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启三十三年秋,太和殿上,一夜之间,山河易主。
新帝李长策一夜未眠。
魏聿被他抱进了离太和殿最近的偏殿。太医、宫外的大夫,来了一批又一批,最后是太医院医正和叶翁一起给了准话。
魏聿这副身子骨能撑到现在,全靠李长策照看得当。偏李长策又照看得太得当了,才让魏聿有力气进太和殿赴这一局。结果一夜之间,心神大恸,气血逆涌,可不就倒下去了。
这话说出来,李长策连站着的力气都快没了。
这到底算谁的功劳,谁的罪过。
若他不那么用心地养着魏聿,魏聿便没有气力进宫,可若他不够用心,魏聿也许根本活不到现在。这笔账翻来覆去,怎么算都算不清。
医正去盯药了,叶翁用银针在几个穴位上给魏聿下了针。过了小半个时辰,魏聿的呼吸终于平稳了些,原本微弱得像游丝一样的脉搏也渐渐有了起色。
叶翁得空看了一眼李长策。
李长策半跪在榻前,脸色已经不只是不好看能形容的了,跟自己也死了一回一样,眼底满是血丝,下唇被他自己咬出了血。
叶翁叹气,想宽慰两句。
“多亏这一年来底子养得极好。”叶翁斟酌着开口,“若换作从前,这一口血吐出来,怕是就……”
这安慰得还不如不安慰。
话未说完,李长策猛地抬起头来。叶翁自知失言,赶紧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能救。他能救。”李长策喃喃,他看着叶翁,目光执拗,“不管用什么药,什么法子,天底下所有的好药,我都能弄来。你只管开方子。”
叶翁被他这副疯魔的模样吓了一跳,忙道:“会救,会救。老夫还能撒手不管不成?”
他一边收银针一边念叨:“魏大人这些年郁气憋了太久,一场大恸,反而把积在胸口的东西逼了出来。吐出来,倒比憋着强。”
李长策点一下头,又点一下头,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史官还在另一处偏殿里整理这一夜的实录,写到最后,成了一句“上泣下不能言,亲抱魏公于殿,久未释手”。
这场改朝换代的大戏落幕得无声无息。
玉京城没有兵戈,没有血光,边境和各州府在李长策和崔灵佑的安排下也一切平稳,玉京城的百姓第二天一早推开家门,发现街头巷尾的告示栏上贴了盖着御玺的黄榜,才知道天已经换了。
黄榜上写得清楚,天子因病禅位,外禅于靖边侯李长策,改元永宁,国号为乾,大赦天下。
诏书传遍四海,更多的人是一边嗑瓜子一边竖着耳朵听,听完之后互相打听,这新皇上是谁来着?靖边侯?就是那个在北境把北狄人打得跪地求饶的李将军?要是他的话也不是不行。
那他登基了,魏大人呢?魏大人还是首辅吗?
魏大人已然不只是首辅了。
李长策颁发的第一道圣旨不是给自己的,而是加封魏聿为摄政王,加拜帝师,兼领内阁首辅,圣旨上写着许魏聿总揽朝政,节制百官,入朝不趋,赞拜不名,见君不跪,凡摄政王所批,如天子亲笔。
这哪里是加封,分明是拱手让江山。
圣旨宣诏时魏聿还在昏睡,丝毫不知李长策的出格行径。
紧接着,李长策是安置了隆启帝,他和曾经的后妃都一起被迁居泰安宫,李长策让工部把泰安宫重新修葺了一遍,然后让太上皇和旧人们一起搬了过去,冯祺本来在宫外准备了宅子给王忠养老,但王忠宫变那夜被冯祺骗走了,自觉有负旧主,便执意留在了宫里陪隆启帝。
李长策知道后让冯祺给王忠送了些赏赐,又额外给泰安宫添了份例,吃穿用度一应照旧。
至于隆启帝的三个儿子则悉数离京,各封了郡王爵,无实权,无兵马,有人盯着,无诏不得入京。
崔灵佑加太保衔,仍领北境总督,节制九州军务,其夫人另赐封诰。
新帝对庆阳公主的册封也没落下,李长策封她为镇国公主,食邑加倍,另赐皇庄六处,许其在重开女官制后参与女官简拔,又在国书中承认了娜雅为北狄之主,两国永绝兵戈。
所有的事务李长策都处置得异常妥当,没有一点新君登基时常见的混乱与偏颇。唯一出格的,就是对魏聿的加封。
魏聿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三天之后,他还没来得及问诸事是否顺遂,李长策就已经抱了过来,把头埋在魏聿的颈侧,止不住地说:“吓死我了,你吓死我了……”
魏聿便心软了,什么也不想问了,轻声道:“是我不好,总叫你操心。”
李长策偏过头亲了亲他的唇角,“不说这些傻花,你明明是心疼我,怕我担心,才肯醒过来。我知道你舍不得我。”
魏聿哭笑不得,这才发现自己身下躺的是一张宽大得过分的龙床,身上盖着的是明黄色的寝被。
李长策直接把魏聿安置在御书房的后殿了。
“你……”魏聿抬眼看李长策。
新帝登基,把首辅藏在自己的龙床上,成何体统!
