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
“简而言之, ”贺寒吹叹了口气,蔫蔫地说,“我犯了个错。”
岑行没懂, 迟疑着问:“什么错?”
“你看过那种有关热带地区植物的纪录片儿吗?”贺寒吹忽然把话题转到八竿子打不着的地方去,认真地说,“猪笼草, 这里就是个……呃,应该算是等比放大的猪笼草。”
岑行更懵,茫然地眨眨眼睛, 完全不懂这个奇妙的比喻,只能跟着重复那个名词:“……猪笼草?”
“对, 说起来也是我犯傻啦,因为这种情况很少见,所以想当然了。”贺寒吹坦然地承认错误,继续仔细地给岑行分析,力求让他也能听懂,“我的追踪咒术没问题,符也没问题, 妖气的汇聚点确实在这里, 甚至可以说在我们脚下。但是我设想中的那个妖兽并不在这里,它甚至有可能完全不存在。我犯的错就在这里。”
“不存在?”
“嗯。现在这个狐仙庙里,有一个含义被设置成‘捕获’的结界。我不确定这个结界是我想象中的某个妖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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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下的,还是因为人们的信仰和香火,让这座庙本身出现了类似于‘狐妖’的概念。”贺寒吹得出结论, “总而言之,就是妖气的来源不是妖兽,而是这座狐仙庙里的结界。”
岑行似懂非懂,没追问,沉默着点点头。
“这个结界就是我刚才说的猪笼草啦。这种结界是用来捕捉食物的,不过不是填饱肚子的那个意思……唔,反正你理解成修炼的一种方法就好了。也可以把这个结界理解成蜘蛛网、捕兽夹之类的东西,大概就是那个风味。”狐仙庙里的结界过于脆弱,贺寒吹倒是不慌,瞎举了一堆例子,等岑行点头,才继续说,“莫慌,这个结界很弱的,所以我才说它是猪笼草,吃个蚊子苍蝇或者小型鸟类还行,稍微大点的哺乳动物就不行了,别说我们两个人了。”
她往门的方向侧了侧头,示意岑行把手电筒的光打到那个位置,然后把手伸到接近门的位置,指尖果然又感觉到了那种很轻微的刺痛,近似于稍用力地抚摸塑料梳子的梳齿。与此同时,门上浮现出贺寒吹之前见过的漩涡状的印记,有点儿像一大盆的史莱姆被人用手沿一个方向用力搅拌完的样子。
“看见了吗?”贺寒吹收手,“就是这个东西。”
岑行点头,推测她没说的后半句话:“所以,我们现在出不去?”
“硬要出去也可以,虽然我没刀,但用符暴力破解也行。但是吧,”本来是狐仙庙本身的问题,但是要在岑行面前承认自己没办法,贺寒吹一边觉得自己的心态很奇怪,一边又确实油然而生一种饱受资本家压迫的中年男子回家以后面对千娇百媚的妻子却无法完成生命大和谐的悲凉与羞耻。
她摸摸鼻尖,“但是这个庙太破了啊,结界和幻术相关内容我学得不是很好,不知道这个结界和庙结合得紧不紧,如果咬得太紧,打破结界的时候庙也会塌。”
岑行设想一下王女士知道狐仙庙炸了以后的情况,抿抿嘴唇,果断放弃:“算了。”
“不好意思啊,是我太菜。”贺寒吹承认错误,态度良好,“这个结界靠的是夜里的阴气,等到明天太阳升起来就会自动消失的。换句话说……”
岑行看了她一眼:“换句话说?”
“说人话就是你要和我一起在这个破庙过夜了。”贺寒吹自暴自弃。
顶着她充满歉意的眼神,岑行轻松地笑笑:“好吧。”
“那我们先找个地方坐吧,真站一夜,就算没被吃掉也距离死亡不远了。”贺寒吹松了口气,借着光跳到供桌前边,选了个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地方蹲下,扯出一截卫衣袖子,在地上使劲儿搓了两下,自觉进入垃圾影视里的狗腿子角色,“来,您请。”
岑行失笑,配合她的表演:“嗯,赐座。”
贺寒吹迅速在他身边坐下,体贴地问:“你困吗?”
“不困。”
“我也不困。”贺寒吹提出想法,“要不我们聊会儿天?一般来说,聊着聊着就困了。”
“好。”岑行没意见,“你想聊什么?”
这个问题问得好,贺寒吹还真不知道能聊什么。从小到大她接触的人最多的地方就是学校,但没住校过,读了十几年书,现在微信里一个同学都没有,当年上学时和同桌说的最多的话就是“作业是啥”。
她无端地笑了一下,语言功能紊乱:“哇,现在好像那种小说里的卧谈会哦。”
“不像。”
“啊?”贺寒吹以为岑行是不喜欢这个说法,局促地解释,“那啥啦,我就是随便一说……”
岑行摇摇头,一脸严肃:“是座谈会。”
“……”
贺寒吹也一脸严肃,“你好严谨。”
这么一闹,俩人都比刚才轻松,岑行沉默一会儿,率先问了刚才路上一直在纠结的问题:“你……大概是什么时候来的?”
