可能!

他觉醒来竟然变成了另个人?!

不,他不是觉醒来,他之前是在——

砰。

记忆中的子弹又次穿过他的心脏。

他捂着心脏的位置,大口地吸了口气,随即因臭气而捂着鼻子冲出卫生间。迈出的步子突然提到横在卫生间和床之间的小板凳,整个人向前扑去!

他下意识地收手,然后在半空中转身,硬生生地让屁股着地,以避免手臂骨折,但是膝盖还是在板凳的角上磕了下,痛得他直皱眉。

这种酸痛绝对不会发生在梦里。

他揉着膝盖,慢慢起身,开始寻找有关这个小肚腩男人的身份的证据。

先翻床头柜。

第格放着各种各样的杂物,发票单、电话卡、打折卡、钥匙扣、电池等等,缝隙里还夹着饼末。他再次确定,这个绝对不是他的家。

第二格放着个饼干铁盒,打开来看,里面有银行存折、手表、套建国三十五周年纪念币、张学历证书。他翻开学历证书,发现他的名字叫常镇远,出生于九七六年,只是个中专生,专业是汽车运用与服务,他窍不通的专业。再翻开存折,里面有两万五千块钱的现金,让他微微吃惊。看他的居住环境,他以为存折里最二十五块。

他收好盒子,翻了翻床头柜上面。

没吃完的饼干袋、不知道装过什么塑料袋、风油精等等,各种气味的东西混在起,像个小型垃圾场。不过他也扒拉出两样有用的东西,部老式的不能再老式的手机——诺基亚8210,个药瓶,上面写着三唑仑片。

安眠药?

他该不会服用安眠药过量才……

他打开瓶子,发现是新的,还没有用过。排除了自杀的可能少让他松了口气,个拥有两万块钱的人自杀就说明他的人生遇到了个极难解决的问题,而他现在最不想遇到的就是另个极难解决的问题,除非他能变回庄峥,那个熟悉的自己。

他看到电视机旁的椅子上放着堆衣裤,立刻走了过去。裤子上系着皮带,t恤和毛衣被起脱了下来,件套着件,应该是睡前脱下来的。他在裤袋里摸了摸,摸到了钱包。钱包里有身份证,两百四十六块钱和张超市的发票。他正打算将发票丢进垃圾桶,随即愣了下,重新拿回来看了看——

日期时间:

2004年4月2日,17:38:09

……

他为什么要保存张三年前的发票,而且还保存得这么好?上面明明只有饼干方便面和肥皂而已。

被他随手丢在床上的手机蓦然响起。

他愣了下,才走过去接起来。现在这个时候,他太需要个人将他从这个诡异的、安静的、容易胡思乱想的空间里解救出来。不管对方他是否认识。

接起手机,就听到个粗犷的声音道:“阿镖!我今天要吃油条豆浆,五分钟后你家楼下等。”

阿镖?

他怔怔地看着已经被挂断的电话。

那他现在究竟应该叫常镇远还是叫阿镖?

他默默得在心里比较了番,最终还是选择了常镇远这个相较之下还有几分内涵的名字。

他不知道这个名字会伴随他久,但现在看来,在他弄清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之前,他不得不将放弃庄峥这个名字,学会适应在这个又脏又乱的房子里的新生活。

大头不耐烦地看着手表,又看看楼梯口,终于忍不住拿起手机,拨通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就被按掉了。

大头吃了惊,下子从摩托车上跳了下来,正好看到常镇远拎着两大袋垃圾从楼梯上走下来,随即嘴巴张得大,“你……倒垃圾?”

常镇远判断他就是之前打电话给自己的那个人,冲他点了点头。

“你去哪里?”大头看着他径自绕过自己朝左边走去。

常镇远道:“倒垃圾。”

大头指着他的反方向道:“垃圾桶在那边。”

常镇远镇定地走回来,朝右边走去。

大头狐疑地看着他,明明是同个人,但是感觉上好像有什么变了。

常镇远慢慢地走着,他知道那个人推着摩托车跟在他后面。不过连亲身经历的人都难以接受自己变成了另外个人,旁人就难想象了,何况这种事情就算想到了也无法验证。而且只要不做太出格的事情,很少有人会对个人性格的改变寻根究底。向前走几步,就看到了群苍蝇围着个水泥搭得棚子周围乱飞。棚子里并排放着三个垃圾桶。

他在三步远的位置停下,顺手将垃圾丢了进去,然后转身看大头道:“不好意思,没来记得买早餐。”

“早餐?啊,哦,你是说油条啊。”大头看着向来喜欢低着头蔫蔫说话的常镇远突然挺直背脊坦然地望着自己,不免阵别扭,“没关系,反正路上也能买。你,要不要上车?”

