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相见总有离别时,分别却也有再遇之际。
研究生的时间愈发紧张,从入学开始江星野和卓琛二人就因为成绩优异被导师格外重视,任务远比其他人多。
乐繁和陈梓裕在暑假到美国以后就开始适应新环境,陈梓裕的父母怕两人住不习惯,托关系在国外租了栋别墅。
两人到了以后又参加各种社会活动去接触更多当地人,开学时的状态已经算是半个老米了。
文科a班的其他人有些继续深造学业,有些已经踏入社会,无论工作是否心仪,但也都好好生活着。
一年半的时光在忙碌与奔波中流过,国内的两人很多时候都忙到半夜竟也能和美国的两个人的白天对上时间,时不时打个视频,互相展示一下生活。
临近圣诞,国外的两人正准备度过回国前最后一个圣诞节。卓琛被导师带去一座山村参加法律援助项目,幸运的话圣诞节结束前能到家和江星野一起过节。
“老江,中午好啊!上次寄给你们的蓝莓派和苹果派吃了感觉怎么样,黄油味是不是特别醇厚,里面的果酱也能吃出来是鲜果做的。就是太甜了点这边的点心,跟国内的比实在是太夸张了。”
乐繁一只手挽着陈梓裕,另一只手举着手机,站在大太阳里和北京时间已经凌晨,刚写完论文的江星野打视频。
“确实太甜了,不过味道确实别有风采。可惜不是现做的,味道有点变了。”江星野闷声说道。
“你是不是感冒了?琛哥知道又要担心了。”
“小感冒,这一段熬夜太多,好好睡两天应该就行了。”公寓内暖气供的很足,江星野还是因为身上的凉意又紧了紧被子。
“你这状态可不像是小感冒,明天赶紧去看看吧。反正也忙完了,回家住两天好了。”乐繁身后的背景音越来越嘈杂,人们都在商场里准备圣诞节的礼物,在晚上放到家里的圣诞树下。
两人此行也是来买礼物,不单买自己和美国朋友的,还有给江星野和国内其他老同学的。
“你们那边已经到圣诞节当天了吧?琛哥什么时候回来,能赶上过节吗?”乐繁那边的摄像头转了个方向,对准一棵巨大的圣诞树,“去年已经被这边的氛围震撼到了,今年还是觉得新奇。”
“要是山路好走的话十二点前还能回来,不好走就只能在车上陪我们度过了。”
“我看国内的天气预报还说有的地方要下暴雨,刚好有琛哥那个城市,希望他别遇上了。”
这也是江星野担心的,“嗯,希望吧。” 脑袋越来越沉,江星野这才感觉到自己似乎在发烧。
“老江,你快睡一觉明天起来看病,我俩把礼物给你们寄回去,春节见。”陈梓裕见江星野实在撑不住了,接过手机,隔着屏幕挥手,挂掉了视频。
一觉睡到中午十二点,江星野被电话铃叫醒。
“哼……”刚翻了个身,发烧带来的酸痛让他哼出了声。
“喂……”江星野有气无力道,身上的不适让他连是谁打来的电话都没看清,就闭着眼缩回了被窝。
“儿子啊,你咋了?怎么听着不对劲呢?”董润舒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
“没事儿,就是有点发烧。”光是说话,江星野都要耗费不少力气。
“你这声音可不像是‘有点’发烧,我还想着趁你哥今天回来,让你俩回家吃饭。你先躺好吧,我一会儿让你张叔开车过去接你。”
两人读本科的时候就把公寓地址告诉了卓青山夫妇,夫妻二人不反对,还给两人每个月多加了不少生活费。
“好,那我再睡一会儿。”没等董润舒回话,手机就滑到枕边,江星野又沉沉睡了过去。
怕张叔到的时候江星野还在睡觉,董润舒等到傍晚的时候,确认江星野已经醒了,才让张叔开车过去。
“你说说你,一个人在家就这么不让人省心,吃完药再去躺一会儿去。”董润舒递过去几片退烧药和一杯温水。
“我哥有给你们打电话吗?”江星野时不时看一眼手机,结果别说电话,连一条微信都没有。
他也试过打过去,都显示无法接听。
山里信号差,两人平常视频的时候也卡的不行。但今天连一条消息都没有,十分不正常。
“没有,我还以为你俩都通着消息呢。他前一段不是说晚上才能到吗?再等等吧。”
话虽如此,一想到那边会有暴雨,江星野的心头就仿佛压了一块千斤重的石头。
退烧药带来的困意席卷,江星野回卧室休息,窗外飘起了绵绵细雨,让梧城愈发冷清。
眼前的暴雨和没信号的手机,让平常镇定自若的卓琛也急躁起来。
一行人从早上就出发,生怕遇见暴雨。结果怕什么来什么,已经走了大半山路的时候,硕大的雨滴倾盆而下。
此时离下山的距离虽然不算太远,但路上有许多狭窄的弯道,巨大的雨势又让能见度降到了最低,不得不临时停在路上。
此时再开回村里也是不现实的事情,车上有一个当地的向导,紧急联系镇子上的人。
