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灵佑被那笑容晃了一下,“哦哦……不用送,我走了。”
崔灵佑把心里那边莫名的怪异感甩开,大步出了门。
等人脚步声消失后,李长策贴魏聿贴得更近了,“阿聿,崔大哥说你最疼他,真的吗?”
魏聿懒得看他,“你叫你崔大哥的醋也吃?”
“我没吃醋。”李长策否认完,又补了一句,“就是不想让他坐我们中间。我们中间哪有什么空位。”
魏聿斜他一眼,“你还好意思说,谁让你刚刚坐这么近的?”
“我若不坐近一些,怎么时时替你解释那些自己懒得说的话?”
魏聿消气了。
李长策知道自己又顺毛成功了。
魏聿一向不是个有耐心的人,当年那些世家子弟被他拿戒尺抽得陀螺一样满院乱窜,哪怕是当初面对李长策,魏聿也有过把书一摔掉头就走的做派。
那些要反反复复解释的道理,那些说了也未必有人听得懂的谋划,魏聿都懒得开口。
可偏偏崔灵佑也好,朝堂上那些人也好,总有那么多的问题,问题又多又密,屡次挑战魏聿本就为数不多的耐性。
幸好这些年有李长策,能替他解释,那些他懒得开口,不想开口,或者觉得解释了也没用的话,李长策总能替他接住,站在魏聿和这世间之间,把那些话稳稳当当地送出去。
“春闱一事,我也没想到你能一眼就看出我所思所想。”魏聿说。
李长策闻言,心头一涩。
他的阿聿总说自己黑心黑肝,可实际上,这天底下再没有比他更心软的人了。
“我是你亲手教出来的,你我心意相通,你在想什么,我自然看得见。”李长策说。
“我更怕自己教坏了你的赤子心肠。”
烛火把他们的影子投在书案上,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魏聿顿了顿,又道:“春闱之事,其实我也有私心。”
李长策想也没想,脱口而出,“为了我。”
他知道魏聿这辈子留下的那丁点儿私心,九成九都砸在他的身上了。
魏聿点头,“你从边境到京畿,大小功劳都有封赏,但这些都是武将的功勋,你得有文治的名声不能只靠我,恩科就是最好的机会。新旧两科取士,只要我能在这场春闱把那些该压的人都压下去,届时你开恩科就不会再生变动,新朝能顺顺利利地开个好头。”
若改制放在新朝,李长策少不得被抨击新君以刀取天下,又以笔夺士林之阶,一旦改革受阻,李长策这个刚刚坐上那把椅子的新君,第一个就要被架到火上烤。
魏聿要在旧朝的尾巴上把这些地底下的暗流先肃一遍,把地基打牢,再把这座新殿交到李长策手里。
届时李长策再开恩科,就不算是向士林宣战了,只能算萧规曹随,承先启后。
如果可能,魏聿愿意这世上的事坏的都归他,好的都归李长策。
李长策心里一阵发疼,“我时常觉得自己是修了十辈子的运气,才遇见了你。”
魏聿挑起李长策的脸,一脸警惕,“你从哪儿学到的这些酸话?”
“肺腑之言。”李长策说,“肺腑之言也能叫酸话吗?”
魏聿怔了片刻,松开手,同样说了句腹诽之言,“我本就是抱着死志入局,若没有你,世间于我而言不过是一座更大的贡院,四面高墙,处处是题,处处无解。那样和无间炼狱有什么区别。”
李长策心头剧震。
他早就知道魏聿已经把生死看淡,可听魏聿这样轻描淡写地说出来,他还是会觉得心被刀剑剜着。
他伸手,把魏聿的手拉过来,按在自己心口上。
“从今往后,我做你的人间。”李长策说。
魏聿失笑,反扣住了李长策的手指。
一个总在自己和自己对弈的人,遇见了一个能接住他棋子的人。
人生之大幸,不外如此。
……
一如李长策所言,魏聿是真的觉得监生拦车这件事好极了。
翌日的朝会,他当真上了一道《厘定春闱三弊疏》的折子,不仅如此,他还直接把国子监监生联名状告他的状子当场字正腔圆地读了出来。
魏聿觉得这状纸写得真好。
既然都递到自己手里了,岂有不用之理?
既然有人要把这些事推到学子的头上,那魏聿就偏偏要把这桩事拉回朝堂上来。
于是春闱改制这件事借着这张状纸,从魏聿的独断专行变成了朝堂上公开讨论的议题,那些原本还能藏在桌下的蝇营狗苟全都被掀到了台面上来。
入了朝堂,魏聿可不似在外面那般好说话,外廷百官仰其鼻息,藩镇将帅遥献忠心,魏聿也不着急要圣旨,硬是把每一条改制都掰扯了个清楚,让所有人都当着陛下的面点头,当场表态。
朝堂之上,谁还敢不表态?
