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策回到水榭时,戏台上的丝竹声还在响,那书生终于翻过了墙,正和小姐抱头痛哭。
齐徽晏正和一位老翰林说话,余光瞥见李长策闲庭信步般从回廊那头走回来,袍角湿的那一片在走动间隐约可见,竟是压根没换衣裳。
齐徽晏心里一紧,看向了给他出主意的于敏中。
于敏中暗呼一声失策。
他调离了那花园石亭周围的人,甚至又特意安排了一队侍婢,只待李长策和表小姐见面叙话,侍婢便上去堵人。
只要李长策踏进石亭,以表小姐的才情容貌,什么都好说。
可李长策回来了,回来得这么坦荡,这么……像是专程回来打他们的脸。
齐徽晏来不及和于敏中对眼神,李长策已经走到了近前,率先发难,“殿下府中的仆从好大的威风,把我甩在半路上,自己自顾自地走了。我人生地不熟的,险些没找着回来的路。”
他说着,似笑非笑地抬了抬自己被茶泼湿的袍角,“连件干衣裳也来不及换,是我失仪了。”
齐徽晏笑意勉强,“竟有此事?孤定查个清楚,严惩不贷。”
这话落在众人耳中,仆从待客不周,搁在谁家都是会有的事,何况太子府今日宾客如云,出了岔子也情有可原。
几个人笑着打圆场,说这仆从怕是新来的不懂规矩,回头太子殿下好好训诫便是,不值当为这等小事坏了兴致。
魏聿没有参与这阵劝和的笑声,他偏过头看了李长策一眼,李长策朝魏聿笑了笑,那笑容干干净净的,很是无辜。
只一眼魏聿就瞧出来,这哪里是失仪,分明是坏事干完了,溜达回来炫耀呢。
就在这时,齐徽晏也站了起来,他端着酒杯,正打算对李长策说几句场面话,把刚才的事圆过去时,一个侍从忽然跌跌撞撞地冲进水榭,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殿、殿下,书房走水了,火已经窜上房梁了!”
满座宾客齐齐变色,纷纷起身,伸长了脖子朝起火的方向张望,看见一阵黑烟飘起。
戏台上的唱曲声戛然而止,那扮书生的伶人举着折扇愣在台上,不知该继续唱还是该跑。
齐徽晏这下子顾不上打圆场了,立时撂下酒杯,带着几个亲随匆匆就要朝书房的方向赶去。
跨出水榭时,齐徽晏意识到了什么,猛然转头看向不远处的那一对师徒。
魏聿和李长策还坐在原处。
他们没有起身,也没有张望,满座喧哗,独他们二人安坐,仿佛太子府中的火光不过是宴席上的一场余兴节目。
就在齐徽晏转身回望时,李长策暂停了和魏聿的闲谈,侧过头,与齐徽晏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紧随其后的,被李长策挡住半个身子的魏聿也侧过了身,只露了半张脸,一道目光。
一头猛虎身后,正盘着一条吐信子的毒蛇。
这个念头如寒水灌顶,齐徽晏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慌忙转身,头也不回地朝书房方向疾步而去。
待人走后,魏聿才问李长策,“这就是你说的热闹?”
李长策起身,朝魏聿伸出手,“咱们走吧,这宴席怕是开不下去了。”
两个人并肩朝水榭外走去,书房的火光越烧越亮
走出太子府的大门,门口的魏府马车还在等,车夫正打盹,听见脚步声赶紧跳起来撩开车帘。李长策扶着魏聿上了马车,自己也跟着钻了进去,顺手把车帘放下来,把满府的慌乱挡在了外面。
齐徽晏赶到书房时,火势正汹涌。
侍卫们排成长龙传递水桶,浓烟从门窗里滚滚涌出,把半边庭院的粉墙都熏成了黑色。
待到火势被扑灭,齐徽晏忽然推开挡在面前的侍从,踉跄着跨进被烧得七零八落的门框,跌跌撞撞地走向被烧焦的书架和碎了一地的青瓷画缸。
缸里的几十轴画卷已经烧成了炭黑色的残骸,只剩下几根没烧尽的轴杆歪歪斜斜地掉在灰烬里。
齐徽晏蹲下身,把手伸进那堆湿漉漉的灰烬里。绢帛烧尽之后只剩下残片,指尖一碰便碎成粉末,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
那些画上有他描摹了无数遍的身影,全都是魏聿,全都是他不能宣之于口的太子妃。
这是父皇欠他的,父皇把所有防备和疑心给了他,把偏爱和纵容都给了魏聿,那就用魏聿来还。
他这样对自己说了一遍又一遍,说得久了,便觉得这是天经地义。
他把这些画锁在书房里,日日夜夜对着,一笔一笔画了那么多年,如今都成了灰了。
齐徽晏跪在那堆焦黑的灰烬面前,手指在灰堆里翻找,指甲缝里塞满了黑灰,碎瓷片划破了指尖,血珠渗出来和灰烬混在一起,他也不觉得疼。
齐徽晏找了很久,什么也没找到,连一小片带着颜色的绢角都没剩下。
“殿下?”于敏中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脸上带着几分惶恐。
齐徽晏被这一声轻唤拉回了心神,一片焦黑的碎屑从他指间飘落,落在身边的小水洼里,无声地沉了下去。
他低头看着,终于发觉自己一直都是那个站在洛水之滨痴痴望着神女远去的凡人。
隔着烟波浩渺,以为伸手就能触到那片衣袂,可烟波散尽之后,洛水还是洛水,神女还是神女,他还是在岸的这一边,什么都没有握住。
齐徽晏止不住地又痴了,放声大笑了起来,身体往前一倾,双手撑在那堆焦黑的废墟上,掌心按在碎瓷和炭灰之间,疼得他倒抽了一口凉气。
那点疼反而让他清醒了一些。
齐徽晏站起身,一把扯下自己腰间悬挂的玉佩,狠狠砸在了那堆灰烬之上。
悼良会之永绝兮,哀一逝而异乡。
无微情以效爱兮,献江南之明珰!
