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策话音落地,十余个被提早安排好,散在殿内各处的史官纷纷从忙上前,手中的笔一刻不停。
早在这场琼林宴开始时,殿内的每一句话,每一个人,都已经原原本本地罗列与书册之上,不会有半句偏颇。
一群史官记到现在,早已冷汗淋漓,手中却一刻也不敢停。
今日这场面,往前推三百年,往后看三百年,怕是都不会再有第二回了,一个字都不可记错。
刚刚还在质问师徒二人难道不怕天下人唾骂的人瞪大了眼睛,觉得这对师徒是真真切切的疯掉了。
魏聿看着那些史官手中沾满了墨的笔尖,缓缓抬头,望向太和殿梁柱上描了百年的金龙彩绘,和太祖留下的“皇建有极”四个大字。
太祖的手泽悬在最高处,永远盯着这殿中发生的一切。
“记下吧,都记下来吧,再多的唾骂都无妨。”魏聿闭上眼睛,语气里是奇异的轻快。
将这一切都钉进青史的脉络里,从此再也无法更改。
魏聿说,“知我,罪我,其惟春秋。”
冯祺和李长策对视了一眼,适时上前,在隆启帝耳旁轻声:“陛下,魏大人有所奏,您该批复了。”
隆启帝原本双眼失焦,脸色灰败,被冯祺的一句话惊得如梦初醒,被冯祺扶着,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像是脑子停转了一样,问魏聿:“你说,要朕禅位给谁?”
“靖边侯,李长策。”魏聿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南州平乱,手刃逆臣。春猎猎鹿,护驾御前。淮湖清漕,北境血站,渡戈壁,克荻州、复朔鹭,斩北狄王庭大将于阵前,迫降北狄王族于天虞山下。臣以为,其功在社稷,勋在鼎彝,可堪大位。”
隆启帝想到魏聿立下的誓言。
他说不想当皇帝。他说他只想实现抱负。他说他会为新君鞠躬尽瘁。
好一个不当皇帝,好一个新君!
他知道魏聿功高盖主一手遮天,可魏聿竟然要在他活着的时候就把他推翻,要把他钉在耻辱柱上,魏聿甚至不肯等到他死了。
隆启帝瞠目欲裂,一把推开冯祺,声如裂帛:“朕不允!朕不允!你们,你们都是乱臣贼子!”
他的声音在殿中回荡,却无人应和。
一段难堪的沉寂后,魏聿缓缓转过头,看向了一侧的齐徽晏。
齐徽晏闭上眼睛。
他人生中头一次读懂魏聿目光中的深意,居然是在这种时候。
魏聿在问他,要命,还是要名。
要命,就站出来,做那个顺应天命的旧朝太子,替父皇把这场戏唱完,给自己留一个体面的收场。
要名,就继续坐在旧朝的残影里,等新朝的铁骑踏过来,把他和这太和殿里所有的旧事一起碾成齑粉。
愿与不愿,都不妨碍魏聿的胜利,魏聿不过是想要一个兵不血刃罢了。
齐徽晏睁开眼,他的身边坐着的是沈寒桥,沈寒桥垂着眼帘,声调如无波古井,提醒齐徽晏,“太子殿下,您的府兵,可是挡不住靖边侯的铁骑的。”
齐徽晏浑身一震。
父皇,这就是你一手养出来的人啊。
他们争了这么多年,争得头破血流,争到最后,全成了魏聿手中的一场过场戏。
这场戏要唱完了,魏师要他来吟一段了。
齐徽晏起身,绕过自己的席案,走到魏聿身旁,面朝隆启帝,缓缓地跪了下去。
“父皇。”齐徽晏俯身磕了一个头,“儿臣,附魏大人所议。”
说完,齐徽晏觉得自己终于解脱了。
“太子殿下!”有人失声叫了出来。
“太子怎么也……”
“齐徽晏!”隆启帝的声音尖利,“你是朕的儿子,你怎么敢……”
大雍的皇统继承人竟然认可了这场禅位。
转瞬之间,文官一列接一列地起身,武将一席接一席地出列,御座下方,以孙之翰为首的六部堂官,以韩维为首的三法司,以沈寒桥为首的新派官员,以李长策为首的武将,纷纷离开席位,走到魏聿和李长策身后,整衣,下跪,请皇帝禅位。
有些人还在犹豫,也被身边的人拽着、拉着,半推半就地跪了下来。
有几个老臣也没有动,但他们也不是反抗,他们太老了,老到不知道该怎么对一个新的帝王下跪。
就在这时,殿外一声唱合响起。
“庆阳公主到——”
众人纷纷回首,庆阳公主的身影缓缓走进殿中。
她穿着一身先帝朝制式的朱红色大袖礼服,头戴九翚四凤冠,那套礼服看得出年头已久,颜色不如新衣鲜亮,恍然间像是一道人影从先帝盛年的旧梦里,一步一步走到了现在。
先帝的亲女儿,北境九州光复的见证者,穿过满殿的狼藉和沉默,跪在了齐徽晏身旁,朗声:“先帝有言,大雍天子当以社稷为重,君为轻。若天子失德,可禅位于天下贤能。臣妹庆阳,代先皇,恳请陛下禅位。”
魏聿去皇寺那天,给了庆阳两个选择。
要么做新朝的座上宾,她的女儿娜雅还能在北狄有所依仗,好好地活下去。
要么做旧朝的亡国人,李长策的铁骑会在李长策登基后碾过北狄的每一寸土地。
庆阳选了后者。
她如今在这里,穿着先帝朝制式的礼服,替一个已经死去多年的皇帝,请今天的皇帝退位。
当今隆启帝,不也只是一个过继来的宗室子吗。
而她,才是先帝亲生的血脉啊。
她十四岁出塞,三嫁北狄,四任丈夫,用自己的一生给大雍续了一寸喘息。这是她这个先帝亲女能给出的最重的东西,皇统的合理性,由她亲手递到了李长策掌中。
隆启帝看着那一排排伏地的脊背。
他还有什么?
