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庐(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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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琅有些纳闷,心想仙人的鼻子难道如此灵敏?但既然仙人开口,他自然要听。他在池子里把自己上上下下搓了一遍,出来时浑身轻快。他琢磨半晌,傍晚偷偷搁了一盘鲜花饼在矮几上。没一会,那张矮几就被归一扔了出来。

看来仙人不是馋饼子了啊。孟琅气馁地想,要不要做点别的东西呢?这山上也没什么东西可打,池里连一条鱼都没有。要是他不知道仙人就在茅屋里,这地方简直空寂得可怕。

孟琅思索良久,给归一端上了龙井酥。当然,山上没龙井,但他用的也是上好的茶叶。这次,归一没把矮几扔出来。

“你莫要走歪门邪道。”归一胡子上挂着酥皮渣,庄严地说,“好好练剑,君子远庖厨。”

孟琅说:“做这个不费时。”

归一哼了一声,无情地说:“即便如此,老夫也不会收你为徒。”

“小人知道。只是小人吃在这住在这,不做点什么,心里实在过不去。”孟琅笑道,“仙人就当小人在交房钱吧。”

归一不快地挥挥手。孟琅恭谨地行礼,出去了。他在外头走了几步,突然激动地握了下拳头,兴奋地在空中挥了好几下。仙人吃了他做的茶饼!这是不是说,总有一天他会收自己为徒呢?孟琅心潮激荡,拔出剑耍了两招,忽然,他发现自己的胳膊好了。

孟琅愣住了,不信邪地甩了两下左胳膊,轻轻松松就把手甩到了头顶。他双眼一亮,拔剑舞了起来——好了!好了!不仅左肩好了,腰也好了。他连舞了几十招,梨花飘洒,春风绵绵。突然,孟琅有了某种预感,他将剑换到右手——右手也好了!

他就像从未受过伤一样翩翩起舞,长剑如碎雪纷飞,又如琼花飘坠,白色的流光在春草碧树间摇曳,朱红的剑穗随之飘摇。孟琅越舞越快、越舞越快。他心情畅快,身体轻灵,他感觉自己成了一道风,随剑而舞。他几乎想大笑出声,连着几个翻跳,落地,出剑,一朵梨花从树上飘落,稳稳停在他的剑尖。

孟琅兴奋地盯着那朵落花——好了!他的手好了!全好了!他收剑,转身,动作潇洒,神采飞扬,仿佛又成了那个名动廣野的孟二公子。忽然,他愣住了。不知何时,那位许久未见的剑仙大人来了。他远远站在一旁,似乎已经看了好一会。

孟琅脸上一红,顿觉羞惭,忙行礼道:“剑仙大人。”

他竟不知剑仙是何时来的。方才,实在是班门弄斧了。

归一听见这一声喊,忙奔出茅屋。他嘴角挂着酥皮渣子,手里捏着半块茶酥,惊愕地望着剑仙:“您......您怎么来了?我还没请您来下棋啊?”

剑仙仍望着孟琅,或者说,孟琅手中的剑。良久,他对归一说:“我要远游了,不能再与你对弈。”

“这么突然?您要去哪里?”

“我要去天下看看。”

“天下?”

剑仙走到孟琅面前,抽出剑,舞了起来。

他的动作同孟琅刚才的极相似,可意境却完全不同。孟琅之剑出于狂喜,变幻多姿犹如春树夜绽,有生生不息之意,剑仙之剑却沉静落寞,如夜深人静,梨花独绽,无声飘落,坠入泥尘,透出一股悲凉寂灭,走的是死的路子。然而并无杀意,只是悲伤。长剑收,梨花落,意黯然。孟琅悲从中来,却不明缘由。

莫非这就是他跟剑仙的差距吗?孟琅心中似有所动,却无法明白。他困惑地望着剑仙。后者审视了一会斫雪剑,对他说:“你,是个好主人。这剑落在你手里,很好。”

他将剑放在孟琅手心,说:“那一招,送你了。”

“你这是爱屋及乌啊。”归一不平道,“我还以为你再也不会拿剑了呢。”

“诛魔之战后,我已无用武之地了。”

“胡扯。”归一冷哼一声,“当今天下,有谁能受诛魔一剑?你要真出山,我能跟威灵他们用轿子把你抬去羽化岛!”

“魔尊已死,此剑不过徒有虚名,剑仙,亦是虚名。”

“羽化岛上那帮傻子......”归一嘀嘀咕咕,遽然间,他想起了什么,忙对剑仙道,“你以后再不来了?你可是跟我约定过,要是我下棋赢了你,就把那东西送我的。”

剑仙似乎也想起了什么。他从宽大的麻衣袖子里掏出一卷书,看样子,似乎是要直接给归一。

“不,不不。”归一突然觉得不对,他拧眉紧盯着剑仙,摇头道,“还是等你云游回来再把这东西给我吧。”

“我要去很久。”

“能有多久?几十年?几百年?一瞬间便过去了。到时候,咱们再下一局——剑仙大人,您不会真再不跟我下棋了吧?”

“那便下最后一局。”剑仙说完,便走了。归一目送他消失在天际,神情十分凝重。他心中有种极其不祥的感觉,然而这位的命,他是看不破的......

“你运气真好啊。”他忽然气呼呼地对孟琅说,“得顾念言一剑——多少人一辈子也求不来。你怕是看不出,方才那一剑中的诸多破绽已被他补齐,人为之迹尽化天然,至于那一丝剑意——唉,你怕是过上十年也参不透。你真是捡到宝了!怎么这把剑偏偏落在你手里?”

