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68 / 104 章 · 3,281

夜色渐深,她们约定好一路向南集合,浓烟依旧茂盛,十鸢跌跌撞撞地往外跑,她踩在树干上,往日身轻如燕,如今却觉不堪负重,她眼前好像看见了人,也终于控制不住地跌落下来。

十鸢脑海中一片空白,耳边传来慌乱的:

“十鸢——”

她听见有人在叫她,她却是筋疲力尽,没有一点力气去回应。

有人接住她。

十鸢觉得浑身都在疼,说不出来的疼,细细密密的从心底蔓延到四肢百骸,她跌落在来人怀中,身上的血渍立刻染红了来人的衣裳,来人呼吸一滞,低声喊她:

“十鸢?”

十鸢眼神空洞,公子的脸庞轮廓出现她的视线内,十鸢再也控制不住,她攥着胥衍忱的衣袖,眼泪不由自主地砸下来,她口中艰难地发出无意义的哭声。

胥衍忱抱着女子,一点点拂开黏在她脸上的青丝,他看见她遍体鳞伤,听见她说:

“……公子,我好疼啊……”

她的眼泪没有一点停顿地砸下来,胥衍忱心下泛起些许疼意,他甚至不敢碰她,她好像浑身都是血,唇瓣也看得见血肉,她好像不止是疼,她从未这样失态过,仿佛是要把所有情绪都发泄出来,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清的压抑。

胥衍忱将人一点点扣入怀中,他低声又不断重复:

“没事了,没事了。”

顾婉余和诗情都站在不远处,尤其是顾婉余,她听出十鸢哭腔中的悲恸,不由得怔愣住。

她是了解十鸢的。

不论十鸢对戚十堰一群人是如何冷心冷情,但顾婉余知道,十鸢骨子里是个极其看重情义的。

她会因为晴娘救了

她一命,对晴娘言听计从。

会因为自己身陷险境,而不顾自己安危地跋山涉水来救她。

她现在哭得这般伤心,是发生什么事了?

顾婉余若有所感,她朝军营处转头看去,她想起了那个给她通风报信的婢女,不由得渐渐沉默下来。

许是力竭,又许是难过,十鸢很快失去意识。

胥衍忱垂眸,一点点抚过女子的眉眼,他衣裳被血色染得一片狼藉,许久,他打横抱起女子转身离开,头也没回,声音却是极冷,让人隐约有一种风雨欲来的不安:

“告诉岑默,带戚十堰来见我。”

顾婉余和诗情恭敬地埋头侧过身子,让开一条道路:“是,属下领命。”

顾婉余心下狠狠一跳。

戚十堰的能力摆在那里,除了一条愚忠外,几乎没有不好,而对上位者来说,愚忠并不是一件坏事,甚至他们乐见其成。

顾婉余从周时誉偶尔透露的态度中,也隐约可以猜得到主子对戚十堰也不是没有招募之意。

西北那位对戚十堰的招揽更是摆在明面上,求贤若渴。

顾婉余想起刚才主子话音中透着的冷意,不由得低垂了垂头。

今日后,恐怕主子对戚十堰再无招揽之意。

*******

岑默是个很会抓住机会的人,得知十鸢的计划后,他当机立断地吩咐底下人做好准备,几乎在看见信号时,就立刻传令进攻。

幽州军虽然中了松麻散,但也不会没有一点反击之力,不过对于岑默来说,这已经足够了。

胥衍忱的命令传来,岑默有些意外地颔首,吩咐下去:

“传令,活捉戚十堰。”

戚十堰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柏叔来找到他。

这一场战事来得太突然,他们根本没有招架之力,柏叔也看见了晴雯,他来不及震惊,拉着戚十堰往回跑:“将军,燕云军来了,我们快走!”

浓烟茂盛,柏叔不断地呛咳,拼命地拉着戚十堰往后拖去。

然而,噩耗不止这一个。

有人匆忙跑过来,惊慌失措地指着身后:“将军!王爷、王爷他……”

他吞吞吐吐地说不出接下来的话。

戚十堰终于被叫回神,他又看了一眼晴雯的尸体,转身朝主帐快步走去,下令道:

“传令,让大军立即撤回渠临城!”

但等到他走到主帐时,不由得僵硬住,鲜血从胥铭泽的脖颈不断往下流,流了一地殷红,血腥味浓郁得仿佛化不开,林二等人一脸沉重地守在一侧。

戚十堰闭了闭眼,他蓦然转头看向林二:

“到底怎么回事。”

林二领着一众胥铭泽的心腹,却没有拦得住两名刺客,根本是荒唐。

或许,戚十堰该问:“为什么。”

林二沉默不语。

戚十堰冷声道:“来人,收押林二等人,听候发落。”

林二被人围住时,他也没有抵抗,他只是看向戚十堰,说不清是自嘲还是嘲讽:

“谁人比得上戚将军。”

“人说,杀父之仇,夺妻之恨,不共戴天,但在戚将军眼中不过尔尔,就算妻子被藏三年,依旧能心无芥蒂地继续效忠。”

林二低头闷笑起来,身子都在颤抖:

“我也奇怪,他在虐杀我胞弟之后,居然还敢用我?”