极差的手机信号让两人听不清彼此在说什么,向导只好自告奋勇下车,冒雨往镇子的方向走,看看有没有办法用摩托车把人慢慢运下去,最起码也要带些食物上来。
没一会儿,最后一点手机信号也消失了,卓琛估摸着是基站已经被大雨冲倒了。
周围同学抱怨的声音更加剧车内的焦急,导师也接连叹气。
卓琛坐在靠近山体的窗户边,向外看时只有暴雨和好像把人的胸口也堵住的高山。
烦闷间,卓琛目光一凝。
山上不断有石块滚落,数量越来越多。
“泥石流,快跑!”卓琛高声呐喊。
司机飞快把车门全部打开,车内的人鱼贯而出。尽可能的向高高处跑。
山路过于狭窄,只有爬到树上才有一线生机。
卓琛顺着突出的石块,准备爬到一棵粗壮的树上。谁知另一个慌不择路的学生向上爬的时候抓住了他的脚踝,把没注意的卓琛拽了下来,摔倒在路边。
那个学生顾不得扶卓琛,迅速窜到较高的地方。卓琛的鞋子被拽掉一只,顾不得再穿。
撑着地刚要起身,一块滚落的石头砸在卓琛的太阳穴,鲜血伴着雨水汩汩留下,眩晕感让卓琛再也站不起身。
把卓琛拽下来的人看见卓琛倒在地上,惊恐地想把他拽上来。被暴雨浇过山体过于湿滑,那名学生一个不稳,又滚落下去。
海浪般湍急的泥沙过着大量石头涌下,砸在两人的身上。
卓琛仰面躺在地上,石块疯狂砸在他的鼻头和唇齿。鼻血的倒灌、牙齿的碎裂让他的口腔中顷刻间布满铁锈味,血沫顺着嘴角流出。
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刻,卓琛好像看见江星野缩在床上,浑身发抖,难受的样子让人心疼。
他想跑过去抱住江星野,却怎么也迈不开腿。焦灼的他想喊出江星野的名字,喉咙却被无形的力量抓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在绝望中,卓琛的瞳孔涣散,散尽了最后一缕气息。
江星野是从梦中惊醒的。
他梦见自己躺在床上,明明是闭着眼的,却能格外清楚的看见周围的事物。
他看见卓琛站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眼里带着急切,好似浑身都在用力,却没有迈步半分。
他还看见,卓琛张大嘴在喊自己的名字,却没有半分声音。
然后,卓琛忽然七窍流血,重重倒在地上。
江星野骤然醒来,浑身被汗水浸湿。
窗外的细雨还在飘散,夜幕早已降临在这座城市。
卓琛一定还没回来,他在睡前告诉过自己的老妈,卓琛到家后一定要叫醒他。
不安笼罩在心里,江星野看了眼依旧没有来电记录的手机,决定先转移一下注意力。
他拿出一套干净衣服,打算泡个热水澡好迎接卓琛。
卧室门的“咔哒”声在寂静的家中格外清晰,伴着的还有客厅里卓青山的手机铃声。
江星野战栗地呆滞在门口,不祥的预感和内心的惴惴不安让他的双腿发软。
卓青山接起电话,一个急切的女声传来,周围是嘈杂的人声,“您好,这里是榕城公安局,请问您是卓琛的家属吗?”
“对,我是他爸爸,发生什么事了?”
“非常抱歉,您儿子在山区遇见了泥石流,搜救出来时已经没有生命体征。请您……”
卓青山脑子嗡的一声,手机摔在地上。衣服都没换就冲出了家,在一旁听着电话的董润舒大哭着跪在地上。
从卓青山接电话的时候,江星野就扶着扶手一步一步挨到楼下,看见董润舒这副样子,他想过去扶起董润舒,却也瘫坐下去。
“妈,是我哥怎么了吗?”江星野大喘着气,好不容易退下的烧再度袭来,烧的他呼吸都是滚烫的。
“你哥哥……你哥哥他遇见了泥石流,没跑出来……啊啊啊啊啊……”董润舒嚎啕大哭。
从房间里出来的林嫂瞪圆了眼,撑着沙发才让自己勉强能站住。
江星野整个人僵在原地,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上了张叔的车,什么时候到了榕城,他的大脑始终处于麻木的状态。
董润舒再回忆起那一晚的噩梦时,仍记得当时卓青山开车先行赶往榕城。她用最后的理智哭着给老张打电话,并整理好可能用到的身份证明。
江星野在得知卓琛的死讯后,硬生生顶着四十多度的高烧站起身。眼神空洞无光,一步一踉跄的走到院门口。谁喊也听不见,谁碰都会被他躲开。
他的眼睛只盯着前方的路,等着张叔的车开过来。
停尸间里,卓青山穿着单薄的衬衣站在一张停尸床旁边,上面的白布被情绪激烈的他掀到了地上。
一旁还有其他遇难者家属的哀哭,卓琛就静静地躺在布满哭声与悲痛的房间里,一动也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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