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狐(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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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早还没睡醒就被揪去狐仙庙, 吃了一路的冷风,就算之后下山吃了碗热腾腾的酒酿小圆子,贺寒吹还是不幸地有了点儿感冒的前兆。她不好意思麻烦岑行去找个能给她磕的感冒药, 决定用最简单的方式,多喝热水早睡觉,睡前再洗个热水澡。

公用的浴室在二楼尽头, 正对着另一头的楼梯,她刚到浴室门口,背后忽然传来个声音, 略哑,听着像是砂纸摩擦声带, 显然是个正在变声期的男孩:“你真是他的女朋友吗?”

因为感冒前兆,贺寒吹头昏脑涨,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个“他”指的是岑行。脑子发昏的情况下承认是恋人毫无障碍,她转身:“对啊。”

众所周知,洗澡前的女孩邋遢程度仅次于闷在家里一周后的情况,贺寒吹拆了马尾,头发乱糟糟地垂到肩后, 头顶还有一簇簇的头毛乱炸, 身上的卫衣和长裤都是宽松款,跟着她奔波一天后到处起皱,再往下踩着的则是双拖鞋。最惨的是,她总觉得自己要流鼻涕,所以不停地吸鼻子, 说话也闷闷的,和偏冷艳的长相不协调,直接让美貌也打了个折扣。

岑耀从上到下看了贺寒吹一遍,冷哼一声:“他怎么会看上你?”

“事实就是他真的看上我了。”贺寒吹用仅有的耐心说。

“我不信。我之前看见,你和他根本不亲密,他连拿个你剥的橘子都要说谢谢,平常走路也隔得很远。”岑耀举证完,抱臂往墙上一靠,“说吧,你是不是他找来气我妈的?”

如果这番话早一天出现,贺寒吹可能会震惊于这位朋友的观察力,然后惊慌失措地试图通过嘴炮让岑耀保守秘密。但她现在处于头脑发昏的状态,只想出于本能怼回去。

“首先,不是世界上所有的情侣都喜欢当着别人的面亲密,我就喜欢你哥有礼貌的样子;其次,我和他睡一个房间,要亲密晚上即可,不需要让你现场观看不可描述内容。”面对还没长大的兔崽子,贺寒吹脸不红心不跳,漫不经心地挥挥手,“无事退朝,我要洗澡了。”

她一抬手,挂在手上的衣袋也提起来,进入岑耀的视野。

二楼只有岑行的卧室能用,岑行会主动回避,贺寒吹也没想过大半夜的还有像岑耀这样无聊的人下楼,所以把换洗衣服塞衣袋里十分随便,塞得鼓鼓囊囊,最上方的内衣还十分不文明地隐约露出一小段纯色的肩带,刚好让岑耀看见。

“你……”联想到袋子里装的是什么,青春期男孩的脸迅速涨红,强迫自己直视贺寒吹,发出正义的谴责,“不知廉耻!”

贺寒吹莫名其妙,低头看了眼衣袋,又抬头:“你几岁?”

岑耀也莫名其妙,愣愣地回答:“十六。”

“哦,十六啊,我还以为你一百六呢,刚出土呼吸新鲜空气,所以无法直视女性普遍要穿的衣服。”贺寒吹觉得头更晕,急着去洗澡,懒得和小朋友浪费时间,衣袋一丢,双手抓住卫衣下摆,直接把卫衣扯出来,露出里边略显贴身的打底衫。

岑耀没想到她能来这种操作,脸上更红,猛地转身,手脚却不太协调,脚下一个打滑,一头磕在了墙上。

“呜……”岑耀捂住头,发出一声一听就很痛苦的呜咽。

与此同时,岑行从卧室里出来,手里拿了个茶杯,大概是要下楼倒水。岑耀捂着头,又呜了一声,于是喜提来自哥哥的诧异眼神。

“……怎么了?”岑行看看蹲在地上捂着头的倒霉弟弟,再看看脱了卫衣的贺寒吹,强行把脑内奇怪的联想按下去,“他摔了?”

“对。”贺寒吹简单总结,“刚才他突然出现,怀疑我和你的关系,被我气到了,接着进行了疑似原地自绝经脉的行为。”

她的声音很平静,有点略微的闷和黏,听在岑耀耳朵里就像是嘲讽,但他的头还在痛,无法和贺寒吹同台竞技。他蹲在原地,憋了一会儿,忽然重重地“哼”了一声,站起来直接往楼下冲,下楼还故意把楼梯踩得震天响。

“……我觉得,”贺寒吹目送他跑下去,“你弟弟不仅叛逆,还有点奇怪的玻璃心。”

