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雯从许晚辞的营帐中出来,她深呼出一口气,她是故意在许晚辞面前提起姨娘的,尤其是提到姨娘对将军的情谊。
她不确定许晚辞会因此做什么。
毕竟,她们这些人还在生死线上挣扎,而许晚辞只需要纠结风花雪月。
人和人从出生起就是不一样的。
晴雯不着痕迹地朝身后瞥了一眼,但不论许晚辞在想什么,都无法否认的是,许晚辞会是整个军营中最薄弱之处。
晴雯想,她得给姨娘创造一个机会。
是夜。
军营内不断有人巡逻,营帐外时不时地传来脚步声。
十鸢久不见顾婉余和诗情被带回来,她心底清楚,顾婉余她们是不会被带回来了。
在戚十堰离开不久后,她也被绑在了木架上,刑讯的手段不过是严加拷打,十鸢耷拉着头,乌发顺势垂落下来,落在肩膀的伤口上,不断传来细微的疼意。
整个营帐内只有一个火盆,就摆在正中间,鲜血染红了白色的里衣,十鸢安静地微阖双眸,仿佛对身上的伤势无知无觉。
她在等一个时机。
一个军营中乱起来的时机,她没有寄希望于晴雯,周时誉便是她的后手。
她和顾姐姐的分量或许不值得晴娘或者公子来救她们,但胥铭泽的命值得。
十鸢清楚,公子会给她制造出整这么一个机会的。
幽州城。
周时誉的信被送到胥衍忱手中,待他看清信上写了什么的时候,他脸色蓦然冷了下来。
“她要留下,他难道不会强行把人带回来?”
岑默也看见了信纸,他摇了摇头:“如果只是十鸢姑娘,想必周大人肯定会不管她的意愿带人回来。”
但其中还有一位顾婉余呢。
纵是岑默和顾婉余素未相识,他也知道周时誉在衢州城有一位红颜知己,为此,但凡有衢州城的差事,周时誉都会不辞辛苦地接下。
岑默思忖:
“即使属下此时发兵,戚十堰也猜得到我们的目的,必然会对十鸢姑娘等人严加看管。”
岑默心底叹息了一声,就如同当初许晚辞在他们手中一样,戚十堰和胥铭泽受制于人,只能被迫退兵。
如今戚十堰会不会也拿十鸢姑娘二人来威胁他们?
岑默觑了眼胥衍忱的脸色,或许,他是不是该庆幸,主子不曾在外透露过对十鸢姑娘的特殊。
如果十鸢姑娘一开始答应他的提议,也许就不会出现今日的局面了。
胥衍忱瞥了他一眼,自然知道他想表达什么:
“渠临城有戚十堰镇守,但陵阳城没有。”
岑默眸色一凝,听出了胥衍忱的言下之意,只是有点意外:“主子的意思是?”
胥衍忱掀起眼皮,他冷声下令:
“传令给周时誉,让他即刻回城,由他领兵攻打陵阳城。”
“那十鸢姑娘她们呢?”
胥衍忱起身出了书房,四周安静,他的声音被微风送来:“让晴娘来见我。”
有风声一闪而过,四周又很快重新归于平静。
岑默看着胥衍忱逐渐消失的背影,他轻眯了眯眼眸,没有阻拦胥衍忱,只是许久,他漫不经心地低声呢喃:
“皇室也能出情种么,真是稀奇。”
如今的三位诸侯,且不提胥铭泽为了一个许晚辞居然把幽州城拱手让人,要清楚,幽州城乃是胥铭泽封地的主城,主城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便是那位晋王胥岸曈,当年跪求先帝三日,才求得和晋王妃的圣旨赐婚。
晋王妃去世数年,晋王如今后院依旧空悬。
那位和王爷不同,王爷从回长安守国丧时,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也因此,即便王爷中毒昏迷,他们依旧能把王爷平安地带回燕云.
岑默犹记得那位当初是多么狼狈才回到了西北。
如今他们主子也有了这种苗头,岑默一时间也说不上是好是坏。
岑默轻啧了声,先帝当年三宫六院地纳妃,也不见半点痴情,怎么养出这三个情种的?
但岑默只是默默地看着事情发展。
对于做臣子的来说,主上是位重情义的人,某些时候并不是坏事。
******
十鸢没有再见过戚十堰。
她也不在乎这件事。
让十鸢意外的是,她想要等的时机,比她想象中来得还要快。
在许晚辞表达出想见一见姨娘,却被将军无声拒绝时,晴雯就知道,想让许晚辞主动把自己送到姨娘面前一事已经是妄想。
晴雯再一次经过被看守住的营帐时,她遇到了柏叔,晴雯脚步不易察觉地一顿。
柏叔皱眉看向她:“你在这里做什么?”
晴雯堪堪埋下头,没有替自己辩解什么,她很清楚,有些时候谎言需要真假掺半,她只是犹豫:“奴婢听见里面在动刑……”
她脸色微微发白,吞吞吐吐地问:
“柏叔,姨娘会死么?”
