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将尽,天穹如墨,寥寥疏星点缀。
薄雾渐渐笼盖京城,凉风徐徐。
打更人带着倦意穿街走巷,更声像条游蛇时起时伏。
灯笼摇曳微光,有黑影一闪而过,急速而有序。
几声短暂的闷哼,被寂静淹没。
刑部府大牢。
十来人的衙差巡卫队,在大牢门口止步。
左右守门衙役刚要例行询问,巡卫队为首的二人迅速抄起手掌将其劈昏。
大牢内,七八个衙役目不旁斜,恪守其位。
牢中犯人睡得极沉,鼾声四起。
谢晚成与赫平章相视一眼,往大牢内部走去。
两旁排排铁牢柱坚不可破。
通过丈远一条狭道,更深处关押的是重犯,老死狱中不得释,天下大赦也救不了的十恶之徒。
夜不算深,却出奇的寂静,犯人的睡相不像睡相,没有一句呓语也没有迷迷糊糊半梦半醒的人,像是被下了迷yào,睡得死沉死沉。
然而精神过度紧绷的假巡卫队未能察觉异样。
缓步走过窄道,烛火昏暗,尽头几乎漆黑一片,谢晚成直直盯着前方,心里有些发毛,仿佛有什么危险东西将从黑暗之中窜出来。
一旁赫平章轻推了下他,眼神一掠,示意他抓紧找人。
此地有数个衙役看守,仍对他们不闻不问。
谢晚成走到一间牢前,就着微弱的烛火往牢中张望。
这时突然一阵紧促的脚步声,接着窄道两扇厚门吱呀一声合紧。
一行人怔怔,只见黑暗中一个人影朝他们走来。
昏黄的光线渐渐描摹出那张脸来——竟是怀敬王渊澄,目光森冷yin鸷,那似有似无的笑意诡谲之极!
霎时间火把燃亮,四壁通明。
倘若谢晚成来得及将牢犯依次观察个遍,他会发现这处地方的犯人由粗铁链锁住手脚,蓬头散发,难以辨清容貌,不出声问根本找不出文家二老。然而即便他高声询问,也不会有人回应。
那厢对于突如其来一场说走就走的回乡之旅,文曲从头发丝到脚后跟都是抗拒的。无奈主子一冷脸,他就不敢吭声,心不甘情不愿地卷了大把银票和武曲双双把家还。
没有一个可信服的理由,简直莫名其妙,神经大条的文曲心里存了个疑问。
两人没急着赶路,天黑之前找了家客馆落脚。
喝足吃饱后,文曲逮机会bi武曲说真相。
他摆出个很夸张的恶狠表情,直瞪着武曲。
武曲视而不见,满屋子拾掇一遍,准备去洗漱。
文曲瞪得自己怒了,一个箭步冲上去将他拽回来摁床上,横眉竖眼,口气前所未见的强硬,“你有什么秘密瞒着我!”
武曲也不反抗,满眼写着无辜,可文曲不识字,越发瞪得狠,咬牙切齿唾沫横飞,“敬酒不吃要吃罚酒是不是?”说完还自我鼓气重重哼了一声。
虽然文曲近来养膘不少,可还是被武曲一个挺身轻而易举地反压。
突然的急转,文曲愣了住,瞬间气焰全无。
武曲见他安静下来,腾出手yu比划,叩门声不合时宜地响起。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这姿势文曲不得不想入非非,脸色泛红,磕磕巴巴
道,“有、有人敲门。”
武曲比了个噤声手势,不过对方没有停下的意思,也不出声,就是一下一下地叩着门板。
过了一阵,茫然不知自己在逃亡的文曲终于耐不住,气汹汹起身,他非把那敲门的人骂个狗血淋头不可。
哗啦门开。
“连齐?!”文曲吃了一惊。
连齐收回停在空中的手,不失恭敬道,“文公子命我接两位回王府。”
荒野破庙。
伸手不见五指,一个多时辰过去,仍不见人归,文无隅开始有些心焦。
启明星高悬,风静,夜阑。
文无隅独坐一宿,脸色苍白,眼下熬出两道浅浅的乌青。
天不成全,孰能奈何。
他拾起拂尘,走出破庙。
远处传来马蹄声。
来人一身血腥气,手臂还在往外淌血,趴在马背上奄奄一息。
“文公子…我等尽力了…”说完只剩喘息的气。
文无隅点了下头,道句保重便跨上马背,径自奔向京城。
晨曦初上,京城独有一派恢宏祥和的景象。
城门早早开启,新的一天并无不同,人来人去,渐渐喧闹开。
文无隅下马,步行进城门。
有人迎上前,神色惶惶,是随侍的小厮,对他施礼道,
“公子,你可算回来了,王爷…”
小厮停顿住,左右张望了下,压低声音担心道,“王爷命小的来接文公子,他还说点翠楼找不到你就到城门口等,公子你这一夜去了哪?”
