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天(4)

55 / 68 章 · 3,476

贺寒吹第一反应是去捂岑行的眼睛:“——别看!”

她扑了个空。

在她手抬到能碰到岑行上半张脸之前, 岑行率先后退了半步,半弯下腰,双手按在脸上, 把眼睛挡得严严实实。

“……不是,”贺寒吹惊慌失措,“这个狐狸, 这么辣眼睛的吗?!”

岑行没法回复这句紧张状态下的胡乱输出,他紧紧捂住自己的脸,保持着弯腰的姿势, 浑身僵硬,肩膀却在发颤, 且越来越剧烈,一直蔓延到肢体末端,指尖不断扫过发梢。他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但那种颤抖无声地释放除了极其汹涌的情绪,像是在痛哭,又像是在大笑。

“你……”贺寒吹深吸一口气,咽了口唾沫, 试探着伸手, “到底怎么了?不舒服吗?”

以她的业务水平,只能想到是镇压那只九尾狐的阵法或者咒术什么的漫出来,影响到了岑行这样的普通人。她赶紧往后跳了两步,迅速看了周围一圈,查看通道里有没有特别的灵力反应。

而在几步开外, 剧烈的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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抖终于平复下来,岑行缓缓直起腰,放松时手指不像之前那样死死并拢,指缝间溢出璀璨的金色。

他把手移开,刚才为什么剧烈颤抖的谜题终于解开了。

他居然是在笑,笑得肩膀犹带颤意,好像听见了什么直接往胳肢窝挠的笑话。

“盗名窃誉,谎话连篇……”他带着笑转身,金瞳里倒映出空旷的过道,刹那间眉眼收敛,神情肃穆,眼瞳中犹如冰花冻结,“——沽名钓誉之辈,胆敢窃取我的尸骸!”

他深吸一口气,向着通道倾泻他的愤怒。

以他站着的地方为起始点,一连串爆炸音响起,随后是钢筋水泥结构被暴力击破的闷响,整个过道剧烈摇晃,头顶的灯管爆裂,灯丝断开,黑暗迅速席卷,碎石和墙皮一片片地掉下来,空气里一股石灰味儿,吸一口就是当代绿萝。

贺寒吹来不及反应,只能就地卧倒蜷缩,抬手保护头部。隔着手臂穿进耳朵里的声音失真,地动山摇之间,她听见墙体轰然倒塌,大块的水泥和砖石掉落砸在地上,混杂着凌乱的脚步声和尖叫。

最后一根灯管爆开的那个瞬间,贺寒吹看见半张符,上边用以隐身的咒术已然失效,那半张残骸也在她的注视下化作飞灰。

贺寒吹死死闭上眼睛,更紧地蜷缩起来,把自己固定在地板上。

濒死的情况下时间概念会消失,贺寒吹不确定那种类似于地震的摇晃是什么时候结束的,可能是五分钟,也可能是一小时。总之等她睁开眼睛,所谓的地下通道已经不存在了,甚至研究所都不一定存在。

眼前是断壁残垣,贺寒吹在的这半条通道还好,坍塌的墙体不算太多,另半条就是标准的地震现场,两侧房间全部坍塌,门板和大块的水泥砖块砸在地上,天花板上一道长长的裂口。

天光从上方的裂口处照进来,落在地上就是狭长的一线,稍远处的男人踩在那条线上,身形修长笔直,仿佛以己身为立柱,分割了生与死。

地上全是灰尘,石灰和符灰混在一起,压在上面的则是新鲜的血肉。在刚才的摇晃中,躲在暗处隐身的天师和符一起炸开,被突如其来的灵压碾成了肉泥。新鲜的血润湿灰尘,飞溅的血肉挂在残存的墙壁或者碎石上,其中有些勉强还看得出原状的断肢。

过道两端的排风扇转动残破的扇叶,“嘎吱嘎吱”地把新鲜空气转进来,无法被稀释的血腥气灌进肺里,贺寒吹一阵恶心。

岑行终于动了,他转向贺寒吹,一步步朝她走近。

贺寒吹本能地一缩,腿一动,脚踝处传来被铁锤击打般的疼痛。她低头看见左踝开裂,皮肉外翻,露出里边带着裂痕的踝骨。脚踝剧痛,再往下却毫无知觉,好像那只被血浸透的左脚根本不存在。

她看着男人一步步走近,看着那双金瞳里空茫地倒映出自己,但她并没有多少恐惧的感觉,反而鬼使神差地转头,看向通道尽头还未坍塌的那间研究室。

九尾的白狐猛地睁开眼睛,眼帘下是和岑行相同的金色。他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胸口开裂的伤口处渗出鲜红的血,润湿建木的下半截。九尾狐打开上下颌,露出森白的利齿,大概是在用叫声发泄痛苦。

岑行向着贺寒吹伸手,指尖偏移一寸,风刃落在她脖子侧面,向着她的颈动脉移动,割开垂在颈部附近的头发。

“真可惜,双层玻璃隔音效果太好。”死亡逼到眼前,贺寒吹不慌不忙,她只觉得有点好笑,没想到最后居然是这样死的。于是她真的笑了一下,轻松地说,“不然我就能知道,狐狸是不是真的‘大楚兴,陈胜王——’这样叫了。”

