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玄生死了,他躺在地上,身体慢慢变得僵硬。
赵正初站起身来,接过于兴递来的干巾,擦拭掉铠甲上沾的赵玄生吐出的鲜血。不多,也并不显眼。
大殿中,原本护着赵玄生的侍卫们纷纷放下了手中的长矛,王上都死了,他们没什么好反抗的了。
殿外夜色深浓,庞奇奉命带人去行宫解救太后,虽然赵玄生已经死了,但不知道行宫的守卫们还会不会负隅顽抗。
赵玄生的王后自缢于椒房殿,死状恐怖。从宫变发生至结束,赵玄生都没有想起来她,倒也可悲。
于兴带了人直奔长乐殿,却发现长乐殿中空无一人,于月秀不知所踪。
赵正初知道他的情况,就允许他带人出去找寻于月秀的下落。王宫各处都被他的人占领了,两个时辰后,庞奇将太后护送了回来,一同到的,还有谢英香。
庞奇凑到赵正初耳边,说了几句。
他赶到行宫的时候,行宫就已经被谢英香的人占领了。
此时谢英香正笑意盈盈地站在太后身侧,太后时不时与她交谈,看起来格外和谐。
赵正初迎上前去,瞥她一眼,面上隐隐带着责备之意。
——怎么还在雎阳?
谢英香面不改色,仿佛没瞧见他眼神似的。
——我帮你救了老太后,你不该感谢我么?
然而现在不是他们说话的时候,赵正初收回目光,几步至老太后身前,撩袍跪地:“孙儿拜见祖母。”
他这一跪,在场的宫人、侍卫、大臣就也纷纷跟着跪下了,就剩谢英香和老太后还站着。
谢英香觉着有些突兀,但她堂堂一个女王,也没有跪别国太后的道理,除非她与赵正初成亲,她可以行晚辈之礼——但不是现在。
因此她只是连忙后退几步避开了,索性老太后情绪激动,没工夫注意到她这里。
老太后伸出双手,扶着他起来,眸中隐隐含泪:“伯安,苦了你了。”
老太后身子不好,不能在冷风中吹得太久。赵正初引她往殿内去,着宫人们连夜把从前老太后就住着的明意殿收拾出来,迎她入住,顺便把太医院的太医们都召了过来,为老太后诊治。
待得一切停当,老太后安睡下来,已经又是一个时辰之后的事了。
此时天已经快要明了,等天亮起来,还有一堆事要做。
赵正初与谢英香相拥着躺在承明殿的床上,二人都没什么睡意,只是歇着。
“为什么不去羊越?”
“……”谢英香嘴角一抽:“这不是一切顺利吗?你怎么还在纠结这个。”
赵正初揽着她肩的手紧了紧:“刀剑无眼,我怕。”
她在这边人生地不熟的,万一出什么意外可怎么办?
谢英香原本还觉得他小题大做,听了这话却心头一软,温顺地靠在他的肩头:“没事了,我有分寸的。”
赵正初叹息一声。她的脾性注定了她不会乖乖听话,若是寻常女子这般,怎么也要斥上一句任性妄为,可她偏偏有这个能力,足够自保,还能够帮他。
赵正初眸光变得柔和起来,不再纠缠此事。沉默一会儿,问道:“怎么会想到要去救祖母?”
“你要对付赵玄生,肯定没有太多精力放在那边呀。”谢英香理所当然道,“我帮你做了,省的赵玄生拿这个威胁你。”
赵正初先是无奈,而后又觉欣慰。她总是不肯让自己闲着。不过,她也正是因为这些特质,才勾的他魂不守舍的。
他侧过头,吻了吻她的发顶:“我瞧你与祖母相谈甚欢,你与她说什么了?”
“我就说是受你之托,过去救她的。”谢英香动了动脑袋,在他怀中找个舒服的位置继续躺着,“她很开心。老人家嘛,知道自己的孙子在如此凶险的情况下都不忘了她,自然是高兴的。”
赵正初心下动容,摸了摸她的脸颊。“英香。”
“嗯?”
“谢谢你。”
“……”
谢英香一骨碌爬起来,两手一边一个,揪起他的耳朵,盯着他恶狠狠道:“你再跟我客气,我就不理你了!”
赵正初连忙求饶,谢英香不依,对着他只着一层单衣的肩膀就咬了下去,谁知赵正初也不乖乖受着了,竟伸手去挠她的肚皮。二人扭做一团,几下之后,整个床便变得凌乱不堪了。
两人抬起头看向对方,原本梳的好好的头发也都乱了,衣服也不再整齐,看起来颇为狼狈。
谢英香:“……”
赵正初:“……”
若是让收拾的宫女看见,恐怕又要想歪。
谢英香摸摸鼻子,随手捋了下头发,安安静静的爬去里侧躺平,盖上被子:“我要休息了。”
“好。”赵正初无奈一笑,也在她身侧躺好,为
她掖了掖被角,“英香。”
“……嗯?”
