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在和外祖母说话,没空管我。”嬅儿见魏聿一点儿也不凶,又往前蹭了半步,仰着脸,“世叔,我小叔说你什么都会,是真的吗?”
“你小叔还说我什么了?”魏聿问。
“他说你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嘴皮子最毒,心肠最好,还说你是他的老师,他挨了你很多戒尺。”
嬅儿嘴上没个把门的,几句话就把崔灵佑的老底掀了。
魏聿听罢,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你小叔挨戒尺,那是他该。你来找我,是为了核实他是不是真的挨打了?”
“不是不是。”嬅儿赶紧摇了摇头,“我是想问问世叔,我长大了能不能做官。做你这样的官。”
问完,嬅儿认命般地板着脸一动不动了,她已经做好了被魏聿训一顿,然后忍着眼泪回去找娘的打算。
毕竟小叔是怎么说魏大人的来着。
老学究,小叔说魏大人是个老学究。
挨了那么多戒尺的人嘴里的老学究,大概就是凶神恶煞的同义词。
魏聿看着小姑娘强装大人的表情,也没敷衍,反而用小孩能理解的话解释,“做官可不是容易的事。天不亮就要起来上朝,看公文看到半夜,忙起来饭都吃不上两口,还要不停挨骂,从入仕到致仕,无论你做得好与不好,都要踏着骂声走。你要是做了官,这些苦都要受。”
对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吃饭睡觉和挨骂,不就是头等的大事吗。
但嬅儿认真地想了想,不死心地追问:“那世叔,你每天早上起得来吗?”
魏聿被她这一问,倒是微微尴尬了一下,如实道:“起不来。每次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心里都在骂人,到了朝房还在闭着眼补觉。”
嬅儿又问:“世叔也怕挨骂吗?”
“当然怕。”在稚童面前,魏聿也不装了,“我刚入仕的时候,御史说我一句,我回府以后都会被气哭。现在我是被骂多了,皮厚,才不怕了。”
嬅儿咯咯直笑,笑完了挺起胸脯,“我不爱睡懒觉也不怕挨骂。我现在每天早上都会跟着武夫子打一趟拳。”
小姑娘严肃得紧,魏聿便问她,“嬅儿为什么突然想做官?”
“我想把坏人都抓起来,把米粮分给没饭吃的人,让天下的小孩都有书读,好人能平平安安地活。”
她说的极认真,魏聿收起了那点哄孩子的心态,以同样郑重的语气慢慢回答,“若嬅儿为官,会有人在你背后说三道四,等着看你的笑话,骂你不知天高地厚,枉读圣贤书。你今天穿这条襦裙,日后你每走一步都会有人拿这条襦裙说嘴,你觉得你能行吗?”
“能!”嬅儿点头,“我爹是大将军,我叔叔也是大将军,我要是怕别人说嘴,我就不姓崔了。”
崔家多奇人,满门忠烈,代代风骨,连这么小的一个女孩儿都带着与生俱来的悍勇之气。
魏聿轻轻地摸了摸崔宁嬅的发髻,说,“嬅儿,你……很像你的父亲。”
嬅儿眨巴了一下眼睛,“世叔也认识我爹?”
在她的眼里,父亲是挂在墙上的画,魏家的世叔是小叔的挚友。
如今世叔说像她父亲,她忽然觉得那个画上那个人影往自己靠近了一点。
“认识。”魏聿点了点头,“我与你父亲,差点就成了至交好友。”
魏聿话音落地,徐牧萍刚好找来过了,见自己女儿居然在和魏聿说话,徐牧萍忙道:“魏大人见谅,我一时没看住,竟然这个孩子跑来了这边,叨扰你了。”
魏聿站起身,“嫂夫人言重了,嬅儿与我投缘,并无叨扰。”
嬅儿觉得世叔这话极对,于是往魏聿身后躲了躲,露出一双眼睛看着自己的娘亲。
徐牧萍无奈地看了女儿一眼,“这孩子,越大越管不住了。”说着便朝她招手,让她过来。
魏聿却在此时忽然问了一句,“嫂夫人,魏某有个不情之请。令爱天资聪颖,心性纯良,魏某膝下无儿无女,想收她做个义女,不知嫂夫人意下如何?”
