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徽晏太子的名分定下来之后,太子府的帖子便撒得勤了,好像那泥金的帖子便是踏入了储君门庭的通行证,以后新君登基,自己也跟着沾几分从龙之气。
魏聿不乐意去,但奈何李长策说有热闹看。
念及李长策最近又安静又乖顺,每日大营和朝堂轮流转,已经有好些天没拆过别人家的房梁了,如今有人把脑袋递到跟前,他不去敲两下,倒显得他真皈依了佛门。
于是魏聿便点了头,陪他去凑凑热闹。
魏聿和李长策到的时候,府门口已经停了一长溜的马车,门房忙得脚不沾地,唱名的声音一个接一个,嗓子都快喊哑了。
“内阁首辅、太子太傅、兵部尚书、左都御史、魏聿魏大人——到!”
“靖边侯、武威将军、李长策李将军——到!”
两声唱名一前一后,门房最后那点劈了的嗓子也彻底失声。
前院的喧哗因这两声唱名骤然矮了下去,几个正要往里走的官员下意识停了步子,回头朝阶下张望,又飞快地收回目光,垂下头去,让到了两侧。
师徒两人并肩走入了满园金玉堆砌的冬景里,所过之处无人敢高声。
饶是魏聿也不得不承认,齐徽晏的府邸处处都透着一股精心打理过的雅致。
回廊两侧种着成片的海棠,花期虽已过了,枝叶却修剪得极有章法,疏密有致,看得出是经年的功夫。
假山石瘦透漏皱,每一块都像是从画谱上拓下来的,连廊下挂着的鸟笼都是官窑的白瓷,里头的画眉叫得正欢。
处处都好,样样都贵。
李长策的目光在那些假山石和海棠丛之间扫了一圈,从府门到花园有几个拐角,每个拐角配了几个侍从,哪几条路是通往内院的,悉数记下。
今年这场冬宴设在府中的水榭里。
府中引了活水进来,弯弯绕绕地流了一圈,汇成一片小湖。水榭四面挂了挡风的锦帘,帘角坠着铜铃,风过时便叮叮当当地响。
湖岸上这个时节本没有花,齐徽晏却让人将几百盆反季催开的菊花沿着湖岸摆了一圈,金黄绛紫,硬生生把个残冬点缀得花团锦簇,倒把水榭衬得像浮在花海上的画舫。
齐徽晏的亲信带着魏聿与李长策入席,两人一现身,就引得水榭中的人齐齐起身行礼,寒暄声断了个干净。
魏聿打量了主位上的齐徽晏一眼,发觉齐徽晏似乎格外偏爱这路温润端方的打扮,每回出现在人前都把自己拾掇得像刚从书斋里走出来的名士。
而李长策看着齐徽晏那副温和模样,想起那匣子里的画,和那些藏在画里一笔一笔描出来的觊觎之心,只觉得这人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让人恶心的黏腻。
“魏师,靖边侯。”齐徽晏到底是太子,没有起身相迎,只颔首致意,人笑得如春风拂水,“魏师愿亲至,孤这府邸蓬荜生辉。”
魏聿应付了一句,“殿下盛情,臣与靖边侯叨扰了。”
魏聿的条案在齐徽晏主位右手边第一位。
李长策的条案设在对面,但他没去,直接挨着魏聿坐下,齐徽晏看了他一眼,不合规矩四个字已经涌上了,但没能说出口。
魏聿觑了李长策一眼,看向齐徽晏,“殿下不会介意靖边侯坐这儿吧?”
魏聿的语气满是很好意思的理直气壮,李长策的动作也没有半点要挪窝的意思。
“魏师哪里的话,靖边侯与你情重,自然该坐一处。”齐徽晏做足了表面功夫。
两人言罢,侍从上前又给李长策在魏聿身旁加了一席。
“冬日苦寒,难得与诸公同聚。”齐徽晏的声音清朗和煦,“今日不谈国事,只赏雪烹茶、听曲饮宴。诸公且放宽心。”
魏聿坐了一会儿就觉得无趣了,眼波一横,视线扫向李长策,意味很明显。
你不是说来看热闹吗,热闹在哪儿?