常镇远点点头,然后跨坐在摩托车后面,非常自然地伸手拿过那顶挂在车把上的头盔戴在头上。

大头看了他眼,没吭声,从后箱里拿出顶小安全帽顶在头上,径自发动车走了。

在路上,大头果然在路边早餐摊边停车,常镇远自觉地买了两份早餐,两人默默地吃完,又默默地继续上路。

现在是上班高峰期,路上满是行人车辆。

看着辆辆高级轿车从身边驶过,常镇远心里生出股极为不舒服不平衡的感觉。从摩托车上了大路,他就发现这依旧是他所熟悉的那座城市,但是他发现自己看这座城市的角度变了。之前,他直都是在高楼大厦上俯瞰城市全景,而现在,他只能坐在辆几千块钱的摩托车上,仰望着两边的高楼大厦。

他不知道常镇远的职业是什么,但是看他目前的生活质量以及来接他朋友的交通工具,绝对不会有什么令人惊喜的答案。

……

答案的确不令人惊喜,但很令人震惊。

常镇远看着车大咧咧地开进那个挂着国徽写着公安和police的大门,发现自己好不容易搭起来的心理建设又崩塌了。

“惊喜”连连(二)

他出道久,就被公安盯了久。配合调查,交代情况,十几年间,他在这里进进出出好几次,但每次都是大摇大摆地进来,大摇大摆地出去。谨慎的作风让他习惯将每件事的风险都降到最低,如果不能降到最低,就宁可放弃。正因如此,在其他黑道老大纷纷阴沟里翻船的时候,他的船还平稳地行驶在通向富贵荣华的光明大道上。

因为他相信句话——

出来混,迟早要还的。

可惜,千算万算,都算不过天意难测,千防万防,都防不了卧底警察。他终究还是翻了船,而且还是艘乌龙船。

“大头阿镖你们来了。”个体型剽悍的皮夹克男从他们身后走上来,手里还拎着两袋热牛奶。

“刘头儿。”大头侧身让出路来。

常镇远心头紧,这个称呼他很熟悉。在他还是庄峥的时候,和这个叫刘兆的出名难缠的刑警支队支队长可没少打交道。

刘兆明显有些心不在焉,低头看着手里的资料就进了办公室。

大头跟上去道:“有案子?”

刘兆随口道:“什么时候没有过?”

大头道:“哪天把庄峥、侯元琨、赵拓棠这批人都毙了,我们就清闲了。”

刘兆嗤笑着抬头,将资料往他胸口砸,“美得你,做梦去吧。这是上面发下来的党性教育,最适合你这样做白日梦的人看。你好好看,看完之后记得写两篇心得体会。对了,阿镖,你也要看,也要写。”

常镇远道:“两篇?”

刘兆道:“你要写两篇我不反对,顺便帮小鱼儿并写了。人个女同志,昏天黑地地跟着我们办案,好不容易熬到谈恋爱,得为她创造两人世界的时间和机会。这才能体现组织的温暖和关怀。”

大头嚷道:“那我的另篇给谁啊?”

“我啊。”刘兆毫不客气地叉腰道,“团结了同事,也得巴结上级啊。不然哪有升官发财的机会?”

“黑!”大头道,“我算是进了黑窝了。”

刘兆道:“嫌我黑跟庄峥混去。人开宝马,抱美女,戴名表,住豪宅,除了黑心黑肺,其他都金光闪闪的。又升官又发财。没见当初个卖黄鱼的赵拓棠跟了他以后就成了大公司总经理?”

