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
贺寒吹顺着矜玄的指点看过去, 在那个位置看到了一条格外宽的光带。刚才她用手试过,已经知道了这个地方并没有“空间”的概念,但在看见那条光带的瞬间, 她的视觉依旧被欺骗,把虚假的感觉反应到了脑内。
按她的空间观念看,那条光带格外地宽, 贯穿上下,往上是无穷无尽,往下也是无穷无尽。
贺寒吹盯着看了一会儿, 觉得这些彼此永不相交的时间线恐怕有强弱之分,而矜玄所指的那条大概是其中强而稳定的。因为她注视着的光带孤零零的, 每一秒都有无数的光点冒出,但没有哪一个光点能膨胀到玻璃弹珠那么大,更别说延展成一条新的时间线,边上靠得稍近些的光带还隐约有断裂的趋势。
她诚实地说出了想法:“那条时间线,在吞噬周围的吗?”
但是矜玄没有解答,他随手指了另一条:“也可能是那个。”
这次他指的那条光带在相反的方向,细得像是幼儿园小朋友用的发带, 发出的光也很微弱, 反倒是大捧大捧地向外喷着光点。每冒出一捧光点,那条光带就黯淡一点,如果不仔细看,可能都没法发现。
贺寒吹迷惑了:“……啥?”
“或者这个、那个……任何一个。”矜玄又随手指了几条,放下手, 平静地说,“我早就已经不知道了。”
他的话直接打碎了之前的所有猜测,贺寒吹一惊:“那你……不就回不去了吗?”
“我本就回不去,也从未想过回去。”
“你是主动离开的?”贺寒吹读出这句话隐藏的意思,突然想起玉衡当时说的话,她紧张地在胸口按了一下,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为什么离开?”
“我杀尽师门,那里不再容得下我了。”矜玄说起来倒挺平淡,他稍稍侧身,看向视线所及的最远处,“就算我死,幽冥的女帝大概也会拒我于门外吧。”
当时玉衡说矜玄杀了师父,还把同门都弄死,其实不需要玉衡特殊的注解,贺寒吹自己代入一下林和光以及协会里那些说得上话或者二五八万的同行,也觉得难以接受。协会里确实有很多她讨厌的人,但要她亲手杀了他们,她又做不到。
贺寒吹很想问问矜玄是怎样一个精彩而变态的心路历程,然而她看见他的侧脸,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提起往事,矜玄的态度一直平静得近乎寡淡,现在也是,表情平和无悲无喜,金色的眼瞳里倒映出远处仿佛交错的光带,浓长的睫毛上镀着淡淡的一层光。贺寒吹却从那个空茫的眼神里读出了浓重的悲戚,仿佛矜玄正在回望无法触及的过去,回望同门远在遥遥不可及处的尸骨。
贺寒吹以前听过个故事,说是有个人能日行千里,他为了求仙,就动用全身的力气,向着传说中昆仑山的方向跑去。他跑了很久很久,终于到了昆仑山脚下,到处都是奇花异草珍禽异兽,仙子脚下踏着云霞来来往往。
这个人从没学过仙术,在昆仑山格格不入,住了两天以后,他明白想象中的仙道非他所愿,他更想回归俗世的生活。他决心回家,但他站在昆仑山脚下,忽然发现早已找不到回往那个小村庄的方向。
背后突然有条光带断开,迅速黯淡变灰,像是火柴烧尽或者抖落烟灰,但断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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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置喷出了无数的光点,那些光点无规律地落向四面八方,身后拖着长长的尾巴,像是场盛大的流星雨,一瞬间照亮了矜玄身后。
这里本来不会有风,可能是因为光带断裂产生的能量,贺寒吹感觉到风吹过来,矜玄披在肩上的深衣大袖飘拂,漆黑的发丝在风中起落。
而矜玄一动不动,他站在衰亡的流星雨里,沉默地看着远处的远处。
天地如逆旅,矜玄如今孤身一人,哪里都不是故乡,天下再没有他能回去的地方。
“你……”贺寒吹深吸一口气,放弃了自己的三观,“很痛苦吧?”
