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池,所有人都围在圣池旁,关注里面的女子时,乐媛缩在山洞角落中,视线时不时地扫过地上的乐赋初,心底不断祈祷他千万不要这个时候醒来。
但或许是越怕什么越来什么,乐赋初坐起来那一刻,乐媛睁大了眼。
只是和乐媛想象中的不同,乐赋初坐起来后,他耷拉着头颅很久都没再有动作,乐媛咽了咽口水,她发出细微的声音引起圣池边众人的注意。
胥衍忱瞬间转头看过来,在看见坐起来的乐赋初时,眸色微冽,他也发现了乐赋初的不对劲。
他醒了,又好像没醒。
胥衍忱皱眉,来了圣寨后,发现遇到的事情都是匪夷所思,他问:
“他什么时候醒的?”
乐媛吓得换了个位置,藏在众人身后,她人都是麻的:“就是刚才!”
顾婉余不理解她怎么这么胆小,到底没把人拎出来,只是纳闷地问:
“这是什么情况?”
乐媛也说不上来,她觉得少主的情况有点眼熟,好像婆婆曾经和她提起过,但一时之间怎么都想不起来。
胥衍忱没有一点犹豫,他冷声命令:
“杀了他。”
乐媛正要反驳,毕竟再怎么说,乐赋初也是她们的少主,圣寨的实际掌权者,怎么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但不等她抗议的话说出口,就发现胥衍忱这番命令是对她下的。
乐媛不敢置信,中原人都是这么冷酷无情么!
胥衍忱要杀她们少主也就罢了,居然还要让她亲自动手?!
乐媛头摇得和拨浪鼓一样,连声拒绝:
“不行!不行!我不行!”
胥衍忱冷淡地看了她一眼,很显然,对他来说,乐媛不杀了乐赋初,死的就会是乐媛。
乐媛看懂了胥衍忱的意思,她哑然失声,她再看了眼顾婉余,刚才顾婉余对她虽然凶,但上山的一路上多亏了顾婉余拉了她几把,否则,她早被坠在后面了。
虽然现在乐媛宁愿顾婉余没有拉过她,但在她看来,顾婉余是这中间最是心善的人。
她求助地朝顾婉余看去,但她选错对象了。
回应她的是顾婉余袖口处露出的一截匕首,乐媛心底一凉。
或许是被胥衍忱逼得太紧,紧急情况下,乐媛反而终于想起婆婆曾经说过的话,她忙忙道:
“他是被种蛊了!”
众人没听懂,胥衍忱没有说话,只是掀眼朝这边看了一眼。
顾婉余替众人问:“你们都是蛊师,对蛊应该是司空见惯,怎么还一惊一乍的?”
乐媛欲哭无泪,整个人都紧绷起来,仿佛一点动静都能叫她失色:
“用你们中原的话来说,如果在蛊成前,他不能醒来,从今往后,他就只会是一个没有自我意识的傀儡。”
顾婉余皱眉:“蛊成前?”
乐媛呃声,耐着性子和她们这群外来者解释:“越是难得的蛊虫越是难种成,像你们主子身上这种,不过是寻常毒性强些罢了,最是简单。”
乐媛扫了一眼四周,恍然大悟:
“怪不得所有蛊都在往这里赶,少主是在自救。”
胥衍忱对乐赋初是否会被练成傀儡没有兴趣,他微微拧眉,对这种控制人的手段觉得些许忌惮。
但是——
“这和杀了他有什么关系?”
乐媛哑声了片刻,她哭丧着说:“不能杀啊!少主在七寨蛊师身上都种了蛊虫,我们根本不知道是什么蛊虫,一旦他身死,众多蛊师很可能会直接给他陪葬!”
她也是其中之一。
让她杀了乐赋初,岂不是在让她自裁么?
这个时候,乐媛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她和圣寨的众人之前会昏迷了。
胥衍忱不在乎这一点,或许说,这样更合他心意。
乐媛意识到了什么,她心底骂自己蠢,眼前这位疯子本来就有诛杀蛊师的念头,甚至为此宁愿希望整个娆疆的百姓,她这么求情,不是自寻死路吗!
乐媛脑海中骤然闪过什么,她急忙道:
“圣女!圣女身上的蛊也是少主种下的!他一死,圣女可能也会立刻毙命!”
胥衍忱眸色一冷,四周气压骤然低了下来,乐媛顶着他的视线,后背不知不觉中生出了许多冷汗,她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不知是过了多久,胥衍忱才收回视线,乐媛陡然双腿发软地瘫坐下来。
顾婉余轻摇了摇头,她什么话都没说,而是拿了一把剑靠近乐赋初,乐媛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顾婉余的动作。
顾婉余拨开了乐赋初身上的蛊,露出了乐赋初的脸,她眯了眯眼,语气不明地说了声:
“真是驻颜有术。”
话是这么说,但她话音中却听不出什么羡慕或向往之情。
顾婉余这么大的动作,乐赋初依旧一动不动,她朝主子看去,确认地摇了摇头。
如果乐赋初的生死和十鸢紧紧相关,那么,她们不仅不能杀了乐赋初,还得仔细着他的性命。
顾婉余在心中叹了口气,这密密麻麻的蛊,她只看一眼就觉得眼疼。
她根本不敢想,十鸢这两个月是怎么度过来的。
乐媛见她回来,终于松了口气,她环视了一眼四周,陡然发现一点不对劲。
……少主的那条白蛇呢?