文无隅不语,放开缰绳踏上一旁的马车。
他脑中一片空白,不知作何筹算,只好听了一路的车轮声。
小厮引他往王府深苑走去,那处地方很是僻静,杀人弃尸神不知鬼不觉。
王府府邸大亭台楼阁也多,远离正屋的地方平时根本不会去,装饰摆设十分之素简,下人们三五天才清扫一次。
文无隅不曾到过这片地方,除了有一回迷路时远远地见过高低不同的几座楼阁。
他无心观赏周围景致,随小厮弯弯绕绕,终于在一间屋前停下。
小厮愁容满面,手往院门一指,跟着便原路返回。
文无隅迟疑了下,深吸一口气,迈进门槛。
院里十数个穿着布衣手握佩剑的王府侍卫,看起来经历过一番拼杀,每个人身上都或多或少沾染了血迹。
文无隅走了几步,看见两个熟悉背影,双手被缚在身后,两旁各有一人看押。
大概是察觉有人进院,武曲先回了头,眼中闪过一抹惊慌。文曲也扭脖子回头,见是主子,立马开始挣扎,可嘴巴被绑了布条,只能发出一阵呜呜声。
响了一会儿,文曲认命一般放弃挣扎,两人直直看着文无隅从他们中间走过。
尚在门口,屋里一股热气涌出。
文无隅提衣裾,进门的一刻他如释重负。
屋内极宽敞,宽敞到放了两个火炉鼎三个刑架,还有一排各色刑具,仍够西厢卧房那么空。
刑架上三人,谢晚成赫平章和毛遂自荐的祁天,挂耷着头,发髻散乱浑身是血,衣裳无一处完好,看样子没少受非人的折磨,目测还活着。
渊澄一袭蜀绣青竹素衣,背手而立。
昨夜的较量,谁胜谁负自不消说,可他也未能占尽便宜,衣裳下的腰间和手臂都负了伤,不过想到文公子面对无可收拾的败局时该如何的颓丧,他便不觉得伤口疼。
已然听见缓缓的脚步声,渊澄没立刻转身。
“王爷。”
文无隅的语声略带疲惫,除此之外听不出任何低落的情绪。
渊澄冷笑,回身却莞尔,朝刑架方向抬了抬下巴,踱步走过去,“你回来的正好,看看这是谁?朝廷榜上有名的通缉犯,终于落网了。”
文无隅抬脚跟了去,三人气息稳定,他停在谢晚成面前,拨开他散乱的头发,拿手轻拍汗湿的脸,“师兄,师兄?”
这两声真把谢晚成叫醒,艰难地睁开眼皮,嘴唇微微翕动着。
也就几下眨眼的时间,谢晚成像是梦中惊醒一般突然精神起来,挣得铁链哗哗响,“无隅,你别管我,快走!”
刑架晃动得厉害,发出咯吱咯吱
的摩擦声。
渊澄打了个制止的手势,另一手扯着文无隅的衣袖退到丈外,“你头顶的可不是好东西,最好冷静一点。”
文无隅这才看见刑架上方高高悬挂着一个盆钵,底部有一条细绳垂下,固定在刑架一角,随着刑架晃动,细绳绷直了又松。
“有一种酷刑叫作灌铅,不知你听过没有,”渊澄不紧不慢地说着,时而看一眼文无隅,“顾名思义,将烧熔的铅水灌进人的喉咙,单是热度就足以致死,有趣的是铅水入腹即凝结成块,它会拖曳人的内脏下坠,直到钻出体外。据古书记载,有位人偶师为求制造出的人偶bi真,在活人头顶开一小孔,注入大量熔铅,如此便可留下完好的人皮。你说,妙不妙?”
渊澄目光紧锁,慢慢欺近文无隅,但见他额头发根渗出一层细汗,却不知是屋里闷热而发汗,还是因为惧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