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庐(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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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声。孟琅倏忽睁开眼,明媚的晨光从窗棂洒落,鸟儿啾啾欢叫随着一缕和风飘进。孟琅起身,不敢置信地望着周围的一切——这是他的家。

“二哥!”

孟琼一下子从窗口探出脑袋,嘻嘻笑道:“怎么还不起来?今天可是春和宴呀!”

春和宴?孟琅茫然地望着孟琼,忽然,孟琼从窗户里消失了。孟琅忙追出去,一推门,便瞧见大哥牵着马,沉稳地走进来。孟琅眼眶一酸,满腔辛酸再也忍不住,他失声喊道:“大哥!”他孟璋奇怪地瞧了他一眼,笑道:“怎么还不换好衣服?我们要去岳相家了。”

“璋儿啊。”远处传来了徐灵郡主的呼唤,“你们准备好没有?”

“准备好啦!”孟琼高兴地喊了一声,拽着孟璋出去了,“二哥,你快些啊!”

“别、别走!”孟琅慌忙追出去,见父亲正搀着母亲上马车。孟瑗从另一辆马车里掀起帘子,不快地训斥孟琼:“瞧你,乱跑乱跳的没个正形!”

孟琼扮了个鬼脸,翻身上马。孟瑗撇撇嘴,对孟琅喊道:“二哥,上来呀。”

孟琅恍恍惚惚地登上马车。孟瑗见他一个劲盯着自己,奇怪地笑道:“哥哥,你干嘛老盯着我看?”

孟琅几乎要哭了。他眼眶酸胀,声音梗塞。

“孟瑗,是你吗?这、这是真的吗?我该不会在做梦吧?”

“哥哥,你在说什么啊?”孟瑗担忧地说,“你该不会是熬夜看书,把脑子看坏了吧?”

“他是睡太久,睡糊涂啦!”孟琼在马车外大声喊着,突然,他激动地叫道,“到啦!”

众人下车。岳度时正携岳安国在府前等待,奇怪的是,岳安民也在。大家一齐涌入府中,山茶花开得正艳。岳遥碧穿着一身桃红长裙快步奔出来,文静头插白山茶笑盈盈地跟在后面。岳夫人牵着岳长空,慢慢地走出来,笑道:“都来啦?”

“孟老弟来晚了!”园子里传出一个声音,众人走进去一看,原来是御史大夫。他已坐在几案后,闻傲远在给他斟酒。他们旁边坐着余太尉,他开玩笑地说:“当浮三大白。”

“太尉有令,孟某不得不罚。”孟诚笑着走过去,大家一齐走过去。一个人从孟琅旁边挤过去,喊道:“酒来啦!”

孟琅一愣——那人是冬子。他嘿嘿笑着,给孟诚斟酒。此时大家都已入座,欢饮畅谈。忽然,岳遥碧轻轻叫了一声:“孟大哥,你怎么一个人站在一边呀?”

“是啊,二弟,你为什么不过来?”

“哎呀,大哥,这里少张桌子。”

“什么?安国,你快让人搬张桌子来。”

“哥,你要不过来跟我挤一挤?孟二公子,你就坐这里吧。”

“青石,快过来坐吧。”徐灵郡主温婉地笑着,“过来吧。”

孟琅已热泪盈眶。

母亲从未喊过他青石,岳安民早就离家出走,岳度时不曾认过文静这个儿媳,大哥去了仁关,父亲战死边疆,孟琼投了敌,孟瑗死在廣野,冬子让乱刀砍死,御史大夫已化为灰烬——这是梦啊,是梦啊!可是他依旧向前走去,他太想他们了,他真的太想他们了。

“好,我过来。”他含泪笑着,“我来了。”

这时,一只树皮般的老手抓住了他。

孟琅一回头,看到了一个白胡子老头。

“还不醒来!”老头震声喊道,孟琅猛地睁开眼,看见一片茅草顶。他霍地坐起,这是间草屋,摆设简单,阳光从树枝支起的窗户里洒落。

孟琅忙奔下床,冲出门,茵茵绿草映入眼眸,不远处,梨花树下,小池塘畔,一老一少正对坐弈棋。老的鹤发苍颜,手执拂尘,少的风眉霜目,麻衣菅鞋。他手边放着斫雪剑,还有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

听见声响,二人都未抬头,仍盯着棋盘。孟琅呆呆地望着他们,半晌,颤抖着问:“是、是仙人吗?”

他扑通跪下,磕头道:“仙人!求仙人帮帮我,帮我复仇!我的国家为他人所灭,百姓流离失所——”

“醒了,就出去。”那老仙人说。

孟琅愣住了。他恐慌地说:“仙人,我只求您帮帮我,帮我杀了那长明王!他是个凶狠残暴之徒,就是他发起战争,害徐风化为焦土——”

老仙人一挥手,孟琅的双手便不听使唤地捂住了自己的嘴。他唔唔叫唤着,惊恐地望着那仙人。老仙人神情凝重地望着棋局,半晌,他似乎懊丧地叹了口气,说:“剑仙大人,我又输了。”

年轻的仙人微微颔首,看向斫雪剑。老仙人感慨道:“这剑......没想到几百年过去了,它竟然又回到了您手里。可这是您亲手打造,亲自刻字的剑啊。可惜斯人已逝,斯物何存,您,要怎么办?您,难道要把它带回劳山吗?”

