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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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行的人中,共有四名学生遇难,两名学生失联。

卓琛的苍白的脸上布满了还未来得及清洗的脏污,一只脚上连鞋都没有,白袜被泥土染黄。

血迹混着泥沙凝在他的脸上,嘴角还有被重砸的痕迹。

江星野无意识地跪在卓琛旁边,用颤抖着的手给卓琛擦脸,滚烫的手指贴上卓琛冰凉的身体,仿佛成千上万道冰棱刺穿心脏,疼得他喘不过气。

“哥,你怎么在这睡着了啊,快起来,这里不舒服,你看你脏的,快起来洗洗澡再睡。”

卓青山和董润舒在一旁抱着痛哭流涕。

江星野整个人都是呆滞的,他只想让卓琛快点起来,洗完澡再睡,因为卓琛很爱干净,他一遍又一遍的喊卓琛起来。

哭泣着的董润舒起身想把儿子拉走,江星野挣开她,“妈,你们先走吧,我等我哥起来之后送我回去,我再等等他。”

董润舒看着儿子这样,内心更加悲痛,紧紧抱住儿子,“乖,我们先走,哥哥太累了,让他再休息一下好不好。”

江星野恍惚着,失去了思考能力,“对,哥哥一定是太累了,不然他不可能不理我。他之前说过,要让我成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和我一起去看世界,陪在我身边一辈子……他怎么可能会不理我呢?”

他看着卓琛,轻声呢喃,“哥,你好好休息,我不吵你了,你起来了也早点过来找我。”

江星野起身,俯下头,在卓琛冰冷的唇上轻吻。

高烧和剧烈的情绪波动让江星野昏厥过去,局里的警察紧急开车将他送往医院。

董润舒坐在病床旁,一夜无眠。张叔去接林嫂,带上换洗的后衣物和生活用品。卓青山强忍着悲痛,在警局办理相关手续。

江星野昏迷了整整一天一夜,醒来时只感觉胸口的刺痛仍未消散。

意识涣散的他不知道昏迷前的场面究竟是梦还是现实。当意识重新集中,先前的一幕幕清晰的回荡在脑海中时,他彻底醒了。

卓琛已经不在了,他,再也没法从那张床上站起,以后再也没有人和自己一起回家,再也没有人和自己拉着手走在金色的落叶上,更不会有人把他们的故事写在歌曲里……

眼泪喷涌而出,悲痛再度闯入胸膛,江星野再也控制不住泪水,“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坐在一旁的董润舒被江星野的哭声惊醒,眼泪也再次涌出。

乐繁和陈梓裕抛下课程,在接到消息后的凌晨便赶回梧城。其他同学能来的也都以最快的速度回家,参加卓琛的葬礼。

葬礼上,江星野没有同任何人说话,仅象征性地对来客点头示意。

他静静地坐在卓琛的遗体旁边,一动也不动。卓琛的身上已经被打扫干净,换上了笔挺的西装。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生机,昔日红润的嘴唇也近乎失去色彩。

每逢来客上前悼念,江星野都轻声为卓琛介绍他们是谁。

“老江……”陈梓裕轻拍江星野的肩头,乐繁在他身边哭的说不出话,“节哀。”

江星野看向匆匆赶回的好友,眼神中带着数不尽的悲怆和无所依靠。

要么相伴一生,要么体会爱人逝去的苦难。

这份失去挚爱的苦痛,又怎是他人所能体会。

卓琛被葬在成柳筠旁边,那是卓青山在十几年前就买下的墓园。

遗体没有被火化,江星野不希望卓琛就这样变成一盒骨灰。

墓园种有梧桐和桂花树,有绿荫环绕的时候,也有桂花飘香的季节。

下葬那天,亲友告别后,人群渐渐散去。卓青山跪在墓前,说了很长时间,从正午,到日落。

乐繁和陈梓裕陪在默不作声的江星野身边,他们知道,江星野今天不会说什么了。他会在日后一次又一次的回来,独自一人,对卓琛倾诉,或是分享自己的见闻。

江星野把两人生活过数载的公寓买了下来,有关卓琛的所有东西,他都原封不动的摆在原处。

“妈,林嫂,卓叔叔,我哥的房间,以后都由我来打扫。”这是他在卓琛下葬那天说的。

江星野没有荒废自己的学业,卓琛是他心中最优秀的人,他要追上他的步伐,让他为自己骄傲。

与先前不同的是,江星野决定每周都要回两次家,把卓琛的房间从里到外打扫一遍。除了带走一些照片,其余物品他都保持原样。

江星野学习了摩托车相关的保养技术,定期护理卓琛的摩托车。

这是他们的回忆,余生,他要付出一切去珍藏。

对卓琛日日夜夜的思念致使江星野夜不能寐,闭眼就是卓琛离去的场面。

在一个被噩梦惊醒的夜晚,他想起了多年前,两人去自己先前住所附近的小镇,找一位老婆婆算卦。

“当下学业有成,两年后有一道大关,但不会有任何阻碍。之后一帆风顺,方向明确,再之后的事业……”