他兄弟三人跟了胥铭泽十年,兄长为了胥铭泽战死沙场,他亲弟弟林三被胥铭泽派去保护许晚辞,许晚辞被劫后,被胥铭泽虐杀致死。

戚十堰居然还会问他为什么?

简直可笑。

林二曾经被戚十堰折断的手腕隐隐作疼,他嘲讽嗤笑,胥铭泽不过把他们当狗而已,难道值得他效忠么。

林二被押下去,他一点也没有反抗,只是在和戚十堰错身而过时,冷声讽刺:

“戚十堰,你不愧是他麾下最听话的狗。”

那日,胥铭泽下令,他是真心想要杀了戚十堰。

因为只要杀了戚十堰,胥铭泽根本抵挡不住燕云和西北大军。

在林二被带下去后,胥铭泽之死根本瞒不住,戚十堰仿佛远远就能听见外间传来的燕云军的喊话:

“幽王已死!降者不杀——!”

戚十堰很清楚,胥铭泽既死,渠临城和陵阳城以及三郡不一定会开城接纳他们,戚十堰堪堪垂眸,柏叔又来拉他,苦口婆心道:

“将军,快走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戚十堰看着胥铭泽许久,他忽然觉得格外疲倦,他闭上眼问:

“柏叔,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柏叔哑声,他回答不了将军的问题,他只能艰难地转移话题:“将军,许姑娘还处于中毒昏迷中,您一旦放弃,许姑娘就真的活不了了。”

不得不说,柏叔是了解戚十堰的。

这一番话后,不论戚十堰有什么想法,他都会拼命地护送许晚辞离开。

戚十堰下令撤退,大军不断地往渠临城赶去,岑默将一切尽收眼底,他眯了眯眼眸:

“全速前进,务必拿下他们!”

周时誉被主子派去攻打陵阳城,他必须拖住戚十堰这将近十万大军的兵力,和戚十堰想得不同,相较于胥铭泽,其实他才是整个大军的定海神针。

胥铭泽虽死,但长安城还有坐在龙椅上的那一位,那位被胥铭泽吓破了胆,一旦戚十堰平安回到长安城,那位必然对戚十堰言听计从。

戚十堰没有了胥铭泽的桎梏,拥有了全部的自主权。

对于他们来说,这可不是一件好事。

与此同时,十鸢一行人回到了幽州城,她一身的伤,大夫替她处理伤口时,额头不由得冒出冷汗,她一身被晴娘娇养的肌肤几乎没有了好皮,大夫用最好的药,尽量不要让她留下疤痕。

有些伤口,只要再偏一点,很可能就会要了她的命。

待伤势全部处理好,大夫才擦了擦额头的汗,松了一口气,胥衍忱垂眸望着女子,她脸上也被划过一道细小的伤痕,往日便格外安静的人今日越发安静,让人心底发慌,他问:

“她什么时候能醒?”

大夫迟疑道:“这要看姑娘夜里会不会起热……”

大夫心底叹了口气,其实这些伤本不该威胁到姑娘的性命,但偏偏姑娘好似情绪失控,由内而外,自然会影响到伤势,否则也不会有郁郁而终的说法了。

胥衍忱听懂了他的话,他沉默了片刻,冷声道:

“下去开药。”

胥衍忱一直守在十鸢身边,女子仿佛做了噩梦,即使昏迷中,黛眉也是紧紧蹙着,胥衍忱一点点抚平她的眉心,不厌其烦。

许久,房间内响起胥衍忱的低声:

“明明是去救人的,结果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

他亲自喂她喝了药,药如何也灌不下去,勺子才碰到她的嘴唇,女子就疼得轻微一颤。

胥衍忱望着她唇上的伤痕,被她咬得不成样,他眼神渐渐地冷下来,许久,他仰头抿了口汤药,携住女子下颌,迫使她张开嘴,一点点以口相渡给女子,唇齿相依,他碰到些许柔软,却是没有半点旖旎的情绪。

因为他在满口的苦涩中尝到些许血腥味,若有似无,却挥之不散。

他如玉柄的手骨渐渐握紧汤勺,手背泛起了青筋,处处都显露出他心底的不平静。

顾婉余没有和胥衍忱一起回幽州城。

她停留在虎牙岭。

她是要回去的。

但她要带一个人一起回去。

她和诗情在营地内找了很久,才在一片空处找到了晴雯的尸体,她安静地躺在那里,如果忽略她身上的血迹和四周环境,她仿佛只是睡着了。

顾婉余和诗情都不由得沉默下来。

顾婉余一步步上前,她将晴雯抱起来,低声道:

“把她一个人抛在这里,十鸢醒来后会自责的。”

诗情抬起眼,她其实想问,那姑娘?姑娘不会因为那日没有带走晴雯而觉得自责么?

但诗情最终什么都没有问,她只是说:

“好,我们带她一起回去。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