“呸。我宁可穿着裤衩在寒风凛冽中冻死,也绝不穿着用无辜人民生命和财富换来的羽绒服坐在五星级大酒店里喝人头马。”

刘兆竖拇指,“行啊。有骨气!”

大头道:“没骨气能当刑警?这起早贪黑累死累活还娶不上媳妇的活儿。”

“就你嫌东嫌西话,没见阿镖在这里了半天声都没吭?这才叫兢兢业业,牛的精神!”刘兆见常镇远呆在边不吭声,故意搭茬道:“是吧?”

常镇远扯了扯嘴角。误入正途 作者:酥油饼

大头憋了早上的疑问终于忍不住问出口,“心情不好?”

大早被两个人轮流骂了半天,换谁的心情都不会太好。最郁闷的是,他不但不能表现出不满,还得表现得很认同。常镇远摸了摸下巴,淡淡道:“大概没睡醒。”

刘兆从口袋里掏出个橘子丢过去,“吃个橘子醒醒神。”

大头伸手想去抢,但看着常镇远的脸色,又半路缩回来了,换话题道:“对了,帽子、竹竿和小鱼儿他们呢?萝卜头不干了,他们总不会也蠢蠢欲动了吧?”

刘兆道:“帽子和小鱼儿昨晚开夜车,我让他们下午来。竹竿的请假了,说今天他孩子学校有表演,所有家长都得去捧场。放心,听说招了两个刚毕业的新人,短不了人手的。”

“我也没不放心。”大头看常镇远把玩着橘子没吃的意思,看不过眼道,“你吃不吃?不吃也别捏啊,都捏坏了。”

水果中,常镇远只吃瓜,西瓜脆瓜哈密瓜,只要是瓜就行,龙眼梨这类甜果偶尔吃,橘子、橙子、柚子这些则是概不碰,所以他很爽快地将橘子递了过去,“给。”

刘兆摇头笑道:“你啊,别老让着他。他都三十好几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

大头不满道:“阿镖也没小啊,再两年也三十了。到时候我们都是奔四的岁数,谁也别嘲笑谁。”

常镇远心里咯噔下。身份证和学历证书上,常镇远明明是出生于九七六年,这绝对不可能有错,入职的时候,这两样肯定都是用到过的。那么按理说,无论虚岁实岁,他现在都应该过三十了,怎么可能再过两年才三十?

“阿镖,你发什么呆呢?”大头突然拍了他下,“刘头儿问你话呢。”

刘兆道:“就是关心关心同志的个人生活,有需要尽管提,要是像小鱼儿这样有了对象,我们可以提供各种方便,加班什么的都给开绿灯。”

常镇远突然道:“今天是几几年几月几号?”

“2004年4月4号啊。”大头顺口回答完,才疑惑道,“你过日子过糊涂了?哪年都不知道?”

刘兆也奇怪地看着常镇远。

常镇远敷衍地笑笑,转身走到办公室里唯把沙发上坐下。

刘兆和大头见怪不怪地各自干各自的活去了,留他人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2004年4月4日……

那不就是……

常镇远面色变,掏出手机正要打电话,就听到办公室电话铃声响起。

刘兆接起电话,面色凝重。

常镇远见状干脆走到办公室外面,按下连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电话号码,却传来对方已关机的回答。

不可能。

他不死心地重拨。如果他没记错,对方的手机从昨天晚上到今天晚上整天整夜都有电的。

“给谁打电话呢?”刘兆和大头突然冲出来。

常镇远下意识地挂掉手机,“哦,个朋友。你们去哪里?”

刘兆匆匆往楼下走,“边走边说。”

大头拍了常镇远下,两人并肩跟在刘兆身后,“庄峥的公寓出事了。”

常镇远毫不意外。因为他记得很清楚,三年前的今天,他的公寓的确出了件大事。也因为这件事,才造成后来连串的连锁效应——包括他对徐谡承的倚重。

“出了什么事?”即使如此,他还是尽责地问了句。

大头道:“刘头儿还没揭晓呢,说先去现场。”

三人上了车。刘兆才开口道:“庄峥死了。”

常镇远下子没反应过来,脱口道:“谁?”