又怎么了???
“你等我这边安稳下来,我派人去豫州,向你求亲。”
“哦,……嗯???”谢英香刚闭上的眼睛又睁开了。这消息有点突然,她一时反应不过来。
赵正初轻笑一声,揉了揉她的发顶:“睡吧。”
……
清晨,天边刚刚透出微亮,正是平日里早朝的时辰,大臣们纷纷入宫。消息灵通的,昨夜事发之事便知晓了一切,少数几个睡的沉的,迷糊的,入宫之后,看到宫道上尚未清洗干净的血迹,也该什么都明白了。
承元殿上,一纸诏书颁下,痛斥了赵玄生的几大罪行。
弑君夺位,毒害太后,谋杀世子,残害忠良。
桩桩件件,无论哪个,都是天理难容,死不足惜。
多数大臣是因着当初迫于赵玄生的威压,不得不臣服于他,此时正主儿归来,都纷纷倒戈了。大殿上没有不服反抗的大臣,那些赵玄生的心腹,早已命丧在昨夜了。
赵玄生被夺去王号,贬为庶民,曝尸三日。
赵正初没有特意再挑什么吉利的日子登基,他是先王世子,名正言顺。高舒与于蒙、于兴几人一带头,就逼着一众大臣们,跪地山呼了。
一日之内,梁国改天换地。
散朝之后,于兴在雎阳城郊的一户民宅中,找到了出逃的洪女史与于月秀,二人被扣押着,押去了承明殿。
洪女史作恶多端,死不足惜。然而有一个棘手的事,就是于月秀腹中的孩子。
赵正初高座大殿,一手支颔,有些犹豫。
于兴低着头,不敢吭声。虽然是他妹妹的孩子,但也是赵玄生的孩子,留与不留,都轮不到他来说话。
殿内众人正沉默时,于月秀突然跪地,恳求道:“请王上赐罪妇一碗落子汤,罪妇愿出家修道,为我大梁祈福。”
赵正初还未发话,洪女史却突然疯狂地挣扎起来,想要摆脱押着她的侍卫,冲于月秀喊道:“你这贱人!你以为我一路上护着你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你腹中王上的骨肉!你居然要落胎,你!你!”
赵正初眉头微蹙:“堵上嘴,扔出去。”
侍卫们得令,立即把洪女史拖了出去。洪女史尤不甘心,被堵了嘴,也唔唔的叫着。
赵正初目光扫向于月秀,眸中稍稍露出一丝赞许。他本来就不想留下赵玄生的遗腹子,只是怕若他强硬落胎,于兴会与他离心。而现在,这于月秀很识时务,不错。
“你的要求,准了。至于出家一事——”
于兴连忙拱手,面容急切,仿佛想说什么。
赵正初睨他一眼,继续道:“不必了。孤赐你郡主封号,可保你一世安泰。”
于月秀怔住,于兴一喜,连忙跪地谢恩。
消息传到于府,于夫人喜极而泣。于蒙更是感慨,自己在关键时刻做的选择,终究是没错的。
只是一点,还是遗憾。
于蒙摇头:“天意弄人,原本月秀该是世子妃,如今的王后,谁曾想王上一去大昭七年,中间更是出了赵玄生那个贼人,搅了一局,硬生生把咱们月秀的王后之位弄没了。”
于兴脸色一变:“父亲慎言。”
于月秀更是惊讶:“父亲何出此言?”
于蒙扫一眼二人,叹道:“当年先王曾有意将月秀指给王上,不知为什么,没成。”
“那是因为王上拒绝了,”于兴冷着脸,“王上杀伐决断,万事自有定夺。孩儿劝父亲谨言慎行,千万不要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如今这样,我还能有什么心思?”于蒙只是惋惜,惋惜过后,便也罢了。
于月秀心底却渐渐觉出一丝苦涩的味道来。
原来如此。
怨不得赵玄生总是以为她与王上有私情。一时之间,她竟分不清楚,赵玄生对她的执念,到底是因为她这个人,还是因为他与赵正初相争的心思了。
不过事已至此,多想无益。
午饭过后,宫里派了医女过府,给她送上了一碗落胎的汤药。
与此同时,册封她为郡主的旨意颁下,她将拥有属于自己的府邸,就算她以后半生孤苦,也再无人能欺辱得了她。
可她明白,她得到这一切,全因着父兄的面子,不是为她。
曾经差点促成的婚约,不过是个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