郑侃本来缩在队列里装鹌鹑,结果听见刊印经书要花银子时下意识就要去哭两声,但他抬头飞快地扫了一眼魏聿,见魏聿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郑侃把脚缩了回去。
七八场朝会下来,除了重开幽厉帝女官制一事,因幽厉帝恶名过甚、宗室反应激烈而实在难以成行之外,其余诸条,悉数落定。
魏聿的手令会被写进会典,盖上官印,以后谁想改回来,得先过内阁、过六部、过都察院,每过一道门,都会有人拿今天朝会上的记录堵他的嘴。
他在朝会上驳斥了个痛快,也没让李长策闲下来,在魏聿拿着陆文骐的状纸在朝堂上舌战群儒时,李长策已经带着人把贡院翻了个底朝天。
李长策刚回京就被魏聿支使得团团转,他倒也不恼,反而觉得自家师父这般持衡宰辅的模样甚是迷人,他也不能拖后腿。
于是李长策领着人在贡院一处一处地查,从号舍的砖缝到梁柱的榫卯,每一处可能藏东西的地方都被他带人筛了一遍,半点有可能属于是夹带的东西都一律收集烧光。
看着靖边侯那副要把贡院的瓦片都掀过来查一便的样子,礼部的随行官员捂了捂脸,心道不愧是首辅大人的徒弟,连查检贡院这桩事都办得跟抄家一样。
查检完贡院,崔灵佑再度找上了李长策。
述职只能在京中停留半月,如今他又要启程返回北境,特意来找李长策要一纸手书和符令,不然要是玉京这边出了意外需要调动北境的人,他可调不动边军里那些只听命于李长策的兵将。
李长策把准备好的东西交给崔灵佑,道:“我会提前把崔家家眷转移到安全的地方,无论如何,不会让人伤到她们半分。”
崔灵佑将手书和符令塞进怀里,“我已经提前和她们打过招呼了,你见机行事即可。”
说罢,崔灵佑拍了拍李长策的肩头,“无论如何,替我看护好魏怀章。”
二人抱拳一礼,各赴前程。
另一头,魏聿操心春闱的事,李长策还要忙着操心魏聿进贡院主考这段时间的衣食。
按旧例,开考后贡院锁院,就算是主考官也不能随意进出,书信也一律不能传,否则按革职论处。
李长策心疼魏聿在贡院里一待就要待二十多天,从入贡院前的十天起,就开始张罗这个张罗那个。
魏聿倒不担心这些,他当年就是这么考出来的,有经验,他比较心疼自己那些废掉的考题。
可都是费了脑子想出来的。
进贡院的前一夜,魏聿蹙这眉头收拾好了那些被废弃的考题。
宣纸卷成捆,李长策上前接过,瞟了几眼这些废题,眉头也皱了起来。
魏聿留意到他的动作,问:“怎么,你觉得出得不好?”
李长策摇了摇头,“不是。我是觉得那些考生可怜。十年寒窗,好不容易进了贡院,翻开卷子一看,哦,是魏大人出的题。”
魏聿出的题有多刁钻可怕,这世上恐怕没有人比李长策更清楚了。
他至今记得自己从前被魏聿考校功课,那些题永远比他已经学会的东西再多绕一个弯,每次他觉得终于能答得滴水不漏了,翻开下一道,又被逼出一身冷汗。
“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魏聿皱眉看他,顺带把李长策端来的药喝了个干净。
“夸你。”李长策接过空碗,顺手把一块蜜饯塞进魏聿嘴里,“所以明天我去不去?”
“你去做什么,镇场子?”魏聿问。
“是怕你太凶,把考生吓哭,我去了也好让别人看见原来魏大人凶归凶,但确实是很会教人的。”
魏聿踹了他一脚,李长策笑着躲开,又蹲下去给他揉了揉小腿,仰起脸认真道:“这一届考生,往后都是你的门生了。”
魏聿动作一顿,“嗯”了一声。
天下读书人,皆出我门。
次日清晨,李长策当真送魏聿去了贡院,师徒二人一个执掌天下文脉,一个手握万里兵戈。有人艳羡,有人心惊。
贡院大门一闭,魏聿往主考官的位置上一坐,整个贡院的气压都被压低了几分。
这一届春闱的考生里,有不少人是听着魏聿的传说长大的,如今这位活在传说里的人物就坐在贡院正堂的主考官席位上,可不就跟神仙显灵了一样。
有个考生第一天入场时远远望了魏聿一眼,研墨的手抖了整整一刻钟,一个字都写不出来,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我写的这篇策论,魏大人是要看的。他看完了会不会觉得我是朽木?会不会觉得此子不堪造就?
等好不容易压下心神,又悲从中来。
天下读书人十年寒窗,多少人一辈子都见不到魏聿一面,他能在魏聿手里考一场春闱,居然丢脸到手都控制不住。
这些念头盘旋良久,最后提笔落墨,竟然化作了一种悲愤的豁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