乐媛脸上血色在刹那间褪得一干二净,有风拂过,她刚被汗水浸透的背后传来一阵凉意飕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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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鸢终于听清了那道声音。
只有一个人总是说他会等她回来。
他也的确做到,让她每一次回去都能看见他。
公子。
沉闷浓郁的黑暗中终于透下来一缕光亮,但离得太远太远,十鸢被陷入泥沼中,她艰难地转头朝光亮处看去。
她看见了很多人。
有娘亲,有晴娘,有顾姐姐,有替她挡箭而死的晴雯,还有……公子。
他没有坐在轮椅上,也不是如今的模样,而是少年鲜衣,他眼中的情绪让那时的她看不懂,而如今,她却仿佛看清了。
是怔然,也是怜惜。
于是,他对她说:“招娣这个名字不好。”
所有人都在怪她不是男儿身,唯独他在告诉她——不是女孩不好,是招娣这个名字不好。
江见朷说让她不要忘记她是谁,也不要忘记她来时的路。
她自然不会忘记。
她是程十鸢,她自己求来的名字,纵死也不会忘。
匮乏无力的身体仿佛又有了力气,她挣扎着爬出了泥沼,一点点往亮处跑去,天地茫茫仿佛只剩下她一人,四周空荡得可怕,但十鸢只奔着光线之处而去——她听见了,有人说他在等她。
山下,江见朷正在狼狈地逃命,他舌尖抵了抵腮帮,呸出了一口鲜血。
他往后看了一眼,在隐约看见乐冉的身影时,立即收回视线,胸口处不断传来疼意,他眼中的不可思议还未散去。
江见朷怎么都有想到,乐冉和最终的人蛊只有一步之遥。
这十年,乐赋初究竟对她做了什么?!
江见朷一时也说不清,乐赋初和乐冉二人究竟是谁的野心更盛。
圣女想要成为人蛊都会是九死一生,乐冉居然还能活下来,江见朷不得不承认,这的确是他的失算。
知道这二人疯,但他怎么也想不到二人会疯狂至此。
不是圣女之身,居然也妄想成为人蛊!
江见朷屏住呼吸,藏在了一棵树后,他嘴唇微不可查地张合,他的呼吸和心跳声都仿佛这一刹间停止,乐冉一时之间找不到他所在。
乐冉漫步在山林中,她歪头道:
“哥哥,何必做无用功,你又能躲多久呢。”
江见朷当作没听见,他不需要躲多久,只要躲到女子醒来就行。
乐冉久久找不到江见朷,脸上没有一点情绪,白瞳仿佛毫无生机的玉珠子一样冷质,忽然,她感觉到了什么,她蓦然转头看向山顶之处。
下一刻,她没再管江见朷,直接转身朝山顶而去。
她赤足踩在地上,尖锐的石头划破了她的脚底,但她好像一点感觉都没有,越来越快地朝山顶赶去,口中无意识地发出无意义的嘶吼声。
江见朷冲树后现身,他喘着气望向乐冉的背影,忍不住地皱了皱眉。
他离开圣寨前,乐冉再是变态起码还能看得出点人性,如今却仿佛真得把自己当成了蛊。
江见朷抬头望了望山顶,能让乐冉这么着急。
是乐赋初出现了问题,还是女子要醒了?
江见朷眼神中情绪变化莫测,忽然,他袖子中有几枚铜钱掉下来,他掐了掐手指,倏然眯起眼眸。
下一刻,他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方向和乐冉截然相反。
于此同时的圣池内,乐媛在发现白蛇不见的瞬间,就立刻尖叫出声:
“快过来!”
她顾不及什么,把胥衍忱一把拉在了身后,顾婉余不知她为何变了脸色,和众人对视一眼,也快速地站在她身后,将主子围在中间。
乐媛其实是不想管胥衍忱的,但她没忘记胥衍忱之前传出去的命令。
乐媛抖着手,一直藏在袖子中的短笛出现在手中,她在四周洒下药粉,须臾,她吹响了短笛,笛声传了出去。
胥衍忱等人明显听见了一阵嗡嗡声。
随之,一批蛊虫从空中飞来,把他们全部围住,而这时,山洞洞口也出现了乐冉的身影。
胥衍忱不着痕迹地皱了下眉。
乐冉出现了,江见朷呢?
乐冉出现的那一刻,一直不曾有动静的乐赋初终于有了动静,他抬起了头,顶着一张少年脸,弯眸笑着看向乐冉。
四周的蛊仿佛也在一刹间对立。
乐冉直勾勾地盯着乐赋初,她口中无意识的嘶吼了两声,乐赋初重新站了起来,那条白蛇也一点点爬上他的头顶。
乐赋初对上她的视线,倏然笑了一声,眉眼秾丽,声色惊艳:
“你和圣女合作前,难道她没有告诉你,我也种下了圣蛊么。”
乐冉忌惮地望向他头顶的白蛇,她会和圣女合作,就是因为她清楚,如果不是圣女的血,她根本没有机会控制乐赋初。
但乐赋初怎么会有圣蛊?
乐冉看向了圣池,十鸢还靠在圣池里,她僵硬地歪了歪头。
但她被乐赋初打断了动作,乐赋初抬手抵在唇上,对她“嘘”了一声。
乐媛心中咯噔了一声,不止是她,所有人都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
乐赋初也在这一刻看过来,他的视线仿佛透过蛊看见了里面的人,他含笑道:
“先处理一下虫子。”
乐冉也转过头,直勾勾地看过来。
随着二人一致的动作,所有蛇蛊也在这一刻掉转方向,众人只觉得脊背爬上一阵凉意。
然而不等二人有所动作,乐冉蓦然惨叫一声,她整个人栽倒在地,所有蛊虫也都在这一刻安静下来,四周安静无声,只剩下乐冉的惨叫声不绝于耳。
乐赋初在发现蛊不再听令时,骤然意识到什么,他猛地转头圣池看去。
众目睽睽下,女子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