李长策饮了杯酒,唇角噙笑,用目光安抚了一下魏聿。
齐徽晏看着二人旁若无人的互动,心里头有点不是滋味。
这个李长策出身低微,莽撞武夫,在魏聿心中就这么不一样吗?
太子太傅,这明明是他的老师才对。
宴到中途,水榭对岸的戏台上开始唱曲。唱的是南曲,调子绵软,讲的是一个书生和一个小姐私定终身的老套故事。
魏聿对这些才子佳人的戏码不感兴趣,听了一会儿便支着额角走神。
李长策倒是听进去了,听到书生翻墙那一段,还凑过来对魏聿说:“这书生爬墙的姿势不对,真那么爬,早让看家护院发现,打断了腿。”
魏聿瞥了他一眼:“我看你爬墙倒挺利索。”
李长策一笑:“师父慧眼如炬,我倒是真会爬墙。”
魏聿轻轻挑眉,总觉得李长策话里有话。
李长策隔着衣袍,随手摸了一下袖子里的东西。他今日来赴宴,袖子里揣了十余张画。
那紫檀匣子里的画都被他用刀从卷轴上刮了下来,薄薄一片,悉数叠好揣进了袖子中。
恰在这时,齐徽晏放下酒杯,像是忽然想起一桩小事,对众人笑道:“今日我外祖家的表妹也在,我这个做表兄的,倒要替她献一献丑了。”
他轻轻击掌,便有几个侍女上前,在水榭一角支起纱帘。
上好的蝉翼纱,薄薄一层,将帘后的身影笼得朦朦胧胧,只隐约看得出一个身量纤细的少女走到了的纱帘后,长发绾成随云髻,侧影娴静,正摆弄一只红泥小炉。
“平越杨家以茶道传家,我这表妹自幼便学了一手烹茶的好功夫。今年天降瑞雪,便请诸位大人尝尝用梅花上扫下来的雪水烹的茶。”齐徽晏说得随意,视线不着痕迹地从李长策脸上掠过。
帘后的杨妙容没有开口,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向纱帘外的满座宾客致意,随后便开始烹茶。
平越杨家的手艺自不必多言,从注水到出汤,杨妙容的每一个动作都行云流水,优雅万分。
茶香隔着纱帘飘进水榭,清冽中带着一缕淡淡的的梅花香气,连几个原本对茶道不甚感兴趣的大臣都忍不住多嗅了两下。
她不说话,众人也看不清她的脸,只看见纱帘后面那个纤细的影子烹完茶后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像一幅被细心装裱过的仕女图。
茶盏被侍女分别捧到了众人的岸上,坐在帘后的杨妙容,目光微动,小心翼翼地落在那个年轻将军身上。
她进京之前在平越就听过他的故事,千骑破敌,大败北狄。
杨妙容敬佩,可那些故事里全是血和铁,她听了只觉闷得慌。
可她没有别的路走。太子表兄把她从平越接进京,不是为了让她来玉京看雪的,她坐在这里烹茶,就和那白瓷鸟笼里的画眉没什么分别。
杨妙容正看着出神,却忽然看见李长策伸出手,把旁边那位首辅大人面前那盏凉了的茶移开,换了一杯新沏的热茶,动作贴心无比,一点不似传闻中那个在战场上令人闻风丧胆的冷血煞神。
魏聿与李长策相视一笑,王公贵胄,都像是被隔在了另一个世界里,怎么插都插不进去。
在侍女的提醒下,杨妙容垂下眼帘,道了声告辞,便起身在纱帘的遮挡下离开了水榭。
退到回廊拐角时,一个管事娘子迎上来,低声说道:“小姐,太子殿下吩咐了,请随奴婢来。”
杨妙容脚步一顿,她张了张嘴,想说不去,可那两个在舌尖滚了一圈,想到平越府中的母亲,到底没能拒绝出口。
她垂下眼,跟上了管事娘子的脚步。
菜是好菜,酒是好酒,茶过一轮,戏台上正唱到小姐在后花园里偷偷焚香许愿的那一折。
水榭里的气氛正松快,一个端着茶盘的侍女从李长策身后经过,脚下忽然绊了一下,手里的茶盘一歪,半壶温热的茶水便泼在了李长策袍角上。那侍女吓得脸色发白,扑通一声跪下去,连声说“侯爷恕罪”。