柏叔被问住,他复杂地看了营帐一眼,他曾经也想撮合陆姨娘和将军,所以,在得知陆姨娘是个细作时,他的心情不可谓不复杂。
他整个人不复在戚府时的硬朗,这段时间的心力交瘁叫他好似苍老了许多,他冲晴雯无力地摆了摆手:
“这些事不是我们该问的,守好我们的本分。”
本分。
晴雯沉默下来,晴念死的时候,她就已经明白了,她们这些人的命就如同草芥,岂是守好本分就能彻底安然无事的。
晴雯上前扶住他,她低声道:“奴婢知道了,奴婢不会再来了。”
晴雯也说不清她为什么要帮姨娘,就像是她说不清,她为什么要替晴念报仇。
只是那么一刹间,她心底有股冲动,叫她如同被火烧身一样,急切地想要做点什么。
傍晚时分,晴雯要肩负给胥铭泽和许晚辞送暮食的职责,胥铭泽的药也是由她负责煎熬,她拎着食盒,快步朝营帐走去。
所有的膳食都要被经过检查。
今日守在外面的是林二,晴雯心底对他有点怵得慌,但晴雯没有表现出来,她一如既往地恭敬垂头,将食盒打开,让林二检查饭菜是否有问题。
试毒的银针没有出现任何问题,林二也不觉得意外。
他往食盒中看了一眼,忽然问:
“这一碗药是给谁的?”
晴雯呼吸稍停,她双手依旧稳稳地拎着食盒,闻言,她低声道:“这是大夫给王妃开的补药。”
林二眯着眼眸看向她:“之前怎么没见过?”
晴雯无声地咽了咽口水:
“这是大夫今日替王妃诊脉时,觉得王妃这段时间耗费心神过多,才特意交代下来的。”
林二没有再问她问题,他只是朝药碗旁边的勺子上看了一眼,注意到这一点,晴雯的心跳声在这一刻都仿佛停止了下来。
许久,又仿佛只是一刹间,林二偏开身子:“进去吧。”
晴雯僵直着身子,仿若如常地踏入了营帐,林二看着她的背影,停顿了一下,才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
营帐内,晴雯将膳食和药都摆出来,见许晚辞正在替胥铭泽沾水润唇,她见得多了,心底也难以生出波澜,晴雯低声道:
“王妃,大夫说,您的身体太弱了,长久下来,不等王爷醒来,您就要病倒了,这是大夫给您开的补药,您趁热喝了吧。”
补药的确是大夫开的,晴雯说得一点也不心虚。
许晚辞某些时候的确是个好伺候的主子,见晴雯端来药,即使她嫌弃药苦,厌弃极了药味,也是一勺勺地将药送入了口中。
晴雯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她掩住眸中情绪埋下头。
等许晚辞喂胥铭泽喝完了药,晴雯才将碗筷一起收起来退了出去。
夜色渐深,晴雯躺在床榻上,她在一片黑暗中睁着眼,半点困意都没有。
忽然,外
面生出了喧闹声,火光四盛,透过营帐照进来,将所有人都吵醒,她们慌乱起身:“怎么回事?”
有人侧耳仔细去听,半晌,那人有些迷茫地转过头:
“好像是外面的人在喊,王妃晕倒了。”
她们看向晴雯,毕竟晴雯是照顾许晚辞的人,晴雯也立刻拍了拍脸,一脸震惊地快速起身。
晴雯看似慌乱地收拾好自己出去,心底对这番场景一点都不意外。
许晚辞的身子不抵胥铭泽,只需要一点点剂量的毒药就有可能要了许晚辞的性命。
晴雯为了错开时间,她已经尽量地稀释银针上的毒,再由勺子浸泡,其实根本不剩多少毒,但即使如此,许晚辞依旧是连一日都没有撑过去。
外间的混乱声也传入了十鸢耳中。
十鸢忍不住地蹙起黛眉,公子的速度不可能这么快。
外面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似乎有人从不远处经过,声音隐约传了进来:“王妃晕倒了,快去叫大夫。”
隐隐有些熟悉的声音传来,十鸢一怔,能被叫王妃的只有一人,许晚辞晕倒了?
十鸢很快意识到这是个机会,眸色立时凝住。
此时约是丑时末,外间有些混乱,但看守营帐的士兵依旧坚守在原地,甚至还进来查探了一番,十鸢等人出去后,才抬起头,她张口吐出一块刀片,刀片精准地落在她手中,她手腕硬生生地铁链中转了一圈,皮肉撕扯,疼得她脸色发白,指尖的刀片悄无声息地卡在了铁链的缝隙处。
不知过去了多久,十鸢终于听见一道细微的声响,她眸色一凛,翻手握住铁链,没有让铁链落地发出声响。
十鸢好不容易获得自由,她来不及看身上的伤势,轻手轻脚地走到帘子前。
她听了两日的脚步声,几乎一刻钟左右就有士兵巡逻至此,刚才的士兵刚走了不到一刻钟时间,十鸢没有着急,她默默地等待下一波巡逻的士兵经过此处。
她透过帘子缝隙,冷冷地看向把手营帐的两位士兵。
十鸢清楚,她必须要快。
几乎是巡逻的脚步声刚过去,她立即闪身而出,左右分别一记手刀劈在了两个士兵的后颈处,她轻轻扶着两人倒下,动作间不由自主地扯开伤口,她额间溢出些许冷汗。
她迅速地分辨了一下,找到了顾姐姐被关押的营帐。
没等看守之人反应过来,迅速解决了二人,闪身进了营帐,顾婉余和诗情也是被绑住,两人身上都是遍布伤痕,十鸢咬牙,给二人松绑。
顾婉余忍住伤口的疼意,她从发丝间一抹,手中顿时出现数根细如毛发的银针,她在诗情和十鸢身上快速地扎了几针,忍不住低骂了一声,才问:
“外面发生了什么?”
十鸢摇头,她谨慎地压低了声音:“我也不知道。”
她朝顾婉余看去,彼此对视间,顾婉余呼吸一顿,只听十鸢格外冷静道:
“顾姐姐,你只有这一次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