年轻的仙人默默地望着那剑。好一会,他说:“不。”

“剑仙大人,那就毁了它吧。”

年轻的仙人又是默然。老仙人叹息道:“您到底舍不得。分明您是最有希望臻于大道的,为何放不下这一个死人呢?”

老仙人突然指向孟琅:“此等凡人,为贪痴嗔怨纠缠不休,为爱恨别离肝肠寸断,乃至困于一念,百年不悟,剑仙大人,您修行千年,难道竟还与凡人为伍吗?既然如此,您又是怎么得了天道垂怜,飞升成神呢?”

剑仙依旧沉默。

老仙人苦口婆心地劝道:“您修为精深,高不可测,您离天道,仅有一线之隔。您为何不勘破执念,一窥天道,令我等开开凡目呢?”

孟琅仍试图把自己的双手拿开,可他的手捂得越来越紧,连脸都给手压变形了。

剑仙似乎轻轻笑了一声。

“执念?归一,你自诩无情无欲无求无望,可所执并未输于我......甚至,或许连此人也比不过。”

归一严肃地说:“剑仙大人怕是在说笑吧?”

年轻仙人看了眼孟琅,说:“或许,此人也可成仙。”

归一笑了一声:“天下已许久未有飞升者了。天道至高至远,岂会垂怜一俗子?”

“若真有天道,当不负众生。”

归一针锋相对地说:“天道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那么,你就收下这刍狗,看看天道如何应答吧。”

归一孤傲道:“此子只配作一洒扫仆,何能成仙?剑仙大人既要跟我打赌,就当有赌注。”

“赌注为何?”

“若我赢了,就请剑仙大人毁了这剑,一断执念。”

“若你输了呢?”

“我便收此子为徒!”归一掐指一算,讥讽地说,“剑仙大人,我且在此算一卦:此子命不在此,终将为凡尘所累,乃至丢了性命。这个赌,你必输无疑。”

“看来,你勘破天道了。”年轻的仙人淡淡地说。他拿起那把漆黑的长剑,起身。归一说:“这并非天道。人的命数,算什么天道?”

“若离了人,哪有天道?只有人,才需要天道......”剑仙低低地说,“然而,我的道......”他喃喃着,声音微不可闻。清风一过,他便飘摇无踪了。归一对着皓朗晴空喊道:“剑仙大人,下次对弈,我必会赢过您!”

老仙人一拂袖,石盘上棋子便化为乌有。归一看了眼几乎把自己捂得窒息的孟琅,无情地断言。

“汝心不仁,不可以修道。”

他进了草屋,忽然间,施加在孟琅手上的那股力消失了。他跪在地上,呼哧呼哧喘着气,汗水涔涔落下。突然,他嘴角浮现一丝狂笑。

“哈、哈、哈......”

仙人,是仙人。他留在山上了,徐风有救了!孟琅双手撑地,嘻嘻地笑起来,又呜呜地抽着气,好像哭泣。归一听着屋外的动静,蹙起眉,摇摇头。

“此子如何能得道......剑仙怕是看走眼了。”

出乎归一意料的是,第二天,这个年轻人便一收狂态,向他请安了。他对这种作态很不满,声明道:“老夫并未收你为徒。”

“小人知道。”孟琅恭敬地答道,“我不过一洒扫客罢了。”

孟琅真做起洒扫的活了。穹庐峰上四季如春,梨花终日盛放。孟琅每日将落花扫尽后,就在外面练剑。他的招式,在归一看来笨拙至极,更不要提那两只有病的手,令他本就不优美的动作显得更加丑陋。

归一常常听到这小子抱着胳膊扶着腰的嘶嘶抽痛声,他心想这小子迟早要按捺不住来求他什么,可十年过去了,这人依旧如故。归一开始思索这人如何能执着至此,他越发觉得这人不可能成仙,这样的执着是一种痼疾。且他的寿数......

归一看得很清楚,这人的寿数不过短短几十年。

既然如此,他现在所做的都是徒劳。归一心生不屑,又觉嘲讽:这人知道他正在徒劳无功地浪费自己的生命吗?

门被推开了。孟琅端着茶水进来,放在一张矮几上——这是他用梨花木做的。那梨花树不仅不凋谢,树枝断了也会立即长出。尽管归一未收孟琅为徒,孟琅却按照侍奉老师的礼仪对待他。请安,奉茶,洒扫,缝补蒲团,添置家具,有一次他甚至给不食五谷的归一端来了一盘鲜花饼——天知道他是怎么做出来的!

归一勃然大怒,严词拒绝那香喷喷的鲜花饼,不过,他倒是接受了孟琅的茶。要不是孟琅,他还不知道自己这小洞天里居然有茶树。茶是用雪水煮的,极香,归一很喜欢喝。

如此又过了十年。终于,有一天孟琅练完剑,在树下吃鲜花饼时,归一从窗户里扔出一句话。

“去池子里洗洗。”他嫌弃地说,“你身上汗味太重,污了吃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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