风刃忽然僵住了。

岑行也僵住了,他看着贺寒吹,突然流露出痛苦的神色。

指尖发颤,迅速往上蔓延,那种像哭又像笑的颤抖在他身上重现,但这次他没有捂脸。他突然跪倒在地,跪坐在贺寒吹面前,然后上半身渐渐倾倒,在地上蜷缩起来,姿态像是之前侧卧的九尾狐。

贺寒吹不明所以,脑子里一团乱麻,完全反应不过来,茫然地看着岑行。

直到地上忽然亮起一个点。

那个点迅速延展,在地上绕出一个巨大的圆圈,更多的光点浮现在圆的内外两侧,同时生长,向着四面八方舒展,每条线上又浮现出新的光点。

浮现、生长。

生长、浮现。

交替的反应不断出现,这些点或者线最终汇聚在一起,形成布满整个过道的阵法。

阵法成型的瞬间岑行抬起头,眼瞳中的金色又亮了一层,像是被激怒一样,但一张符飘下来,牢牢地贴在他肩上,然后是第二张、第三张……

昏暗的过道中亮着阵法,符上的咒术花纹同样发亮,照得里边亮如白昼。贺寒吹看着越来越多的符落到岑行身上,他的表情也越来越扭曲,好像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最后一张符落下,他一头栽在地上,紧紧蜷缩在阵法中央,脸刚好埋在自己的臂弯里。

年轻的天师从裂口处一跃而下,稳稳地落在地上,羽织上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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纹绚烂得如同满园春花。他扫视周围一圈,抬头比了个手势。

更多的人跳下来,都穿着同样绚烂的羽织,其中一个天师走到贺寒吹身边,“嘶”了一声:“你没事吧?”

贺寒吹很想说“我看着像没事吗,你问这个问题是不是搞我”,但她脑内一片混乱,自己都不知道说了什么:“我想……看看他。”

问她的天师就是走个流程,压根没听见这句话,直接回头喊同伴搭手。

他往边上一避,前面的空间空出来,贺寒吹隔着那些绚烂的羽织,还有岑行手臂间的缝隙,看清了那张苍白的脸。

他脸上满是冷汗,眉头紧皱,眼睛的颜色迅速变化,一瞬间是璀璨炽热的金色,一瞬间又是温软柔弱的黑。

毫无血色的嘴唇轻轻张合,像是在低声呢喃:“不,不要……不要动她。”

**

医疗所。

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虽然在普通医疗器械和咒术的双层加护下,伤口愈合的速度快很多,但贺寒吹仍然在病床上躺了小半个月,才勉强能拖着腿靠自己走路。

转眼就到深秋,一天天地冷下去,在走廊上走一圈都嫌冷。回来以后,贺寒吹果断往床上一缩,扯了被子盖到脖子下边,隔着半开的窗看外边萧萧落木。

林和光坐在病床边上,任劳任怨地给倒霉学生削苹果。他用的是老式的小刀,鲜红的苹果皮转着圈儿往下滑:“……今天的复健做了吗?”

“没。”贺寒吹吐出一个字。

在林和光开口之前,她又补充,“昨天做完复健,护士姐姐说已经结束了。”

“……还是要做的。”林和光顿了顿,说,“毕竟是腿上的伤,多锻炼锻炼也是好的。”

“我的腿不可能像以前一样了。”贺寒吹漠然地重复医疗所的诊断结果。

她运气还行,席卷整条过道的灵压没把她压成肉泥,只落在脚踝上,压裂了她的踝骨。脚踝开裂可以治,但落在上边的咒术,整个协会都无能为力,贺寒吹到现在都感觉不到自己有左脚这个器官。

换句话说,她这辈子都得拖着这条左腿走路,而无论是历史还是现在,从来没有一个天师是瘸腿的。

林和光手一抖,苹果皮没完整地切下来,一大圈儿掉在垃圾桶里,剩下还有一点黏在果肉上。他的手顿了一下,把剩余的那点苹果皮也削进垃圾桶:“吃不吃苹果?”

“不太想吃。”

林和光叹了口气,没多说,利落地把果肉切成一块块,放在干净的碗里,丢掉中间的果核:“那等会儿再吃。”

贺寒吹真的不爱吃苹果,尤其是切成一块块的,总觉得小布尔乔亚的气息过于浓重,和她这种无产阶级不符,但林和光都做到这个地步了,她实在不好拒绝,只能含糊地道了个谢。

“嗯。”林和光不为难学生,“有没有什么想吃的?下次给你带过来。”

“没有。都一样。”

“想不想吃橘子?”林和光不肯放弃。

“不想。”贺寒吹还是摇头。

其实她有想吃的东西,刚才林和光问的那个瞬间就想起来了,但她不愿意告诉他,就像保守一个秘密一样。那是她仅有的回忆,不能和他人分享。

贺寒吹抿抿嘴唇,“但我有想知道的事情。当时我问过,但是没人愿意和我说,现在已经过去很久了,可以告诉我了吗?”

林和光直觉这个问题有埋伏,但他不忍心拒绝,点头:“可以。想问什么就问吧。”

“我想知道,”贺寒吹坐直身体,把盖到脖子底下的杯子扯到一边,认真地看着老师,“研究所里的那只九尾狐,到底是活着,还是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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