“庄峥?!”大头也被这个突如其来的“佳音”吓了跳,没人注意到常镇远骤然变色的面孔。

刘兆道:“他的公寓发生爆炸。他直接被炸得从窗户里飞了出来,飞了二十几层,掉在大马路上,又被车压了下,算是下子死了三次。”

大头缓过神,兴奋道:“该!这就是善恶到头终有报,像他这种人,别说死三次,就是死上三十次三百次也是罪有应得。你说对吧?阿镖?”

常镇远双手攥着毛衣的边,身体慢慢地靠向座椅背,转头看向窗外的风景,声不吭。

刘兆和大头在后视镜里交换了个眼色,似乎都对常镇远的失常有些不解。

刘兆还故意挑了几个话题,见常镇远都没搭话的意思才作罢。

车很快来到常镇远住的公寓【海天名苑】楼下。

那里早已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人。不但有警察,有记者,还有很闻讯赶来的庄峥手下。

“惊喜”连连(三)

常镇远从车上下来时,瞳孔因那张张熟悉的面孔而微微收缩了下,但他很快恢复了正常,随手关上门,脸不在意地从他们身边擦了过去。

路上那沉静的思考已经让他认清楚自己目前所处的环境。

庄峥已经死了。他脑袋里曾经抱有的通过过去的自己继续以前生活的假想在尝试之前就被掐灭了。他没有父母,其他的亲朋好友在他成年之后就断绝了联系。这意味着,从现在开始,他必须以常镇远的身份活下去。

无论有么不平,不忿,不甘心,他都别无选择。

当然,身份上的别无选择不等于他对未来完全的妥协。

事实上,庄峥的死正标志着常镇远新的开始。他并不是个斤斤计较的人,对于手下,他可以很大方,车子房子钱,只要对方有这个价值,他从不吝啬。他甚至参与慈善,虽然个黑道大哥拿不干不净的钱做慈善少有些猫哭耗子假慈悲的味道,但是他不在乎。他将工作和个人意愿分得很清楚。

但同时,他不是个被人卖了还替对方数钱的人。之前得罪过他的人或是挡着他路的人,除非变成了朋友,不然,只能清明重阳的时候才能聚聚了。

常镇远走到尸体边上,从刘兆和大头脑袋之间的缝隙看过去。法医正指挥着打包尸体。虽是匆匆眼,但那血肉模糊的惨状已深深地印刻在他的脑海中。

比起来,徐谡承那枪,真算得上仁慈。

“哟!”大头往后退了步,脚踩在他鞋面上,“阿镖?你杵这儿做啥?走走,起上去看案发现场。”

常镇远将愤怒的拳头收到裤袋里。

极度的愤怒让他的头脑无比清醒,外表的情绪与内心背道而驰,十分冷静,无论从步伐还是神色都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行啊。阿镖这次挺镇定的。”刘兆若无其事地夸了他句。

但这句话听在常镇远心里却太不是滋味!虽然混了行,他早料到翻了船之后就不得善终,朋友敌人手下可能个个欢欣鼓舞,但亲眼看到又是另回事。

大头见他不说话,嗤笑道:“我看是吓傻了。别说他了,我看庄峥那血肉模糊的惨样都渗得慌。你说谁跟他有这么大的仇恨,非要你死得这么惨?”

刘兆道:“下手这么狠,不是道上的,就是仇家。”

个当地派出所的小民警领着个干瘪瘪的小青年走过来,“刘队长,这是开车压了庄峥的司机。”

小青年脸惊魂未定的模样。

刘兆递了根烟给他。

小青年接过来,凑在嘴巴里,手微微打着哆嗦。

大头给他点上了。

谁知小青年只吸了口,就呛了出来。

大头道:“小子,你会不会抽啊?”

小青年摇头,“不抽。”

大头乐了,“不抽你接啥?”

刘兆道:“行了,别吓着人家。来,这位小哥怎么称呼?在哪儿高就啊?”

“周建,周文王的周,建设的建,在威猛铁贸易有限公司当行政助理。”

刘兆道:“说说怎么回事。别紧张。”

周建吸了口气,才道:“我每天去公司上班都要开车经过这里,今天我起得晚,所以车开得有点快,大概六十码。我到这里的时候,上面突然掉下个人,就在车前边!我吓傻了,直到把人压过去才想起要刹车!”

