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幸山上风大, 王女士又一马当先走在前面,和背后两个年轻人隔了大概一米多,听不清后面在玩什么梗。贺寒吹就一直顶着风, 压低声音和岑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直到走到狐仙庙附近。
可能是因为地形和植被密度不同,刚才山道上风这么大, 半山腰的狐仙庙前又很平静,风吹过去只能让树叶飘两下。这个景象在王女士看来当然是狐仙显灵,转头和贺寒吹说:“这里风小了是吧?刚才路上都是狐仙娘娘布的法术, 到这里说明你心诚,就不让风吹你了。”
贺寒吹看了眼庙门, 摸摸卫衣兜里的符:“那现在可以进去了吗?”
“可以的。”看她满脸都写着着急,王女士还以为她是急着入教,十分满意,“来,跟在我后面,进去以后不要乱看。”
“嗯嗯!”
应当然是这么应,一进去, 贺寒吹仍然迅速扫视一圈, 大概摸清楚这个庙的构造。从残存的装饰看,所谓的狐仙娘娘庙应该是后来改称的,在此之前这里是个正儿八经搞民间信仰的庙,祭拜的可能是山神也可能是土地,但现在祭台后边坐着的泥塑换成了三只狐狸。
泥塑匠的手艺还不太行, 三只狐狸不同程度地嘴歪眼斜,穿着的衣服也是朝代混搭的女装,然而用色鲜亮,大红大绿往身上怼,贺寒吹甚至怀疑这三个泥塑在夜里能荧光。唯一看得过去的地方是姿势,三只狐狸都微微低头,点着金漆的眼睛像是在注视祭台下方的信徒。
祭台前面则是三个蒲团,和台上放着的香炉一一对应,不少人进门来拜一下就出去,站在祭台边上的神婆眼皮都不抬一下,直到王女士开口:“三仙姑!”
神婆终于动了,走到王女士面前:“和以前一样?”
“不是,要多一点。”王女士从挎包里摸出一个信封,递给她。
神婆接了信封,用两根手指测了一下厚度,收到宽大的袖子里,又抬眼看王女士背后:“是哪个?”
她一抬头,刚好和贺寒吹正面对视。这个被叫做“三仙姑”的女人一身黑衣,头上还披了块像是头巾又像是披肩的东西,长度一直拖到腰后,本来年纪和王女士应该差不多,脸让阴影一打,反而显得年龄不明,还多了点儿阴森森的感觉。
但她身上确实没有妖气,一切正常,贺寒吹不能对装神弄鬼的普通人动手,只能叹了口气,继续听王女士和神婆胡扯。
王女士像是刚犹豫完怎么答,伸手一扯贺寒吹的手肘:“是这个,我……哎,我家儿媳妇。”
贺寒吹惊了。
岑行也惊了,磕磕巴巴:“我钕汪片和她……”
“你什么你?小姑娘都带到家里来了,你还不和她结婚啊?”王女士瞪了岑行一眼,又推推贺寒吹的肩,“没事的哦,让三仙姑给你抽个签,看看运势。”
签筒就在祭台边上的小桌子上,估计还是花了钱的老顾客才有的高级待遇,贺寒吹跟着神婆走到边上:“这个怎么抽?”
“随意,一切都随意。”这会儿神婆和刚才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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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时截然不同,眼睛半睁半闭,语调飘忽,一副世外高人的样子,“心诚则灵,狐仙娘娘看着你。”
贺寒吹心说有本事她出来对线啊,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随手拿了一支签。翻过来一看,签文是朱漆涂的,但字太潦草,贺寒吹认不出来。
神婆也没解释,看了一眼,把签放回签筒,带着贺寒吹走回去。
“怎么样?”王女士赶紧迎上来,贺寒吹注意到她的手紧握成拳,甚至还在微微颤抖。
“都好,一切都好。”神婆语调飘忽,“回去等着。”
王女士松了口气,又从挎包里摸出个信封递给神婆,这个信封比刚才那个薄一点,贺寒吹猜可能是辛苦钱之类的。但神婆没说,王女士也没提,只说:“好了,回去吧。”
三人沉默着走出狐仙庙,回到风乱他妈吹的山道上,王女士一脸轻松,后边两个年轻人则是满脸迷茫。
贺寒吹觉得这可真是浪费生命,叹了口气,看了岑行一眼。
视线对上的瞬间,岑行忽然微微一笑,摇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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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出锅的桂花酒酿小圆子热气腾腾,扑上来的香味很甜,但让里边混着的桂花香和略微的酒气一稀释,又不觉得腻,只激活了智人刻在基因里的高糖愉悦感。让冷风吹了一路,有碗热的甜食可以吃,贺寒吹感动得几欲落泪,忽然发现岑行面前没有:“啊……你不吃吗?”
