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天(3)

54 / 68 章 · 3,342

可能是因为这段时间的颠簸, 也可能是因为情绪起伏过大,贺寒吹的生理期居然真的乱了,大姨妈临时造访, 惊得她看见内裤上的血渍时忍不住发出灵魂感慨:“淦!”

发现时一个字就能完美地抒发情绪,但到了深夜,贺寒吹就发现这个字不太够, 可能得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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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遍及以上才能表达。

然而她已经没力气表达了。

紊乱的生理期带来的感觉和之前截然不同,她第一次品味到了血泪相和流的感觉。贺寒吹觉得自己的肚子不是肚子,是个建筑工地, 里边有一百个建筑工人虎虎生威地挥动锤子,边使劲儿锤, 边喊“大锤八十!八十!八十!”

她被锤得站都站不直,根本无力去厨房烧热水,好不容易爬到客厅,借着下午剩下的半杯凉水磕了片止疼药,但凉水进到胃里,不知怎么的,大概是刺激了同在腹腔里的器官, 疼痛的感觉更明显, 痛得她蜷缩在沙发和茶几之间,冷汗一层层地往外冒。

直到岑行出来,客厅的灯一亮,两个人同步被对方吓到,他姑且能在表情上体现出些许惊恐, 贺寒吹则是脸色煞白,连抬手say嗨的力气都没有。

岑行迅速联想到原因:“生理期?”

贺寒吹努力点点头,气若游丝:“没事,我吃药了……药效起来就好了。”

岑行忍住没说“你看起来好像撑不到起效”之类的话,抿抿嘴唇:“很痛吗?现在去医院?”

贺寒吹痛得没力气说话,只能摇摇头。先不说这个点去医院只能挂急诊,以及路上颠簸可能更受不了,光是想象一下她动弹不得地让岑行带去医院那个画面,她就觉得浑身鸡皮疙瘩要紧急集合。

“真的不去?”岑行不太放心。

贺寒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斩钉截铁:“不去。”

“……好吧。”岑行屈服了,毕竟他没痛过,不知道什么样的情况才算正常,迟疑片刻,“那你先等一会儿,我去找找东西。”

贺寒吹很想让他不用麻烦,但她的注意力全集中在小腹,开口困难得像是挣开缝线,等她调整好舌头的状态,厨房的灯都亮起来了。她没辙,只能继续蜷缩。

等止痛药起效的那段时间最难熬,想着下一波疼痛能减缓或者消失,然而还是那么痛,期间可能还有心理作用,贺寒吹甚至觉得肚子里的建筑工地升了个级,又他来了一百个建筑工人。

在她被八十一锤锤晕之前,岑行回来了,先往她怀里塞了个略微烫手的热水袋,放在茶几上的则是红糖桂圆炖蛋。他看了看贺寒吹苍白的脸,犹豫着放下勺子:“很难受?现在还能吃东西吗?”

岑行不爱吃甜食,大半夜地翻出这些做甜品的东西也不容易,贺寒吹不好意思拒绝好意,忍痛点头:“……我觉得行。”

语气听着还行,但她脸上毫无血色,眉头紧皱,脸颊边上还贴着几缕汗湿的头发,渗不进去的冷汗从发梢滴落。

岑行轻轻叹气,端起碗,勺子沉进碗里:“我喂你吧。”

勺子都递过来了,贺寒吹总不能再矫情地表示不吃,她微微低头,小心地把糖水炖蛋含进嘴里。

这一勺下得挺妙,一半是带着桂圆香气的红糖水,另一半则是炖蛋,蛋白柔软,蛋黄则沙沙的,吃起来像是做成甜口的流沙馅儿,刚好中和了桂圆红糖略腻的感觉。

一勺热腾腾的甜品吃下去,贺寒吹觉得胃里舒服一点,眉眼舒展,岑行推测差不多,又舀了另一勺。贺寒吹依旧没有拒绝。

毕竟是当夜宵吃,用的碗也不大,一勺一勺喂了差不多五分钟,碗就见底。岑行没强求贺寒吹把糖水也喝干净,只把桂圆挑出来喂她吃,再迟疑着摸摸她汗湿的额头:“现在呢,感觉怎么样?”

刚捧过碗,他的手是热的,放在因为出汗而温度略低的额头上触感格外明显,贺寒吹甚至能隐约感觉到岑行食指上不明显的茧,轻轻擦过额头时让她想起小时候躲在草丛里,灌木叶片略微粗糙的感觉。

她的思维漫无目的地逸散,过了一会儿才说:“我觉得还好……比刚才好。”

“能起来吗?”岑行小小地松了口气,“趁现在回去睡,或许睡着了就好了。”

事实上被痛醒也是有可能的,贺寒吹选择不戳破直男的美好幻想,但她也没力气起来,在地上坐了太久,腰以下全麻了,直接让她体验到半身截肢的感觉。

她只能摇摇头:“我再坐会儿。”