“我?啊,这个……”贺寒吹迷之尴尬,总觉得自己像个听墙角的反派,还得是活不过三集的那种。她挠挠脸,“就,大概是你弟弟说我长相身材都不行那里。我还忍了一会儿才没上去抽他。”
“嗯。”岑行停顿一下,有点苦涩,“那你,之后的也听到了?”
贺寒吹心说这不废话,她又不聋,然后忽然一个激灵,懂了岑行指的是哪句话。她一个外人,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掺和这种家族秘辛,最好的方法可能是原地自绝经脉,尴尬而不失礼貌地说:“我觉得吧,其实不要紧的。就像我,不仅不知道亲生父母,连养父母都没有,如果像我一样皮糙,也可以活得很快乐的。”
岑行没有反驳。
他不说话,贺寒吹也不知道能说个什么,只能扭头看着他。
从门窗缝里透进来的月光不算,整个狐仙庙里唯一的光源就在岑行手上,手机的白光照亮他面前一圈,隐约照出自己的身形。两人坐的位置不远不近,贺寒吹保持扭头的姿势,刚好能看清岑行的侧影。
他背靠着供桌,腰背挺得笔直,往下两条腿微微曲起,就算是这么一个不太显身材的坐姿,身材比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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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好得让人能一口气恰一车柠檬。但岑行本人显然不会因为这种事情开心,他空茫地看着光照不到的地方,唇线平得恰到好处,睫毛起落像是蝴蝶振翅。
贺寒吹忽然有点难过。
狐仙庙里一阵死寂,然后唯一的白光闪了两下,突然灭了。
贺寒吹一惊,还以为是有什么东西进了狐仙庙,手刚放兜里,听见边上略带歉意的声音:“抱歉,没电了。”
“也对哦,手电筒本来就很耗电。”贺寒吹表示理解。
岑行“嗯”了一声,又不说话了。
刚才还好,现在光都没了,孤男寡女缩在破庙里,气氛陡然尴尬起来。贺寒吹犹豫片刻,往反方向挪了挪。
岑行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怎么了?”
“我稍微坐远一点。”贺寒吹很诚实,“我有话想说,但我怕你听完以后打我。”
“……”
岑行沉默片刻,舔舔嘴唇,“你说吧。反正……我打不过你。”
“对哦。”贺寒吹觉得有理有据使人信服,又挪回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之后,她说,“其实,那句话我也听见了。”
岑行轻轻应声。
“我本来不想出来的,主要是我觉得这是你和你弟弟的事情,我突然窜出来仿佛干涉你家的主权和内政。”贺寒吹习惯性地用瞎几把胡说开头,“但是听见他那么说,而且你还承认了,我忽然就莫名其妙地觉得不想忍了。不然我可能缩在草里等你们都走,然后再上山,也就不至于沦落至此。”
岑行又轻轻“嗯”了一声。
“人就是很奇怪,明明天天见面,但是有些话在太阳底下说不出来,谁也看不见谁的时候,反而可以说。我觉得写信、社交网站,大概也是这个意思。”贺寒吹往供桌上一靠,“现在没灯了,谁也看不见谁。这些话我只和你说一次,就在今晚,等明天太阳升起来,你就全部忘记吧。”
在那个瞬间,岑行猜到她想说什么,第一反应是阻止,很快又被另一种感情扑下去。他吞咽一下,尽可能控制住语调:“好。”
“你很好,真的,哪儿都很好。你不是不配被爱,也不是没有人爱。至少,”贺寒吹停顿一下,闭上眼睛,轻轻地说,“我还挺喜欢你的。”
岑行一愣。
贺寒吹说的话和他设想的差不多,但真的听见,他的思维瞬间崩塌,像是被人掀开脑壳,对着裸.露的大脑泼了一勺沸腾的滚水。脑子里乱糟糟的,耳边也乱糟糟的,无数的情绪涌上来,直接把他整个人绞成了麻花。
他终于听见了这句话,终于有人能大大方方地对着他伸出手,告诉他,他也可以被爱。
但他注定不能回应。
这是他这一生最愉快的时候,也是最痛苦的时候,像是跋山涉水越过雪原去看极光,看见的瞬间正是极光消亡的瞬间。岑行想笑,想向着过往的记忆宣告,自豪地说“你看,也有人会爱我”,但他不能,他只能蜷缩起来,守着这终将熄灭的火星,等着最后的结局。
那只蛾子义无反顾地跳进了油灯里,拥抱视□□人的火焰,然后在灼热的剧痛中化成飞灰。
岑行闭了闭眼,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和贺寒吹探讨明天早饭吃什么,他猜他脸上应该有个机械而得体的微笑:“好,我知道了。”
这个回答过于冷淡,礼貌得浑身写着拒绝,贺寒吹本来就没指望岑行能看上她,倒也没有很难过,最多有点儿初恋崩塌的酸涩。她抹了把脸,状似无意地翻了个身,背对着岑行,声音轻快:“那没事啦,我困了,睡会儿。”
岑行看着她的背影,指尖颤抖着蜷缩:“好。”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居然没课蛤蛤蛤蛤蛤蛤蛤蛤蛤蛤蛤蛤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