“我不爱吃甜的。”岑行摇摇头。
“……对哦。”
“哪里是不爱吃甜的哦,是要和你一碗里吃!”这会儿还没到吃午饭的时间,镇上的人也没有吃甜品的爱好,摊子上没人,只有贺寒吹和岑行这俩不知道哪儿来的选手点东西吃。卖小圆子的老板娘闲得发慌,从锅后面伸出一个头,“最好喂他吃咯!”
“不要乱说。”岑行回头和她说了一句,又转回来,轻轻咳了一声,“我不饿,也不喜欢甜食。你吃吧。”
“我真的自己吃啦?”贺寒吹将信将疑。
岑行点头:“嗯。”
“哎哟,你还害羞啊?”老板娘不肯放过岑行,“你家小客人都不害羞,你个男人害什么羞哦!”
岑行忍无可忍:“下次不来了。”
老板娘迅速噤声。
贺寒吹没忍住,笑出了十分标准的“扑哧”,幸好还没把小圆子塞嘴里,不然可能要喷一桌子。
岑行摸不准贺寒吹为什么笑,手足无措,过了会儿才问:“你……为什么笑?”
“你耳朵红了。”贺寒吹平静地指出事实,虽然这个不是她的笑点。
岑行一惊,迅速抬手摸耳朵。刚从山上下来,众所周知智人的衣服遮不住手,他的手发冷,耳朵摸起来就更烫。他往后缩了一下。
“没有啦,不是这个。我就是觉得你和老板娘讲话很好笑,虽然我不是很听得懂。就是那个,嗯……”贺寒吹回忆一下老板娘刚才混杂着普通话和当地方言的发音,努力模仿,“那个‘小客人’?啊,我学不太像,这个是什么意思?”
“嗯……”岑行耳朵又红了一层,隐约有要往脸上扩张的架势,他纠结着该怎么表述,“就是,在这里,如果是谈婚论嫁的恋人,来家里的那一方会被称作‘小客人’。”
“……行吧。没事没事,算我占你便宜好了。”奇怪的知识增加了,贺寒吹安慰完岑行,言归正传,“虽然庙里没什么东西,但我还是觉得有点奇怪。你知道你妈妈是什么时候开始信狐仙娘娘的吗?”
“不确定。”岑行努力在脑内打捞,但这些和他本人关系更远的记忆被吞噬得更彻底,他回忆了一圈,摇摇头,“可能是初中吧。那时候镇上还没这么多人,年轻人很多都出去了,生意很长一段时间不好。”
他模模糊糊地回忆起来,那段时间家里气压很低,住的也不是现在的房子。踩花了的门槛外面全是一个个的烟头,屋里充斥着王女士尖声的呵斥、两个姐姐低低的呜咽和岑先生的咳嗽声,唯一算得上无忧无虑的岑耀推着玩具小汽车在屋子里乱跑,一路“咯咯”地笑。
他闭了闭眼,把这段无用的记忆抛出去:“先尝尝看?我不确定你喜欢吃什么,不过这个应该不会踩雷。”
确实不会,就刚才他回忆的那一会儿,贺寒吹已经吃了快半碗,她把嘴里的小圆子吞下去:“好吃,超好吃的。”
岑行笑笑:“嗯。”
“以及,那啥啦,还有件事。”贺寒吹本来不想提这个,但看样子狐仙娘娘纯粹是搞封建迷信,无事发生,她塞在行李箱里带来的一大把符估计都没地方用,可能过两天就能回去了。
那她就不得不为回去以后铺垫,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还不如直截了当。她抿抿嘴唇,“等这次回去,我应该就要走了。”
“……走?”岑行茫然地重复关键词。
“嗯,因为我辞职了嘛,那就没理由在留在你家啦。”之前纠结来纠结去,话翻来覆去想三百遍说不出口,等真的开了头,好像也没那么难说,贺寒吹挠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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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松地笑一下,“放心,我会提前给你准备点……呃,就是以前给你的钥匙扣,平常注意一下,应该不至于有什么□□烦。”
岑行陷入沉默,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收起来,指尖蹭过掌心。
他猜到早晚会听见这番话,但没想到这么快。贺寒吹开口的那一瞬间,岑行心里万千思绪涌动,最先涌起来的是失落,然后就是茫然无措的慌乱,如同站在广阔的平原上,风迎面吹来,看上去像是四面都是通路,也像是四面都无路可走。
他想阻止,想留下这个女孩,但他不能说。
片刻后,岑行缓缓松开手,微笑着点头:“好。”
作者有话要说: 是甜文,是he,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