“好。”岑行学着她的姿势,在她身边坐下。

茶几摆得离沙发太近,中间留的距离贺寒吹勉强能抱着腿缩在里边,对岑行来说就有点儿难受,腿怎么放都别扭,整个姿势十分扭曲。

边上的人纠结着该怎么坐,但贺寒吹毫无知觉。止痛药的药效渐渐上头,和吃饱后的疲惫感搅在一起,她本来就被肚子里的建筑工地折腾得没多少体力残余,现在建筑工地好不容易消停下来,她脑子发昏,没多久就陷入脱力的半昏迷状态,栽在了岑行肩上。

这一下磕得挺重,越来越逸散的意识让她强行抓了一股回来,竭力抬头,脑内坐直,身体倒很诚实地还靠在他身上,出口的话也模糊不清:“不好意思,我……”

“没关系。”岑行温和地安抚她,把热水袋往她怀里塞了塞,刚好贴在小腹的位置。他盯着热水袋看了一会儿,又试探着伸出手,掌心覆盖在热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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袋遮不住的地方,非常轻柔地按了一下。

按照电视剧或者小说的套路,这时候贺寒吹脑内就能有“掌心的暖意传来”之类的咯噔描述,但事实和虚拟作品还是有一定的差距,隔着纯棉的长裤和上衣,她只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贴在自己腹部。她不讨厌,含含糊糊地“唔”了一声,往边上的人形抱枕怀里再靠了靠,最后闻到的是淡淡的柠檬香,像是她搓洗衣服时滴在水里的味道。

怀里多了个人,岑行只能保持着这个扭曲的姿势,等贺寒吹的呼吸彻底平稳下来,才小心翼翼地把手抽离热水袋附近。

客厅里开着灯,窗外还有零星的灯光照进来,光线一揉杂,照在他指尖上,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灰色,像是将熄未熄的碳灰,没法再被点燃,但是里面藏着些许微微的红,只要有个火星,就能再度熊熊燃烧。

这个颜色在农村的灶台下边常见,放在人身上就不太正常,岑行知道这是坏死的征兆,但他面无表情,平静地抬手凑近嘴边,尖尖的犬齿咬住睡衣的袖口,缓慢地拉到手肘处。

露出的那截小臂上爬满细线,从手腕开始,一路蔓延进被布料遮住的上臂,灰败的颜色中隐藏着隐隐的红,宛如裂痕。除了这些本该出现在赛博朋克电影里的痕迹,大块类似于擦伤和贯穿伤的红斑也投影在手臂上,一同往上延伸。

岑行垂眼看着仿佛什么怪诞绘画的手臂,无声地微笑,然后轻微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腿和身体更扭曲,但能让贺寒吹睡得舒服一点。

这就是最后了,但他出乎意料地平静,像是稚子初次见到月光,又像是白发苍苍的老人迎来等待许久的终局。

他缓缓地呼出一口气,轻轻地说:“晚安。”

**

因为惨遭生理期的制裁,这次的痛苦时间还格外长,贺寒吹足足熬了一个星期才脱离苦海,能爬起来带着岑行去协会。

她的运气真的不太行,事先没问林和光最近的情况,刚好撞上协会内部改建,五所间的通路封了一大半,连对外开放的调查所都贴了成打的封条。

唯一幸免的反而是医疗所,估计是因为天师这行死伤率太高,再怎么改建,也得给上前和妖兽撕逼的天师留条活路。

贺寒吹无能为力,只能愧疚地和岑行道歉:“对不起,我没注意时间,辞职了也没再管过内部通知。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反正是和风水相关的,里边的东西大动,所以封路了。可能这回白跑一趟。”

“没关系。”岑行不介意能不能拿到那个桃符,微笑着摇摇头,“现在怎么办?回去吗?”

“……大概是吧。”贺寒吹颓然地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把点头的动作卡在半途,硬生生转换成摇头,然后一指远处的医疗所,“我们可以过医疗所走啊!”

“可以?”

“嗯,虽然医疗所要求安静,不能直接窜过去,得借用地下的研究所通道。不过这样反而可以节省时间,通道是直线,到那边出口上去以后就能直接进过道,里面的路应该没封。”贺寒吹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妙哉,往前跳了两步,朝岑行挥挥手,“跟我来!”

岑行叹了口气,无奈地跟上去。

医疗所和研究所都不对外开放,带岑行这个外人进去时贺寒吹十分心虚,到研究所时格外明显,简直是鬼鬼祟祟,恨不得弯下腰变成一只小老鼠。

因为内部改建,路上倒是没什么来往的工作人员,尤其是地下通道,两边用以存放研究材料的房门都紧闭着,安静得能听见脚步声回响。头顶的白光大灯一照,配上两个人拉出来的影子,简直能拍成什么恐怖片的预告片儿。

而在通道的尽头,用朱砂特殊标记的门却大开着。

隔着填有凝胶的双层玻璃,贺寒吹再次看见那只白狐,皮毛丰润,拖着九条雍容的长尾。半枯半荣的建木自他裂开的胸口萌出,隐约能窥见里面心脏的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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