刘兆道:“当时几点?”

周建道:“大概八点十几分吧。公司八点半上班。”

刘兆道:“除了人掉下来之外,还有其他情况吗?”

周建道:“我停下车,就看到那里在冒烟。”他指着庄峥公寓。

刘兆道:“附近呢?有什么人?有没有特别可疑的?”

周建想了想道:“挺人的。我,我没注意。我当时就立刻报警了。”

刘兆对陪他来的小民警道:“小张,做笔录了没?手机地址都记下来,然后悄悄送他走。别让庄峥手下那批人看见。”

周建惨白着脸道:“死的真是庄峥?”

刘兆拍着他的肩膀道:“这几天你自己小心点,有风吹草动就报警。实在不行,我找个人保护你。”

周建的面色这才好看些,千恩万谢地谢过他,低头跟小张走了。

大头道:“这事儿和他没关系,庄峥就算没炸死,跌了二十几楼也摔死了。赵拓棠那帮人难不成还找他麻烦?”

刘兆道:“庄峥死了,总会有人替上去。替上去的那个人为了服众,定会给庄峥报仇。”

大头道:“报仇好啊。我巴不得有人替我们找凶手!”

刘兆道:“你以为混黑社会的都是人民公仆?还讲究不枉不纵,切向证据看齐啊?有个替罪羔羊交代得过去就行了。还抓真凶呢,谁知道真凶是不是在他们中间。现在最要紧的就是先步找到凶手,这样你好我好大家都好。”

这是常镇远死而复生以来,听过最顺耳的句话。

他立刻转身朝大厦走去。

大头和刘兆正要跟上去,突然看到个人从辆奔驰上走下来。大头叫道:“哎,赵拓棠来了。”

常镇远猛然刹住脚步,转头看去!

果然是赵拓棠。

顶着用发蜡雕塑出来的大背头,揣着个与时代格格不入的怀表,口袋里永远放着根雪茄。即使身上穿着名牌西装,喷着古龙香水,也难掩那身鱼腥味。

常镇远喉结上下动了动,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赵拓棠抬头朝这里看了眼,又很快移了开去,转头对那群聚拢的手下低声说了几句,然后上车。

手下们面面相觑,很快上了各自的车,跟在赵拓棠的车后面,朝马路驶去。

大头道:“他就这么走了?”

刘兆道:“不然呢?像香港电影样,拔刀出来抢庄峥的尸体?”

大头道:“好歹过来打声招呼啊。我很想看看他现在的表情。”

刘兆冷笑道:“老大死了,还能打扮得这么丝不苟,看样子是开心得很。”

常镇远转身朝里走。

海天名苑大堂造得很别致,中间放着屏风,后面有左中右三条通道,左边去娱乐中心,右边去客服和保安中心,只有中间那条才是通向电梯的。

大头见他走得飞快,熟门熟路的样子,不由好奇道:“你来过?”

常镇远头也不回地指着后方块连着墙的小牌子,道:“有指示牌。”

刘兆笑道:“你不说我都没注意。”

海天名苑共二十五楼,庄峥住顶层复式,独门独户。

他们进去的时候,有男女两个便衣在现场搜证,其他派出所民警协助。

“小鱼儿?竹竿?”大头惊讶道:“你们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小鱼儿笑道:“我和竹竿在路上碰的头,刚好他接了电话,我们就起赶来了。”

刘兆道:“怎么样?有什么收获?”

小鱼儿道:“这炸弹挺猛,这么大个厅都废了,具体成分还得请炸弹专家帮忙分析。不过我在现场发现了些小零件,应该是闹钟的。不知道是庄峥家本来就有的,还是炸弹上的。”

刘兆道:“要是炸弹上的,就是定时炸弹了?”

小鱼儿道:“估计是。这房子太大,如果庄峥当时不是在客厅的话,最受伤,绝对不会死得这么彻底。”

刘兆道:“这么说,凶手是知道庄峥这个时候定在客厅的。”

大头道:“这像是熟人干的。”

当然是熟人,还是他手提拔的熟人!