李长策忙道:“你养病要紧。朝里的事我都办妥了,你只管歇着。”
魏聿本来就乏力,又被李长策绕了过去,没一会儿就又睡着了。
而朝堂上的清洗则分了好几轮,周桓和周世安首当其冲,周家人斩立绝的当天,玉京城的百姓把刑场围得水泄不通,有人扔烂菜叶,有人往刑台上泼猪血。
刀落,血溅,一段旧事彻底了结。
那天魏聿已经能靠着软枕喝粥了,李长策下朝回来,直闯魏聿寝殿,把魏聿抱到了御书房的龙椅上,魏聿坐不惯,只觉得这椅子硌得慌,李长策便也挤上去,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你把我抱到这儿来做什么?”魏聿问。
李长策老老实实摇头,“不知道,就是觉得你应该坐在我身边。”
魏聿还是觉得奇怪,“这椅子还没有我的竹椅舒服。”
李长策认真思考,“那你坐我腿上?”
魏聿:“……”
好个昏君啊。
旧臣退下去,新臣便补上来。李长策把殿试上那二百四十名新科进士的履历翻了好几遍,一个一个地圈名字,这个放翰林院,那个放六部观政,这个外放知县历练,那个留京畿留用,各有各的去处,至于那个敢当街问魏大人话,敢拿酒杯砸前朝宗亲的人,有胆子,有血性,留做了御史。
至于登基大典,李长策着礼部一切从简,这些大典动辄十几万两银子,还不如留着多修两道堤坝。
礼部原本拟的仪程有十八项,被李长策划得只剩五项。礼部尚书捧着被划得面目全非的折子,哭笑不得地回去了。
登基大典被拖到了魏聿能下床之后。
李长策哄着魏聿去看自己登基,结果魏聿到了以后,发现自己的位置被安排在了李长策身侧,那一声声吾皇万岁里,倒有一半像是冲着魏聿去的。
新朝的一切就这样开始有条不紊地运转。
魏聿在登基大典后不久就搬回了乌麟巷住。
李长策不肯,又不敢强迫,只能每天下了朝再往宫外跑,去钻魏聿的被窝。
有时候批折子批得晚了,骑上马就往乌麟巷冲,到了门口,先整了整衣襟才进去,假装自己是顺路过来看看。
魏聿靠在床榻上看书,从一开始的吃惊到后来的头也不抬:“陛下又顺路顺到臣的卧房来了?”