“抱歉。”岑行不得不承认她说得很对,朝着她歉意地笑笑,“家里人都很宠他,在学校里也挺受欢迎的吧,可能是宠坏了。”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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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   贺寒吹的衣袋里唯一需要打码的东西就是那截肩带,其实不瞎联想的话不打码也可,所以刚才她才大大方方地让岑耀看,甚至还能借此嘲讽他两句。然而现在看过来的是岑行,手里的衣袋突然烫手起来,她不确定他有没有看见,当场调整位置太过欲盖弥彰,只能迅速把手背在身后,用自己的身体挡住衣袋。

她双手往后一背,肩上的布料受力,勾勒出单薄的肩头和往下的起伏,还有打底衫正常状态下也能掐出的腰线,从上到下的曲线柔媚而略显稚嫩,有如将开的春花。

岑行迅速移开视线,看着墙角的瓷砖缝,指腹紧紧压在杯子上。

……淦,果然是看见了吧。

贺寒吹脑内悲凉地冒出一行字,干巴巴地说:“我要洗澡了……那啥啦,你弟弟好像跑出去了,大半夜的……你要不要出去找找他?”

“啊……嗯。”岑行胡乱地点点头,没敢再看贺寒吹一眼,转头往楼梯走。

等下楼的脚步声消失,贺寒吹长长地舒了口气,把两只手从背后绕回原位。她低头看了看衣袋,忽然脸上一红,使劲把内衣往衣袋里塞,塞进睡衣的缝隙里。

按完,她又发现这个动作其实毫无意义。贺寒吹傻愣愣地在原地僵了一会儿,懊恼地一把捂住了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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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片儿都是临山自建房,修的路灯隔得相当远,岑耀跑出去的时候是憋着一口气,一路跑到山道上,距离最近的路灯至少两百米,四面摇晃的树影像是一幢幢的鬼影,他才觉得害怕。上山容易下山难,心里一慌,连转头回去都不敢,茫然地站在原地,耳边夜风呼啦啦地吹,惊得他起了半身鸡皮疙瘩,后背全是冷汗。

过了会儿,背后忽然响起脚步声,轻轻的,一脚一脚地踩在落叶上,窸窸窣窣的声音钻进耳朵里,岑耀脑内全是各种鬼故事,激发恐惧度最低的也得是条蜿蜒的蛇。

他刚想尖叫,身后突然打过来一道白光,一道过来的是岑行的声音:“你跑得还挺快。”

岑耀肩膀一僵,吞咽一下,忍住不去想那种模仿熟人声音的妖魔鬼怪,小心翼翼地一点点转身。运气还行,和他隔了一截山道的不是什么奇行种,确实是岑行,虽然脸让手机手电筒的白光打得略显苍白,但脚下一道长长的影子拖出去,显然是个活人。

岑耀松了口气,从生死线上下来,刚才家里的事儿就又想起来,他盯着岑行:“你……你真要和那个女的在一起?”

“……不要用‘那个女的’这种词指代某位女性。太不礼貌了。”岑行回避话题。

岑耀不依不饶:“你说啊,你为什么和她在一起?”

“我不想讨论这个,你也不应该和我讨论这类话题。”岑行继续回避,语气平静,“山上不安全,回去吧。”

他稍稍侧身,让出位置,示意岑耀先往下走,披了件校服外套的大男孩却杵在原地,固执地重复:“她哪儿好了?长得一般,身材也不行,我听妈说了,她还没爸妈,你到底看中她什么了?”

岑行陷入沉默,看着隔了没多远的男孩,这个男孩在法律意义上是他的弟弟。

但也仅此而已。

让岑行这么盯着,岑耀其实有点怂,但他不想服输,梗着脖子盯回去。

沉默很久以后,岑行开口:“我一直在想,母亲的教育是不是出了很大的问题。但我只是个……姑且算是过客吧,不该插手你们的事,所以一直没有提出异议。”

岑耀没懂他为什么突然把自己撇出家庭,愣了半天,只吐出一个字:“你……”

“先看外貌,再看家世,这种判断的方法,是她教你的吗?”岑行摇摇头,“不是的。爱情并不需要。我不需要恋人的美貌,也不需要显赫的家世,我看见的只是她而已。”

他停顿一下,略微苦涩地说了根本不可能的事,“就像我平平无奇、畏首畏尾……一样有人爱我。”

“你……”岑耀急了,自己都不知道在输出什么,“谁会爱你啊?!”

岑行一愣。

“她就是个外人!连你亲生爸妈都要把你扔了,都不爱你,一个外人怎么可能爱你?!”一句伤人的话出去,后边的话越说越顺畅,岑耀上头了,“你根本就不会被爱!”

一顿输出完毕,岑耀忽然意识到他刚才说了什么,解释的话又说不出口,一口气堵在喉咙口,让他涨红了脸,一眨不眨地盯着岑行。

然而岑行只是后退一步,垂下眼帘,轻轻地说:“你说得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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