矜玄猛地回头。贺寒吹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这么明显的情绪,眉眼间流露出诧异、惊惶和悲伤,还混杂着一点诡异的欢喜,像是人人避之不及的乞丐终于摸到了好心人给的一口食物,又像是飞蛾狂喜地扑入火中。
但下一秒,那些情绪都被扫除,矜玄轻轻地说:“这里没有‘时间’和‘空间’。”
贺寒吹没懂,茫然地看着他。
“这里没有‘时间’,你是任何一个时期的你;”矜玄叹了口气,耐心地把刚才那句话拆开来,“也没有‘空间’,你在任何一个地方。”
贺寒吹还是不懂,刚想摇头,但在电光火石之间,她瞬间明白了矜玄是什么意思。
这里是无数的时间线并行之处,每条时间线甚至每个光点中里都藏着一个世界,这里有无数的“时间”和“空间”,这两个概念因此毫无意义,身处其中的人也不再受它们的影响。
贺寒吹低头,看见自己舒展的手脚,纤细修长,确实是成年女性的样子,但在这里,她不仅是二十岁痛失所爱的贺寒吹,她也是初出母腹时懵懂啼哭的婴儿、第一次和恶鬼正面撞上时惊恐万分的女孩、十四岁时扛着横刀的实习天师……一切的一切。
她所经历的所有时光都在这具身体上交汇,她可以是任何一个时间点的贺寒吹。
同理,同样的理论也能套在矜玄身上。
贺寒吹终于懂了矜玄为什么要带她来这里,她睁大眼睛,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面上却露出惊喜的笑容。
她大声呼唤:“岑……”
四周的光带刹那全部断裂,盛大的流星雨扑面而来。贺寒吹诧异地伸手,看见指尖上一枚六角形的冰花。
**
天师协会,医疗所。
上次出了研究所爆炸的事情,医疗所损失惨重,重建的收尾阶段到现在都没完成,晚上没灯,夜里就显得格外寂静,窗外倒是树影幢幢,风一吹就是满林呼啸,简直是现成的恐怖片拍摄现场。
大病房则是恐怖片里的恐怖片,一片漆黑,只有检测生命体征的仪器保持工作,随着曲线起伏和数字的跳动发出有规律的“滴滴”声。
躺在病床上的人忽然皱眉,睫毛轻轻颤动,指尖也随之抽动。这些动作都很细微,像是普通人睡梦中常见的小动作,但在一个被当做植物人护理的人身上显然不太正常,大概五分钟后,面容尚且年轻的女人突然睁开眼睛。
她艰难地坐起来,比之前见贺寒吹的那次僵硬得多也迟钝得多,这么简单的一个动作,浑身没有哪个地方是协调的,像是个濒临报废期限就算返厂也没法修的机械娃娃。
女人视线游移,最终定在某个角落,嗓音沙哑得几乎分辨不出她说了什么:“矜玄……”
“是我。”靠墙站着的男人缓缓抬头,仪器那边发出的红光和绿光一起落在他脸上,混在一起照得五官模糊不清。他像是应和一样,轻声说了对方的名字,“玉衡。”
“你没有……”翁家玉的脸已经僵得不能露出类似惊讶的表情,但玉衡的语气里能读出分不清是“居然”还是“果然”的情绪,“……你还活着。”
“不,我早就死了,死在二十三年前。”矜玄上前一步,之前一直披着的深衣这会儿套在身上,垂落的大袖中隐隐露出白皙的指尖。
而在收拢的手指之间,他握着的是柄双面开刃的剑,刃光寒凉。矜玄问,“你还有想说的话吗?”
玉衡没有回应,沉默地摇摇头。
“我明白了。”矜玄轻轻点头。
在下一个瞬间,玉衡看见一片黑底金纹的衣角,然后颈上一凉,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像是夏夜里的一阵微风或者秋天早上的一滴露珠那样的东西。
这具身体快到极限了,僵硬得无法抬手摸摸脖子,她只能询问矜玄:“这是……复仇吗?”
“不。”矜玄站在病床边,怜悯地看着这个被困在人类的躯壳里长达二十三年的可怜神明,鲜红的血珠从剑尖滴落,“我是来解放你的。”
“……解放?”玉衡愣愣地重复一遍,忽然露出个僵硬的微笑,“是啊,解放……这是解放。”
在她说这句话的瞬间,颈部的肌肤绽开,形成环绕脖子一圈的血线,血珠争先恐后地涌出来,迅速变成血流,洇湿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这条线平平地切过脖子,她的头也朝着一个方向平移,但她的表情相当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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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全没有濒死的恐惧或者惊惶,安然如同即将沉睡。
“谢谢。还有……”玉衡喃喃,“……抱歉。”
女人的头颅当啷落地,枕在同样被削下来的黑发上,还坐在床上的身体喷出淋漓的血,飞溅在病床、墙壁甚至那个掉落在床边上的头上。有几道血线落在唇边,居然像是个悲凉的微笑。
“不必道歉。”矜玄转身,缓缓闭上眼睛,“我的罪孽不经由你……由我自己审判。”
作者有话要说: 是HE,初版文案的梗也会有。
但是我也不确定是不是那个风味(吐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