常镇远的眼眸被憎恨的阴霾所覆盖。

“惊喜”连连(四)

刘兆道:“现场还有没有其他人来过?大楼的保安呢?有没有其他目击证人?”

小鱼儿道:“这种情况肯定是消防队先上来,不过火势不大,没烧起来。保安报警之后直呆在下面,我替他录过口供了,什么都不知道。不过我让人去拿最近几个月大楼进出的监控录像,希望有点线索。”

“阿镖,你去哪儿?”大头突然冲正顺着楼梯往卧室走的常镇远喊了声,“过来帮我把啊。”

常镇远皱了皱眉,显然对他的大呼小叫感到分外不耐烦。他顿了顿脚步,扭头看了他眼道:“我去卧室看看。”

大头疑惑道:“你怎么知道卧室在楼上?”

竹竿道:“卧室的确在楼上没错。”

大头惊讶了。

常镇远道:“般这种房子的格局,卧室都建在楼上。”

大头道:“住顶楼不闷吗?”

竹竿笑道:“有钱人二十四小时打着空调,怕什么闷热?”

大头摇摇头,想再叫常镇远,发现他已经消失在楼梯上了。他冲身边的刘兆道:“刘头儿,我看阿镖今天有点不大对头啊。”

刘兆瞥了他眼,“人把橘子都让给你吃了,还不对头?”

大头道:“不是啊。你有没有觉得他今天好像特别的……冷漠?”

小鱼儿插|进来,嘿嘿笑道:“你几时见过阿镖热情如火的面?”

“去去,大人说话,小丫头插什么嘴。”大头道,“我觉得阿镖好像受了什么刺激,心事重重的。以前不爱说话吧,但我们说话他还是听的,现在爱答不理的,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啊?”

刘兆道:“早跟你讲,不要欺负他。你老让人帮你跑腿买早餐,占人便宜,现在人不愿意了吧。”

“我还不是每天送他上下班,各取所需嘛。”大头嘀咕道。

“行了行了,我有空找他谈谈。现在最关键的,还是找到杀庄峥的凶手。”刘兆道,“不管他生前做过啥事儿,也只能让法院来判决,容不得其他人动用私刑。”

大头道:“这不是为民除害吗?”

刘兆道:“大头啊,你现在的思想很危险。你给我尽快打住了!和谐社会,不推崇个人英雄主义。要谁都能为民除害,那还要我们这些人民保镖干什么?还要法律条款干什么?中国是法制社会,得依法办事,怎么说都是条人命呢?庄峥是不是死有余辜不是你和我说了算的,不是凶手说了算的,得法律说的才算。就算他被判处死刑,那也是因为他的罪行被落实。”

小鱼儿见气氛有些僵,忙道:“头儿,大头这家伙直口无遮拦惯了,他没这意思。我们还是快点干活吧,这么件大案,起码熬好几通宵。”

大头小心翼翼地跨过地上爆炸后的残片,朝楼梯靠去,“我上楼找阿镖去。”

常镇远戴上之前大头塞在他的裤兜里的手套,打开衣橱,拨开件件烫得笔挺的西装,移开衣橱内壁的暗门,对着那只保险箱飞快地按下了组数字。

保险箱滴滴滴响了两声,门啪的声弹开来。

箱角亮起盏橘黄色的小灯。十五万现金原封不动地放在里面,和记忆中模样,唯少的,是张放在里面没几天的u盘。

或许,他脑海中的历史因为某些原因偏离了之前的轨道,但有些人无论在记忆中还是在变轨的现在,都没有任何的改变。

他伸出手,抓过叠现金,打算放进口袋。保险箱里的钱是他平时放着零花的,除他本人之外,没人知道正确数字,不怕被人追究。不过拿到手上之后,他发现自己少了个包,万块钱揣怀里怎么都会鼓出块,要是拿得少了还不如不拿。

就在犹豫之际,楼梯传来脚步声,随即是大头的大嗓门,“发现什么没有?”

“有个保险箱。”常镇远若无其事地缩回手,“有不少现金。”

大头来了精神,“有没有什么秘密文件?”