孟琅说:“这是我高祖父从一个樵夫手里买来的。”

归一愕然:“樵夫?樵夫?符鬼易逢机的剑,最后竟会落到一个樵夫手中?唉,真是造化弄人,世事难料!”

“这位符鬼易逢机,便是斫雪原先的主人吗?”孟琅好奇地问,“他与剑仙大人是何关系?”

“......”归一沉吟片刻,说,“挚友。”

“那位没有成神吗?”

归一嘲讽地说:“都入了魔,如何能成神?”他见孟琅神色茫然,不禁轻蔑地说:“几百年过去了,你们就忘了。罢了,这把剑给你,也是好事一桩。总好过让他自己拿着......”

归一似乎陷入了沉思。孟琅等了许久,小心地问:“仙人?”

“......我是什么都不会教你的。”归一突然说,“无论如何,你都别指望从我这里学到一点东西。”

他径直回去了,手里还捏着那半块茶酥。

孟琅并不沮丧,他看了眼斫雪,心情欢快。他手腕微动,又练起剑招来。

日升月落,花开花谢,风去风来,云卷云舒,不知过去了多少年,孟琅终于悟透了顾念言的剑。当他完美地复刻出那一剑时,他忽然觉得身体中有什么砰然破碎,好像一道无形的壁垒被打破了。

刹那间,一股无法言喻的充盈之感灌彻孟琅全身。屋内,归一意有所动,他推开门,惊愕地望着孟琅——他周遭灵气流转,自然,并非飞升,可灵气入体,就是成仙的先兆啊!

归一惊骇地想,无人引导,无人教授,凭借一己之力灵气入体......莫非修道之路还未断绝吗?

不,不,他早在许多年前就算出了结局——往后世上将不会再有神仙,成仙之路,早就断了!

可他真的算对了吗?归一心思急转,几乎有恐慌之感。他一生研究天道,奇门遁甲八卦卜蓍无所不通,虽不敢说勘破天机,也自诩可先知先觉。然而,此刻,他坚信不疑的道理出现了变数。

此子心怀仇恨,执念深重,分明不可以成仙,却又自悟了灵气入体......难道,剑仙大人当时已经看出了什么?归一忽然想到,怎么斫雪剑偏偏落在这人手里,又怎么偏偏他要上山,又怎么他上山那天,正好是他喊剑仙大人对弈的日子?

当时他不曾察觉,如今细想,不觉悚然。

世上怎会有如此之巧的事?莫非,一切都是上天安排好的吗?然而,眼前这个毛头小子又能干什么呢?他的寿数已经快到了......

孟琅惊讶地望着这些流转在身边的灵气。他感到自己有了一种奇异的变化。他的感官空前敏锐,精力空前充沛。他欣喜地耍了几个剑花,高兴地对归一说:“仙人,我是不是成仙了?”

“离成仙还远得很呢!”归一眉头紧蹙。他一言不发,久久盯着孟琅,那样子很快就让孟琅陷入不安之中。他拘谨地站在归一面前,用目光询问着他。

“你,下山吧。”归一忽然说,“你在山上呆了五十年了,该下山了。”

孟琅大吃一惊:“五十年?可是我还跟上山时一样——”

“山中日月长,人间怎可相比?”归一叹道,“走吧。你现在已经可以复仇了。”

孟琅无比震惊。他提着剑呆呆地站了会,转身便往山下跑。跑了几步,回来给归一行了个礼,便又往山下赶去,没一会人就不见了。

归一原本不打算告诉孟琅他已经在山上呆了五十年,因为他算出孟琅最终会死在山下。可他到底不能说服自己把这小子留在山上。这小子灵气入体肯定是他出于私心跟剑仙打赌的缘故。要让这小子继续留在山上,就是乱了天道。

他不会算错的,一切早已注定,这小子终究是要下山,要复仇,要死去的。这是他的命。但归一仍觉得有些痛心,兴许是因为他以后喝不到那么好喝的茶,吃不到那么好吃的绿茶酥了。

“果真不该贪恋口腹之欲。”他低声喃喃。这时,孟琅突然跑回来了。归一有些惊奇地望着他,只听他问:“仙人,我有件事要求你。”

“什么事?”

“五十年前的仙鹤王的王妃,她现在在哪里?”孟琅焦急地问,几乎不抱希望。他心中满是懊悔,若他早知道时间过得如此之快,他就该早些问仙人!现在都过了五十年,兴许仙鹤王都——

“老夫不知。”

“怎么会!您不是神仙吗?”

“神仙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归一说,“老夫连见都未见过她,如何能知道她的下落?何况现在已经过去了五十年,你要真想找她,该去酆都找阎罗。”

“您真什么都算不出?”

“算不出。”归一不假思索地说。

孟琅痛苦地望着他,过了一会,他再次深深地行了个礼。

“多谢仙人。”

“等等。”归一叫住他,“拿出剑。”

孟琅疑惑地抽出剑,双手递给归一。归一却没有接过去,只说:“把灵气注进去,你就能御剑了。”

“灵气?”

归一伸出两根指头搭在孟琅手腕上。孟琅感觉身体里有什么被牵引出来,斫雪微微发光,飘了起来。

“记住这感觉。”归一头也不回地进屋了。孟琅在原地站了良久,突然跪下去,连连叩首:“谢谢仙人!谢谢仙人!”

他激动地跳上剑,摇摇晃晃地飞向空中,没一会,就再也看不见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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