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边侯情场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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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聿的背贴着李长策的胸膛,能感觉到李长策呼吸沉沉。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覆在李长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背上。

“你给我的信里写,你在北境常仰头望月?”魏聿问李长策。

李长策“嗯”了一声。

是北境关墙上望了无数次的月亮终于落到怀里,李长策从前怕月色不照他,如今又怕接住了之后玷污了皎皎月色。

魏聿便接着道:“你看那明月照彻三千里,横贯三千年。你站在北境关墙上看过的那轮月亮,前人也看过,后人也会看。明月之下,江山轮转不过蜉蝣转瞬,王朝更迭只是盈亏几回,你我私情,放在三千年的长河里,连一粒微尘都算不上。有它很好,没有它,你我还是走在同一条路上。”

他转过身来,面对着李长策。

“你觉得你会成为我的污点,那是你把自己看得太重了。史书工笔,故纸堆里几万个名字,能留到最后的不过寥寥数人。你我的私情,在史书上连半行字都占不到。真正会被后人记住的,是你收复北境的战功,是我整顿淮湖的改制。私情是你我之间的事,与天下无关。天下需要的是堤坝良田、疆域法度。天下不需要看你我有没有拜过天地,更不需要管你我有没有同榻而眠。”

魏聿的声音像是深夜里的潮水,一层一层地漫上来,李长策深深地呼吸了几次,然后把那些翻涌了整夜的不安和愧疚一点一点地压回深处。

一次又一次,他始终在被魏聿稳稳当当地接住。

李长策抬手去抚魏聿的脸颊,肌肤相贴时,他忽听魏聿轻声,“策儿,其实我对你也有愧。”

李长策浑身一震,愕然看着眼前的人,“阿聿……”

“我总怜你年少,生怕为你铺的路还不够平。路终究是要你自己走的,我为你做的事,不足以换你一生的心事来偿。”

李长策的心猛地刺痛,“若没有你,我之一生,不过漂萍无依。”

魏聿把李长策的手从自己脸侧拿下来,两只手交叠在一起,凉的凉,烫的烫,明明是截然不同的命数,偏偏纠缠成了一个死结。

过了片刻,魏聿轻笑了一声,“行了,两个大男人在这里对着说愧疚,也不怕人笑话。”

李长策感受着魏聿的体温,过了好一会儿,扯出一抹笑来,“我明白,我会和你一样,把愧疚收起来,用到更该用的地方去。”

你我之情,不必昭告世人。

但总有一天,百年之后,有人翻开史书,看见魏聿的名字时,旁边必然跟着李长策三个字。

那才是他应该给魏聿的名分,列于青史之上,与天下同重。

他的名字刻在魏聿的旁边,应是增色,而非添脏。

魏聿看着李长策慢慢恢复清明的眉眼,笑道:“睡觉?”

“再让我抱一会儿好不好。”李长策说。

“明天还要上朝。”

“你告假了。”

“你可没告假。”

“我起得来。”

“……”

李长策还没来得及想好下一句该怎么继续耍赖才能在魏聿的卧房里待久一点时,就见魏聿腾出了一片空来,语气无奈:“让你睡觉,又没有赶你回房。日后就搬来这边休息吧。”

说完,魏聿已经闭上眼睛了。

李长策反应过来,狠狠抿住不受控制往上翘的嘴角,小心翼翼往里面靠了靠,抬手用掌风熄灭了烛火。

室内昏暗下来,静谧中,只剩下两人的呼吸交错响起。

李长策以为魏聿睡着了,小心翼翼地往他身边又贴了贴,没想到刚动一下,竟被魏聿拽住了衣襟。

魏聿的声音轻轻响起,“上次,你是不是说要夜里亲我来着?”

……

忠勇公府的喜宴散了,年后魏聿和崔宁嬅极为低调地办了一场只有两家人才知道的拜认礼,事后崔灵佑得了兵部的调令暂赴北境,连带着带走了纪清许,纪清许更是把书局开去了边城。