常镇远道:“保险箱是开着的,就算有,估计也被取走了。”其实他刚才有足够的时间把保险箱重新关上的,他故意不这么做就是为了将警方的注意力引到熟人这条线上去。

大头走过来,看了看保险箱道:“我去拿工具,看看上面有没有指纹。”

常镇远等他走后,立刻打开床头柜。上了四十岁以后,他突然有种生命流逝得太快,快得太空虚,所以他养成了写日记的习惯,有时候连早餐吃什么,今天什么天气都会记录下来。这样,等个月两个月不知不觉地流逝时,他就会打开日记看看,以证明这两个月并不是白过的。

这本日记本来放在柜子里的个小铁盒子里,现在盒子依旧关着,但是锁不见了,他翻开盒盖,发现放在里面三本日记果然都不见了。

大头很快又回来了。常镇远道:“这里的东西也不见了。”

大头过来瞄了眼,“行了,我来看看有没有指纹。”

常镇远起来往外走。

大头头正要往衣橱里伸,见状又退出来道:“你就这么走了?”

常镇远道:“我去看看书房。”

大头道:“其他角落你都看过了?”

“不是有你吗?”常镇远理所当然地往楼下走。

“哎,我说你……真是的!”

常镇远走到楼下,就见小鱼儿拿着大箱子的录像带道:“我先回去看监控录像。头儿,你有事打电话给我。”

刘兆道:“让竹竿和你起走。顺便看看法医那里什么时候有消息。我再想想,凶手究竟用什么办法把庄峥引到客厅里来的。”

小鱼儿道:“也许庄峥生活习惯好,八点在这儿晒太阳呢。”

刘兆摇头道:“晒太阳这个因素太不稳定了。吃早餐做运动都靠谱点。”

“他有专门的健身房,餐桌里客厅又有段距离,吃早餐和做运动都挺不保险的。”小鱼儿道:“头儿你慢慢想,我和竹竿先走了。”

“去吧。”刘兆在客厅中央沉思。

“电话。”在楼梯的常镇远突然冒出句。

刘兆愣,击掌道:“没错,家里的固定电话!快去看看其他房间有没有装电话。”

常镇远都不用看就知道没有。他是个很讨厌铃声的人,晚上睡觉定会关手机,固定电话只装了客厅部,知道号码的人寥寥无几,但很不巧,那个人就是其中之。

他在其他房间里转了圈,然后对刘兆道:“没有。”

刘兆道:“打电话给电话公司,查查他有没有登记电话,如果有的话,再查查来电记录或者去电记录。”

常镇远点点头,走到角落,掏出手机打电话给电话公司。

过了会儿,他走回来道:“电话公司不肯说。”

刘兆怪异地看着他,“去电话公司查。戴上警员证。速去速回。”

常镇远借快步往外走来掩饰脸上刹那闪过的尴尬和不安。虽然在这里调查死因,但他仍下意识地将自己当做了庄峥,用庄峥的角度看待这起案件,完全没有适应警察的身份——甚至可能这辈子都适应不了。

不过他现在并没有很具体地想未来会怎么样。他现在唯想做的,就是让那个害他的人死无葬身之地。

就如上辈子做的那样。

他不指望警察能够抓到凶手。因为上辈子他的公寓在同个时间同个地点同样被炸,警察并没有找到疑犯。唯不同的是,上辈子他大早凌晨接到位黑道老前辈电话,让他去机场接人。就因为这通电话,他躲过了公寓爆炸。从此,他视那位前辈那日介绍的徐谡承为福星,大力扶植,并借机收回那人手中权力,最后让那人无所有地葬身大海。对此,警察同样无所知。

这两件事让他对警察破案不抱任何希望。想要报仇,只能亲力亲为。不,应该说,无论做什么事,都只能亲力亲为。当他拼命扶植徐谡承的时候,又怎么想得到,那个无心救了自己的人不但是个卧底警察,而且还在三年之后要了自己的命?

常镇远坐在出租车上,手紧紧地拽着裤子。

他不知道这次哪里出了问题。应该出现的徐谡承居然没有出现,但这打乱了他所有的步骤和希望。庄峥短命了三年,这是否意味着,那人的命运也随之改变?

报仇之路似乎变得格外艰辛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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