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狐(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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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仙庙的构造不太行, 门窗都漏风,好在这会儿才初秋,贺寒吹双手抱胸缩成一团, 让卫衣捂着居然还有点温暖的感觉。她心大,告白被拒的悲痛只持续了不到半个小时,后半夜直接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连进庙门的脚步声都没听见。

岑行倒是听见了,抬头朝声源看过去。

暗搓搓进庙的是只狐狸,体型正常, 最常见的焦糖小饼干色,蓬松的尾巴尖尖有一簇白毛。

看见岑行的瞬间, 焦糖狐狸尾巴竖直,浑身的毛都炸起来,宛如不小心踩了电门。它和岑行互相盯了一会儿,确认对方的气息只是个普通人类,浑身的毛又软下去,清清嗓子,掐出高深莫测飘飘渺渺的声线:“来者何人?可知此处为吾等庙宇, 需进献贡品?”

“不知。”岑行站起来, 随手在贺寒吹身边画了一道隔绝声音的线,垂眼看着那只狐狸,“我从不知山间野狐,也敢妄称仙道索要贡品。”

听见他的话,狐狸又踩了电门, 背都弓起来,炸着毛瞪岑行。

他看见的是一双灿烂的金瞳,平静淡漠,在黑暗的狐仙庙里格外明亮,刺得他眼睛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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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主见谅!”焦糖狐狸立马怂了,迅速往下一趴,瘫成一滩狐狸,换算成人类大概是五体投地的姿势,他声音低低的,整句话都在发颤,“国、国主到这里来,是……是有什么吩咐吗?”

“我只做了七日国主。青丘之国已与我无关,我甚至不知道如今的国主是谁。”岑行平静地纠正焦糖狐狸。

焦糖狐狸懵了,茫然地眨眨眼睛,选择顺着他说:“是、是……叨扰狐君,小妖告退。”

他站起来,转头想溜,往门的位置窜了两步,没看见结界形成的漩涡,反而一头磕在门板上,敲击的声音还挺清脆。焦糖狐狸的脑壳上迅速鼓出个包,他拿前爪摸了一下,痛得倒吸好几口冷气。

“……狐君?”他知道走不了了,老老实实蹲坐下来,没敢抬头,“这个……狐君有何吩咐?”

岑行没有吩咐:“这座庙,是你让人改建的吗?”

“不敢不敢!”焦糖狐狸的毛又炸了,拼命摇头,摇成滚筒洗衣机,“这庙早就有了,小妖是今年刚来的,不过是见这些人类祭拜狐仙……哦不是,狐狸,祭拜狐狸。这才借个东风。”

“东风?”

“是,是。小妖能力有限,只能幻化些戏法骗骗人类,取用些贡品,”焦糖狐狸往贺寒吹的方向瞄了一眼,又迅速收回视线,耷拉着两只耳朵,毛绒绒的大尾巴拖在身后,好好一只赤狐颓得像是只藏狐,“除此之外……就没有了。”

“什么贡品?”

“就是白日里摆在桌上的那些,糕点果子什么的。”焦糖狐狸继续颓废,“小妖只敢取这些,旁的就……”

“别的?”岑行追问。

焦糖狐狸浑身一僵,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如果说实话,回去以后那些同族可能要撕了他,但他面前杵着的是狐君,不说实话一样可能被撕。他只恨不能像烛阴大神那样穿梭时空,扭头回去掐灭今晚进狐仙庙的念头。

僵持一会儿,焦糖狐狸认输,尾巴尖尖焦躁地拍着地面:“这是山间同族的秘密,若是小妖说了……这个……”

他充满暗示色彩地扬起声调,纠结得整张脸都皱起来,犹如一个戳坏了的羊毛毡邪神狐狸头,只有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满含真诚,充斥着祈求、犹豫、悲凉等等复杂的感情。

“无妨。”岑行表示理解,“说吧。”

“小妖胆小,只敢取些吃食,对那些人类也不痛不痒,但山里有些同族取的就多了。”焦糖狐狸深吸一口气,开始卖队友,“想必您知道,此间灵气越来越稀薄,修出人形越来越难,那些同族便想了法子,借这个狐仙庙取香火,有些还、还……”

他看看岑行,一咬牙,一口气说完,“还借用人身,或是阳寿来抵修行的年份。”

岑行觉得有点可笑:“怎么借?”

“管着这狐仙庙的是个女人,原本是贪其他人的钱财,装神弄鬼,小妖听见过来祭拜的人叫她仙姑,实际上她一窍不通,压根不知道山上真有在修行的狐狸。”焦糖狐狸抬起后爪挠挠耳后,纠结着说,“具体如何,小妖不知,总之有个同族去寻她,吓得她怕了,替那些胆子大的狐狸找合适的人借寿,用的就是那个签筒里的签子。”

岑行回想起当时王女士推着贺寒吹去抽签,睫毛一颤:“红签?”