临行之前,崔灵佑和纪清许放着不下玉京慈幼院那些孩子,耳提面命地把这桩事托付给了魏聿和李长策。

魏聿也是没想到自己这辈子还有被崔灵佑教的一天。

师徒二人接下了这桩事,偶尔抽空去一趟慈幼院,加上嬅儿时不时来魏府进学,竟跟养了一大堆孩子一样,倒也算偷得浮生半日闲。

玉京城冬日寒凉,才过了除夕没几日,隆启帝便染了风寒,起先不过是几声咳嗽,太医开了几剂发散的方子,喝了两日不见好,反倒添了低烧。

齐徽晏已然是一副监国之态了。

可齐徽晏自己心里有些难受。

他批的每一份折子,到最后都要送呈魏聿过目,他做的每一个决定,到最后都要魏聿点头。

这感觉很奇怪。

像是他在前面唱戏,唱得满头大汗,以为自己是这台上的主角,可实际上所有人都听命于搭戏台的人。

齐徽晏知道自己做不了乱世天子,可心里总还有些不甘。

朝堂上再没有能跟魏聿对垒的敌手,只有一个病得快起不来床的皇帝,和一个心有不甘却掀不起浪的储君。

齐徽晏犹豫再三,想从李长策身上下手,仔仔细细地查了一遍后,得出了李长策简直是块铁板的结论。

年幼时父母双亡,因为被族亲霸占了田产而被赶出家门,甚至族谱上都把他除名了。

如今他名扬四海,倒是有几个原来的亲戚想来攀附,但是人还没出乡就被当地县衙的人给赶回去了。

笑话,当年差点把人逼死,现在又要去上赶着攀附,他们不怕李长策腾出手来报当年的旧仇,县老爷还怕李长策一生气迁怒整个县衙呢。

李长策少时是想过来日若得志,定要狠狠报复回去。

可如今,那些私仇已经再激不起他的怒火,若要报复,那就将曾经的仇怨变成制度,站去更高的地方,将族亲吞产的恶习给一锅端了。

齐徽晏调查一番徒劳无功,甚至开始怀疑魏聿收徒弟是不是有什么特定的标准,比如不是孤家寡人就不要之类的。

在李长策这块铁板让齐徽晏一筹莫展之际,他手底下有个人,给他提供了崭新的方向。

那人叫于敏中,新入太子府不久,才从地方上调进京,年纪不大,心思却很活络,算齐徽晏不必从李长策的族亲下手,他的软肋不在那里。

齐徽晏来了兴趣,问于敏中:“那他的软肋在哪里。”

于敏中道:“靖边侯心里有人。”

齐徽晏心里一动,于敏中见状便接着解释。

大军凯旋游街那日,不知多少人往靖边侯身上砸定情的物件,靖边侯谁也没看,唯独在经过一家酒楼时勒住了马,从腰间掏出一个素色香囊,朝二楼扔了上去。

满街的人都看见了,那香囊被一只手接住,但接住香囊的人戴着帷帽,没人看清那张脸。

这事在茶楼酒肆里被人翻来覆去地嚼了好一阵子,说什么的都有。

流传最广的说法是靖边侯当街示爱,那姑娘却至今不曾露面,既没有站出来认,也没有传出任何靖边侯定亲的消息。

不少人去打听那姑娘是谁家的,结果一点踪迹都没找到,不只如此,靖边侯自己也没去找,如今坊间都在说那侯爷一掷表痴心,红颜一去无踪影,侯爷求爱不成,为此丢了面子生了气,和那姑娘恩断情绝了。

齐徽晏沉默了片刻,看着于敏中,“你的意思是,从这上头做文章?”

“殿下英明。”于敏中微微一笑,“ 靖边侯正是少年人情窦初开的年纪,刚在情场上碰了钉子,心防最是薄弱。殿下若能在此时送上一个知冷知热的人,不消三五个月,靖边侯的心自然会偏到东宫这边来。他少年得志,军功赫赫,唯独在情之一字上吃了亏,殿下替他补上这一笔,便是雪中送炭。”

少年人最怕什么?最怕在情场上丢面子。

只要有人在这时候递一个台阶过去,他未必不会顺着下。

“殿下,还有一桩。”于敏中又道,“您的外祖家在,平越杨家的嫡小姐如今正是待嫁之年。这位表小姐的才貌……”

于敏中言尽于此。

那位杨妙容杨小姐的才貌冠绝平越,性子又温婉知礼,配靖边侯这样的少年英雄本就是天作之合。

只要杨小姐进了靖边侯府,届时满朝文武都会知道,靖边侯是齐徽晏的表妹夫。

对魏聿而言,他最信任的徒弟娶了齐徽晏的表妹,多了一层姻亲关系,不就是好上加好吗?

齐徽晏垂眸思索了片刻,“你去库房挑几样东西,以年节赠礼的名义送到杨府,先探探外祖的口风。”

冬日昼短,齐徽晏这边商议完,天色已经暗透了。

魏府窗台上的水仙在夜里被炭火烘得垂下花苞。

那个坊间传闻中接住香囊却辜负了少年将军的人正歪在躺椅上剥栗子,而那个情场失意的少年将军,正坐在他脚旁,把头枕在他的膝上,嘴里嚼着刚被魏聿塞过来的栗子。

魏聿存了心逗弄李长策,用帕子擦了手,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捋着李长策散在自己膝上的头发。

他的手指穿过那些乌黑的发丝,指尖偶尔碰到李长策的耳廓,慢悠悠道:“我听闻坊间都说靖边侯被一个负心人伤了心,我好些天没敢问你,那负心人到底是谁,竟连咱们靖边侯都看不上。”

李长策险些这句话呛到。

魏聿的手指在李长策的发尾绕了一圈,轻轻一拽,李长策顺着那股力道往魏聿手边偏了偏,嘴角却翘了起来,仰起头,倒着看魏聿,这个角度正好对上魏聿垂下来的目光。

李长策叹了一口气,一本正经,“回魏大人,那人戴了帷帽,他接了我的香囊就走了,连个正脸都不给,满城的人都说我痴心错付,神女无心。魏大人,你是都察院的头儿,你帮我查查,那人到底是谁。”

“查不了。”魏聿道,“都察院不管情案,更何况那人戴了帷帽,没有正脸,线索太少,不好查。”

李长策正了身体,面向魏聿,“可坊间都说我茶饭不思,人都瘦了一圈,你也不心疼心疼我?”

“心疼你做什么。”魏聿顺势捏了一下他的脸,“我刚刚的栗子都喂到狗肚子里去了?”

李长策抓住他的手腕,没让他送手之后就能收回去,“阿聿好狠的心,明天我就找城里的说书先生,让他们换个段子说。”

“换成什么?”

“靖边侯情场失意原是假,首辅大人金屋藏娇才是真。”

魏聿轻笑出声,“那本官可要仔细瞧瞧,我藏的这个男娇娥究竟有几分姿色。”

他说着,当真伸出手来,俯下身凑近了一些,挑起李长策的下巴,左右端详了一下。

李长策低眉顺眼,乖得不像话,“首辅大人若瞧完了,觉得还过得去,便多藏几年。藏一辈子也成。”

一室的温吞,在夜色里渐渐漫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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