李长策便笑着往床上一倒,把人连被带人揽进怀里:“顺路。不管你在哪儿,我都是顺路。”
这样来回折腾了一个多月,魏聿看他人都要跑瘦了,实在没眼看,终于松了口,答应进宫住。
理由自然是摄政王体弱,需要宫中太医日日调养。
李长策高兴得当天就让人把魏聿的寝殿重新布置了一遍,地龙烧得比御书房还暖和,殿里所有带棱角的家具都包了软角,连廊下都铺了厚厚的地衣。
而叶翁这位被宋雪客千里迢迢请来给魏聿治病的游医,如今被李长策留在了玉京。
太医院专门辟了一处院子给他做药庐,配备了从各州府层层筛选上来的年轻医官,一边跟着叶翁学医,一边负责照看魏聿的身体。
叶翁起初是拒绝的,说自己在宫外戴惯了,受不得拘束。
李长策亲自去了一趟药庐,在叶翁面前坐下,把一份盖了御玺的空白圣旨放在桌上,说,“叶翁想要什么,自己填。”
叶翁看了看那份空白圣旨,又看了看李长策身后那个正假装翻医书、实则竖着耳朵在听墙角的白发老妇。
那是他年轻时走南闯北结识的红颜知己,前些年一直住在别处,被李长策派人专程接来了玉京。叶翁便没有再提什么闲云野鹤的事,把圣旨也还了回去,拖家带口就进了太医院,时不时还能和一起在宫中荣养的曹平聊聊天。
自魏聿不住在乌麟巷后,宋雪客就在太白楼挂了信儿,说要去远游。
掌柜问他去哪儿。
宋雪客说,“不知道,天下之大,走到哪儿算哪儿。”
他归期不定,只留下了一封手书,手书是留给魏聿的,上面字迹舒朗,唯有“恭喜”和“保重”四字。
临走前,宋雪客把当年魏聿打马游街时他砸下去的那朵绢花从锦盒里取出来,砸在了太白楼外那棵百年老树的枝桠上。
经年花开,经年花落。
宋雪客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出了玉京城。
而李长策登基后做的第一件大事,便是废除了隆启时各地自行加派的火耗银,重新厘定赋税章程,由户部统一核发,地方不得擅自加征。
新税法推下去的时候阻力不小,魏聿可不管这些,两手一摊,他正忙着把沈寒桥和孙之翰塞到前头去扛事,自己坐在御书房的暖塌上,一只手撑着脸,一只手翻着闲书。
“我说王爷,你别光看着啊。”孙之翰苦着脸说求,“新税法刚下去,各州府闹得厉害,您得替陛下压一压啊。”
魏聿把书一合,懒洋洋道:“这是新君的事,我管什么。我如今是废了官位的闲散王爷。”
孙之翰想骂人,又不敢,只能看向龙椅上的李长策。李长策一边奋笔疾书,一边对孙之翰道:“摄政王体弱,不要烦他。”
孙之翰两行清泪。
新帝即位,魏聿头一次上朝的头一件事就是上书请废内阁,连带着他自己这个首辅的官位也一起废。理由是内阁日久,威柄渐重,私相交通,植党营私,请奏收权于上,乾纲独揽。
简言之,绝权臣擅政之祸,破文官朋党之根,新帝集权,把李长策当驴拉磨使。
李长策对自己当驴没有异议,他只顾着求魏聿好好养病了。
好在李长策雷厉风行,硬是一鼓作气把新法给推行下去了。
其次如开恩科、整军诸事,李长策也全然一把抓,比之当年的魏聿还要宵衣旰食。
而魏聿则一次上朝,终身告假,在废了自己的官位以后,魏聿就开始了漫长的告假生涯。
朝堂上换了一批新人,气象便也跟着焕然一新。
待到一切重新步入正轨时,玉京城已经入冬了。
细雪断断续续下了好几天,把玉京城的屋顶和街巷都盖上了一层薄薄的白。
李长策让人把魏聿住的殿宇再度修整了一遍,生怕漏进一丝冷风,叶翁的药方又调了一次,添了两味温补的药材。
李长策每天下朝之后把要紧的政务在御书房里处理完,然后准时往魏聿的殿宇跑。
有时候大臣们还有事要奏,起初他们掐不准李长策的安排,后来渐渐摸清了门道,陛下不是偷懒,陛下是要回去盯着摄政王喝药。
至腊月时,崔灵佑被一道圣旨拽回了玉京过年,连带着纪清许一起。
见面第一眼,崔灵佑追着李长策打,边打边喊,“我走的时候把魏怀章托付给你,你就是这么让他病到呕血的?!”
纪清许想拦也拦不住,只好看向魏聿。
而魏聿正在看纪清许新完成的那册风物志,直夸纪清许才学卓绝,丝毫没有拉架的意思。
纪清许叹了口气,也坐了下来,索性开始跟着魏聿一起商量风物志还有哪些要修的地方,不再去看那两个打得难舍难分的人。
新朝的第一个冬天,就这样稳稳当当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