李长策低头看了看自己湿了大半的袍角,又看了看那个跪在地上抖得跟筛糠似的侍女,眉梢轻挑。
席上一时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瞄向这场意外。
齐徽晏的管家当众训斥了那侍女几句,转头便让侍从引靖边侯去客房换一件衣裳。
一切都安排得妥帖自然。
李长策站起来,说了句“有劳殿下费心”,又侧头看向魏聿,低声道:“师父,我去去就回。”
魏聿一听这语气就知道李长策没憋好心。
但魏聿也没想着拦,毕竟他自己也是个坏心眼的,教不出什么好人来。
侍从引着李长策出了花园,沿回廊往内院走。越走越僻静,花园里的丝竹声渐渐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甸甸的寂静。
侍从的脚步声在前面引着,李长策的脚步声跟在后面。
走到一处拐角时,李长策忽然停住了脚步。
那侍从还在一边引路,一边介绍:“侯爷,客房就在前……”
他还没有说完,李长策的手刀就从背后精准地劈在他的脖子上,那侍从脸上的笑容都没来得及收,人也没来得及往后看,整个人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李长策伸出一只手接住他,把人拖进旁边的假山石缝里。
太子府中明处暗处都有人,可这些人在李长策眼里,和北狄王庭的哨兵比起来,差得远了。
穿过一道月洞门,李长策原本要去太子的书房,奈何太子府确实占地甚广,他寻找间无意中发觉侍从原本引他去的那条路上必经一处僻静的小花园。
青石小径两侧种满修竹,竹叶在风里簌簌作响,李长策借廊柱掩身,看见小花园的石亭中坐了一个人。
亭中石桌上摆着一架古琴,杨妙容坐在亭中的石桌旁,背对着李长策,衣袂在风吹起又落下。
这里多风雅。冬日琴前,小姐独坐,将军湿了衣袍,从水榭中出来,想找间空屋更衣,走错了路,误入这亭中。
凉风吹拂间,亭中燃着的香弥漫开来,连带着钻进了李长策的鼻子里。
李长策退后一步,别开了眼。
只是一个被推出来当饵的、身不由己的人。
念及此,李长策收了杀心,转身继续往书房掠去。
一路避开巡逻的府卫,身形在庭院里的树影和假山之间穿梭,抵达了齐徽晏的书房。
李长策从回廊外侧翻墙上去,落在书房侧面的窗台下,用匕首挑开窗栓,人轻巧地翻了进去。
书房的陈设很雅致。
紫檀书架,黄花梨书案,墙上挂着几幅名家的真迹,案上的香炉里燃着沉水香,青烟袅袅。
角落里支了一个画架,架上蒙着一层白绢。
李长策走过去,一把掀开白绢。
画架上是一幅尚未完成的新作,画上的人倚着栏杆,望向远处的湖面,没有正脸,只有一段侧影。
李长策眸色森冷,转向了旁边的画缸。
画缸里插着几十轴画卷,他一轴一轴地打开,画上的美人图比之前那匣子里的更细致,更大胆。
画卷被李长策捏变了形。
他从袖中取出那些叠好的画,一张一张,全部丢进了画缸里,随后拿起书案上的烛台,手腕一翻,烛火便落进了那些画卷中间。
干燥的绢帛烧得极快。
火舌从画缸里窜起来,发出阵阵哔剥声,丝带蜷缩,绢面焦黑,那些无脸的美人和藏在每一笔墨痕里的觊觎与妄念,在李长策面前化作青烟,打着旋儿往房梁上飘,
火光映在李长策的脸上,他转身,原路离开。
在他身后,火舌已经舔上了书架。
李长策沿着来时的路线往回走,在一个僻静处站了片刻,借着湖面吹来的风把自己身上那股焦灰气散了一散,然后缓步走进了水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