他连名正言顺都被人抢走了。
一时间,隆启帝也不知哪来的力气,跌跌撞撞地朝御阶下走去。
他的步子虚浮,龙袍的下摆被他自己的脚绊了好几下,他趔趄着,几次险些摔下去,殿上竟没有一个人上前扶他,直到他走到了魏聿身前。
高高在上的天子,终于平视了魏聿一次。
“朕给你官做,给你荣宠,把你从翰林院一路提到内阁,提成了首辅……”隆启帝哽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接着道,“魏聿,朕待你不薄啊。”
这句话他说过无数次。每一次魏聿都会跪下去,说臣知道,说臣万死难报。
但这一次,魏聿没有跪。
“臣当年说过,臣愿为陛下肝脑涂地。臣没有食言,臣的忠心,臣的半生,都在这里了。”魏聿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陛下,臣也待陛下不薄,所以,臣请陛下决断。”
从金殿对策到太和殿逼宫,从天赐的股肱到请陛下禅位,他的半生,悉数在此了。
隆启帝像是被这句话击中,踉跄后撤一步,脚后跟撞上御阶的边缘,身体一斜,朝旁边倒去,跪坐在了地上。
头顶的冠冕猛地砸落下来,十二旒珠帘崩断,玉珠散了一地。
殿内只剩下隆启帝一人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声音,“朕的儿子,朕的臣子,朕的天下……都没有了。”
魏聿默然良久,抬手,取下了自己的官帽,丢在了地上,十二旒的帝王冕,正一品的首辅冠,就这样并排躺在太和殿的金砖上。
从开宴至今,魏聿头一次跪了下去,跪在隆启帝面前,手指向一旁。
隆启帝顺着魏聿的手指看过去,那边是几个顶着一脑袋的汗,正在一刻不停地记录今日一切的史官。
魏聿说,“陛下,你看,臣说过,臣会和您同留史书。”
今日之后,百代之下,有人骂齐穆,就会有人骂魏聿。有人记得魏聿,就会有人记得齐穆。他们这一对君臣,生生死死,谁也甩不脱谁了。
隆启帝怔怔地抬起头,他看着那些史官面前那一册册密密麻麻写满字的书页。
原来魏聿曾经许诺的,是这样的名留青史。
隆启帝忽地放肆大笑了起来,“魏卿,朕的魏卿,朕……没能做成你的尧舜啊。”
十六年的君臣,十六年的恩怨,他没能做成魏聿的尧舜。魏聿也没能做成他的周公。
他们只是两个废墟上互相扶持又互相撕扯的人,说不清谁比谁更狼狈。
隆启帝笑累了,自己一点一点站了起来。
他自己整了整散乱的衣襟,用手指梳了梳散落在肩上的白发,把它们拢到脑后。
庆阳公主侧过身,给他让出了通往御座的路。他却没有往御座走,而是转过身,一步一步地朝后殿方向走去。
背对着压压跪了一地,曾经对他山呼万岁的臣子,开口。
“朕,即日禅位于靖边侯李长策。”
魏聿站起了身。
他转过身来,面对着殿内的人,众人还在俯首,
新科进士们是来赴琼林宴的,却无意间成了新朝的第一批见证者。
李长策站在殿心,他没有去看那些朝他俯首的人,从头到尾,他的目光都只落在魏聿身上。
魏聿也看着他。
两人隔着半个太和殿对望,烛火在他们之间跳跃,像浍水边那场纷纷扬扬的大雪,像淮州太白楼外铺了满街的月光,像毓州庭院里那两棵被红绸缠满的杏树。
二人相视一笑,李长策跨步走向他,却不料魏聿的身体先晃了晃,一口接一口腥甜的血涌了出来。
魏聿茫然中抬手去捂,却见更多的血从指缝里溢出来,血迹顺着手腕滴下去,落在金砖上,像无数被揉碎了的海棠。
他下意识朝李长策伸出手,抓了个空,随后朝前摔去。
“师父!”李长策的声音在一瞬间失了所有从容,在魏聿身体摇晃着倒下去之前,一把将人接进了怀里。
“叫太医!冯祺!叫太医!”李长策声音嘶哑至崩溃。
魏聿染着血的手砸在那滚落了一地的玉珠上,白的白,红的红。
变故突生,孙之翰从地上爬起来,跑得比内侍还快,边跑边喊:“快叫太医!快!”
众人先是纷纷围拢过来,又全被李长策的亲卫隔开,李长策抱着魏聿半跪在地上,一只手托住魏聿的后背,另一只手飞快地从腰间摸出叶翁给的药瓶。
药丸倒出来,他往魏聿嘴里塞,药刚入口,又是一口血涌了出来。
“师父,咽下去,你咽下去!”李长策声音颤抖,把药丸用指尖抵进魏聿唇间。
魏聿咳了一声,满殿的烛火和人影都成了一片模糊的光斑,只有李长策那张失了血色的脸,在离他最近的地方,清清楚楚。
他觉得自己此刻该说点什么稳住局面,但数不尽的话涌到嘴边,最后就剩下了三个字。
“疼死了。”
殿外,月亮升到了中天,把整座皇城都照得白茫茫的,映着这个王朝更迭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