“对对对,不愧是狐君,神通广大,这都知道。”焦糖狐狸意思意思恭维,继续说,“说是抽了红签的就是答应借寿,三日过后,自有狐狸去取。小妖没借过,旁的……不知晓了。”

他这么一说,之前狐仙庙里堪称诡异的经历就都能说通了。难怪当时那个神婆抬眼问王女士“是哪个”,原来问的是要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把寿命借给狐妖的人是谁。

抽那支红签的本该是岑行,但王女士犹豫片刻,不知道是对这个法律上的儿子有那么点可以忽略不计的怜悯之心,还是因为他得多活几年给岑耀凑够买房买车外加彩礼的钱,最终选了贺寒吹这个外人来倒霉。

岑行心里一阵悲凉,又觉得好笑,但那种负面情绪很快被抹除,脑内跳出来的弹幕是“人本就如此”,反映到脸上只有个很浅的微笑,像是毫不在意,又像是嘲弄。

焦糖狐狸紧张地盯着他,等了半天没等到指令,悄咪咪地倒退一步。

岑行还是没说话,焦糖狐狸又倒退一步。

再退一步。

一步。

退到安全距离,焦糖狐狸原地起跳,扭头就往门口冲:“今日叨扰,小妖告……”

他的话没能说完,蓬松的大尾巴上突然传来一股拉力,把整只狐狸拉得钉在原处,动弹不得。尾巴被拉得笔直,几乎要和身体撕裂,受力最大的地方在尾骨,像是要硬生生地把整条尾巴扯下来,焦糖狐狸甚至听见了骨节被拉脱的声音。

山间传闻,狐狸修行百年得一尾,修成九尾就称作“天狐”,天下妖狐都以九尾为荣,日常除了羡慕青丘之国天生九条尾巴的大狐狸,就是吭哧吭哧修炼,争取跻身天狐的行列。

狐妖的妖骨也在狐尾,一旦被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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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至于真断尾巴,但相当于断绝了修炼的道路,修他妈个九万年也是只有一条尾巴的秃狐狸。

“狐君饶命!狐君饶命——”焦糖狐狸急得今晚不知道第几次炸毛,声音里夹杂“嘤嘤嘤”的狐狸叫声,“小妖真的没干过那种缺德事,只吃了几块点心,待小妖修成人形必定十倍奉还……手下留情,手下留情……”

他急得满头冷汗,迅速打湿耳朵附近的毛发,从焦糖小饼干变成了烤焦的焦糖小饼干,还有往下蔓延的趋势。

在他被彻底烤糊之前,岑行解除了抽尾骨的咒术:“回去告诉你的同族,前尘往事一笔勾销,但若再犯,我亲自来抽妖骨。”

“是,是……多谢狐君开恩。”焦糖狐狸一个激灵,从地上弹起来,哪儿还敢逗留,夹着尾巴往前一窜,这次终于成功从结界留出的通道跑出去了。

岑行没管他,缓缓坐下,低头看着睡得毫无知觉的女孩。

贺寒吹真是个奇才,枕着冷冰冰硬邦邦的地面,随便一团都睡得很香,仿佛正躺在八百平米的大床上。她睡得很安稳,胸口轻微的起伏十分有规律,看着比实际年龄又小了一点,在成年与否的边缘反复横跳,他敢伸手就炼铜警告。

但岑行还是伸手了,他用指尖轻柔地拨开落在她脸上的头发,垂眼看她时神色温柔平和。她之前匆匆忙忙跑出来,那几缕没吹干的头发黏在脸颊上,让夜风吹了一路,定型成发梢微曲的样子,从岑行的指腹勾过去,倒像是恋恋不舍地挽留,让人想起春风柳枝陌上繁花。

“他们是人,但你也是。”岑行忍不住微笑,轻声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

他缓缓地在贺寒吹身边躺下,学着她的样子枕在地上,眼帘一点点垂落,遮住那双仍然绚烂璀璨的金瞳。

**

天光乍破。

第一缕阳光透过门缝照进来,贺寒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没弄清躺在哪儿,本能地在垫着的东西上蹭了两下。

然后她就觉得不对了。她枕着的这个东西,触感微微毛糙,不像是枕头,更接近卫衣的布料,而且也不是枕头那种软绵绵的质感,略硬,耳朵那个位置还有点硌,让她想起闲来无事用力数肋骨时的感觉。

贺寒吹打了个哈欠,使劲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视野清晰度显著提高,终于看清了让她当作枕头垫着的是什么东西。

是件卫衣……

……以及卫衣里边的人。

她不仅十分不文明地枕在岑行胸口,手和腿还更不文明地架在他身上,手扒拉着他另一侧的肩头,腿直接横跨过腰,仿佛把岑行当成个任人不可描述的等身抱枕。

贺寒吹原地弹起来,一屁股坐到地上,腿还往后缩:“我我我我……对不起!我一睡着就管不住自己,我真的不是有意要占你便宜的,我这就失忆!”

“没事。”岑行这套操作吵醒了,没追究责任,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你……那个,要不要再睡会儿?”贺寒吹注意到他眼睛下边有层浅浅的黑眼圈,但是由于他过于美貌,并不显得憔悴,反而有种美人抱病含愁惹人怜爱的调调。

“不用了,我没事。”岑行站起来,“尽快回去吧,不然没法解释昨晚去哪儿了。”

如果这事儿发生在昨晚之前,贺寒吹或许还能杠他一下,但昨晚刚发生了告白被拒的惨案,她想起来就脸上一红,不敢反抗,灰溜溜地跑去开门。

日出之时阴阳逆转,阳气占了上风,狐仙庙里的破结界直接失效,门发出年久失修的悲鸣,向着晨风和朝阳敞开。

贺寒吹没忍住,又打了个哈欠,向着岑行招招手,示意他一起往山下走。

走到一半,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贺寒吹转身,看见山腰处的庙宇崩塌,腐朽的木板砸在地上,砸出大片的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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