于敏中被齐徽晏这番姿态吓了一跳,忙走到齐徽晏身边扶住了他,待齐徽晏冷静下来后,于敏中才小心翼翼地问道:“殿下,给靖边侯引路的人找到了,人晕倒在假山里了。冬日里书房又怎会突然失火?此事定然有异,可要细查?”
回想起方才水榭中与李长策对视的那一幕和魏聿明晃晃的偏帮态度,齐徽晏轻轻摇了摇头,“不必了……不必了。”
书房残火渐冷。
另一头,魏府的马车正穿过长街。
他们离开时太子府里救火的锣声和仆从的呼喊声正混在一起。
如今到了路口,车夫在外面问了一句“大人,回乌麟巷吗”,魏聿隔着车帘应了一声“嗯”,马车便辘辘地朝南驶去。
李长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呼吸比平时重了一些。
魏聿以为他是方才放火闹得太尽兴,现在终于累了,便没理他,自己从车壁的暗格里抽出一本闲书,随手翻看着。
翻了两页,连李长策还一声不吭,魏聿忍不住伸手去戳了戳他,“策儿?”
“嗯。”李长策应得很快,睁开眼,握住魏聿在自己脸上作怪的手,用自己的脸颊蹭了蹭他的手心。
魏聿感受着李长策比平时烫一点的体温,目光在李长策脸上扫了两遍,“你是不是在齐徽晏府上碰见什么了?”
李长策轻轻捏着魏聿的手,蹙眉思索片刻,“齐徽晏想让人把我引去石亭和他表妹相见,我没进去,但路过了,不小心吸了些哪里点着的香。”
那间厢房窗缝里飘出来的香气,应当是有些别的作用的。
下药的人估摸着也是怕不好收场,所以药性不重,李长策只是觉得身上略有些发热而已,换了个人去,只怕会觉得这是一见钟情,心跳失序了。
魏聿看着他那副把自己的手当冰块蹭的模样,脑子里已经把前因后果理了个差不离,也便不问了,伸手撩开车帘看了一眼外面的街景,离乌麟巷还有不到半炷香的路。
他放下车帘,对李长策说了一句,“回去泡个冷水澡。”
李长策点了点头,乖乖应是。
马车在魏府门口停稳的时候,李长策率先跳下了车。
魏聿跟在他身后,在门口朝迎上来的侍从吩咐了一句备水,便缓步跟了过去。
净室里水汽氤氲,水温刚好,李长策浸进去的时候,淡淡的凉意从脚踝一路漫到胸口。
他靠在桶壁上,闭上眼睛,脑子里突然翻滚起来了魏聿的模样。
浍水边,大雪里,那个站在岸上俯身看他的侍郎大人,抚掌大笑时眉眼间都是他许多年后才读懂的孤意。
大氅掷过来的时候,带着体温和风雪的气息,劈头盖脸地把他罩住了,那是他此生得到的第一个魏聿的拥抱。
他又想起望云阁的那一夜。魏聿醉了,那个吻撞上来的时候,像一场收不住的朔风,把他的魂都吹散了。
还有数不清的,每一次,魏聿只要那么看他一眼,他就觉得自己所有的遮掩都像纸一样薄。
李长策想着想着,倏地睁开了眼。
不对,不太对,这实在没道理。
那香早该散了,它甚至没有在李长策身上留下多少痕迹。
香不过是引子,他的病根从来不在这上头。
一把被魏聿亲手点着的火烧着,经年累月,越烧越旺,被那点浅香一燎,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烫。
他往自己脸上拍了一把冷水。
不是香的事。是他自己心里有鬼,方一闭眼,那鬼便从心口爬出来,一口咬住了他的魂。
李长策进了净室后魏聿也没忙着离开,他在门口等了一会儿,一刻钟过去了,门里面还没有动静。
泡晕了?
魏聿皱了皱眉,上前两步,敲响了房门,“策儿?”
“阿聿,你别进来。”李长策的声音隔着门板传了出来,“我没事。”
那声音比在马车上时还要哑了。
魏聿要是能听李长策的话,那他就不是魏聿了。
他后退一步,抬脚直接踹开了净室的门,门栓弹飞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然后他回身把门再度合上,顺手把门栓再度卡回了门框上。
李长策被这响动惊得睁开眼,看见魏聿正朝自己走过来,一时间身体都绷紧了,马上偏过头去不敢看他,“师父,你怎么进来了?”
魏聿踱步至浴桶旁,伸手掐住了李长策的下巴,把他的头扭了过来,“怕你溺死在这儿,进来看一眼。”
两个人一站一坐,一高一低,四目相对,魏聿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李长策嘴唇抿成一条线,喉结随着每一次吞咽上下滚动。
他的胸膛赤裸着,上面有几道旧伤疤,冷水顺着那些疤痕和肌肉的纹理往下淌。
“好可怜啊。”魏聿忽然轻声说,“忍得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