随后老婆婆只是叹气,“年轻人,你们走吧,我能说的只有这些了。有些东西即使说出来,也不见得对你们一定有帮助。我不收你们钱了,日后有缘再见吧。”

老婆婆表情凝重,江星野现在明白了那层表情的含义

第二天,江星野回到了小镇。正值严冬,麦田光秃秃一片,没有二人来时的那种活力与生机。

小镇里倒是热闹,临近春节,大街小巷的叫卖声彰显着居民的热情好客。

没有了卓琛的陪伴,这种热闹对江星野来说只是徒增悲伤。

他不敢多品味这份佳节将至的喜悦,每品味一分,便因思念多痛苦万分。

沿着街道,走到那位算命老婆婆的房门前,只见大门紧闭,敲门也无人回应。

“这里面的老太太今早出去了,你找她有事啊?”一位上了年级,却十分健硕的老人在江星野身后问道。

“嗯,想问点事情。”

“你是来算命的吧?”老人目光闪烁,“算命就别等了,老太太六七年前就不轻易给人算了,除非是她觉得重要的事情。”

六七年前,似乎恰好是江星野带着卓琛第一次来的时间。

江星野向老人道谢,漫无目的地走向江边。时隔多年,江面中央的小亭子依然矗立在那里。

还没上木桥,江星野就看见亭子上有位老妇人。思绪流转,江星野认出她是谁。

“婆婆好。”越过木桥,江星野行礼道。

老妇人转过身,仔细辨认已变成青年模样的江星野。

“小伙子,你是不是前几年找过我啊?” 半晌,老婆婆记起来当年的事情,并且还记得,当年是两位少年找的她。

“是我。”江星野礼貌性地微笑道。

“笑容要是不发自内心,可就失了神采喽。在阿婆面前不用藏着那些苦难。”老妇人缓缓说道。

当年她算了两卦,一卦大吉,一卦大凶。

卓琛即为江星野大吉的缘由,但此时卓琛并未同行,大凶那一卦是否应验,已不必多问。

江星野的嘴角收了回去,眼神的光彩涣散,他想说些什么,可又不知该说什么。

“给人算了一辈子,生老病死全都见过。但唯独你们俩的卦象,让我惋惜不已。所以你们走后,我就很少给别人再算了。有些东西,我一个老太太到现在也看不明白。”

没等江星野开口,老妇人先感慨道。

“嗐,我说早上出来的时候怎么光想着把这个东西带出来呢。”

老妇人从内兜中拿出一个小盒子,拉起江星野的手,放入他的掌心。

“收下吧孩子,心中所念之人,会在天上护你平安,驱除梦魇。”

打开盒子,里面是两枚金戒指,每一枚戒指都刻着一条神态不同的金龙。

“谢谢婆婆,那我能做什么回报您呢?”并非江星野迷信,只是他清楚,这份礼物他是退不回去的。

“若非你与它们有缘,我也不会想把它们带出来。要是真觉得过意不去,陪我在镇子上转转吧。”老妇人说完,静静等着江星野的回应。

江星野搀起老妇人的一只手,“我陪您转。婆婆,我还不知道怎么正式的称呼您?”

老妇人呵呵一笑,“哪儿分什么正式不正式,我叫明欣,斤欠欣。镇上的人看我会算命,都喜欢叫我明心奶奶,静心的心,整得那么玄乎。你呀,跟着他们叫就行。”

“好,明心奶奶,我陪您逛逛。”江星野搀着明心奶奶,一老一少沿着热闹的街道慢慢向前。

路上遇见一些小吃摊贩,明心奶奶还会给江星野买上一份,和真正的奶奶与儿孙别无二致。

内心的创伤让江星野来时根本不敢欣赏这份热闹与闲适,此时陪着明心奶奶慢悠悠地走,倒也渐渐被烟火气抚慰一些。

两人一路走到明心婆婆的家门口,老妇人用布满皱纹却无比温暖的双手帮江星野整了整前额遮住眼睛的碎发,“回去吧,孩子。痛苦虽然难以消散,但切不可让它挡住你的去路。先带着它往前走吧,心里的人会高兴的。”

江星野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向来路前行。

夕阳洒满麦田,迸发出与金秋时节般相同的璀璨金光。

江星野回到亭子上,回味一天的感触。不知不觉间,繁星替去夕阳,散在夜空中。

幽静江面倒映着繁星闪烁,分不清是水光粼粼还是星光斑斓,良景为还未播种的麦田都添了光彩。

“江映星芒润荒野”

卓琛为他而写的,独属于他的歌词涌上心头。

江星野明白了,明白这句歌词从何而来,又为何而来。

两人第一次同来时,麦田尚有生机,怎会有荒野。

热泪淌下,江星野唱起卓琛为他而写的歌——《星野》。

星芒所润的荒野,是卓琛的心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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