徐牧萍吓了一跳,顿时哑然。
昔年崔明昭上战场前,和她说过魏聿是个可堪托付的人。
这些年魏聿明里暗里护着崔家的事,徐牧萍多多少少也是知道的,但收义女的事,确实超乎了徐牧萍的想象。
她回了回神,没有急着回答,而是看向嬅儿。“嬅儿,魏大人说想认你为义女,你可愿意?”
嬅儿的眼睛瞪得溜圆。她看看魏聿,又看看母亲,小嘴张了张,脆生生地叫了一声,“义父!”
然后不等魏聿和徐牧萍反应,她已经扑上去抱住了魏聿的膝盖。
魏聿被她撞得微微一晃,低头看着贴在自己腿边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伸手在她发顶轻轻拍了一拍,又朝徐牧萍一礼,“嫂夫人见谅,如今魏府与崔府正值风口浪尖,有些事不便声张。拜礼怕是不能大操大办,只能委屈嬅儿了。”
徐牧萍回了一礼,道:“魏大人所言极是,现下求个安稳才最妥当。母亲和祖母那边自有我去言说解释。”
两方都得了体谅,魏聿又低头看向还抱着自己腿的小姑娘,“行了,义父的腿又不是柱子,抱一会儿就够了。”
嬅儿笑嘻嘻地收了手,仰头看着魏聿。
“嬅儿,你现在还小,先跟着义父读书,如何?”魏聿说。
嬅儿极严肃地问:“那要读多少书才算读好?”
魏聿轻笑了一声:“很多。多到你以为自己快读死了,睁眼发现才刚开了个头,多到你以为读完了,才发现世间书册瀚海一片,最后还得靠自己去写就。”
嬅儿嘶了一声,小脸皱成一团又展开,“我不怕,我可以做到。跟着义父读书,义父就能让我做官吗?”
“不能。”魏聿摇了摇头,“我不能直接给任何人官做。能让人做官的,从来只有他自己的才学和本事。”
嬅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但你若肯学,义父教你。”魏聿看着她,语气耐心,“义父可以教你策论、算学、吏治,教你朝堂上的规矩和为官的道理。等你长大了,会有一天,有人给你出题,考你的本事。考过了,你就堂堂正正地做官。”
嬅儿把下巴扬得高高的,“我能考过,我最聪明了,到时候我就做和义父一样的官儿!”
魏聿看着她,忽然笑了笑,“嬅儿,你不能和我一样。”
嬅儿愣住了,小脸一下子垮下去:“为什么?”
“因为你要做得就做崔宁嬅,我视野有限,时常看不见这世上另一半人的困苦,而你可以看见。”
徐牧萍听见两人的对话,愕然之下忙慌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隔了好一会儿才松手,将声音压低,“魏、魏大人,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魏聿示意嬅儿回到她娘亲的身边,随后看向一脸骇然的徐牧萍。
“字面意思。”魏聿说。
徐牧萍面上镇定下来,心却还在砰砰跳,“这……女官制已经废弃三百年多了……”
大雍开国后有过一任女帝,其人手段酷烈,世人对其褒贬不一,但其在位时曾开过近十年的女官制,她驾崩后,女官制便被废除,湮灭在历史长河中。
“既有先例,那就重启,我可以做在朝堂上替这条路开口的人,但我无法走上这条路,若嬅儿愿意,她可以走。”
徐牧萍压住心跳,蹲下身,把回到自己身边的嬅儿轻轻往前推了推。
“嬅儿,磕头。”
嬅儿依言照做,撩开小衫的衣摆,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双手交叠,额头贴地,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头,又脆生生叫了一声,“义父!”
另一边的李长策跟别的武将一起,把崔灵佑送进了洞房。
扬扬喜气中,福媪将一根红绳的两头分别系在了崔灵佑和纪清许的手腕上。
这是大雍的风俗,新人以红绳相系,寓意此生长相系,生死不相离。
福媪打了个同心结,红绳绳尾垂下来,崔灵佑低头看着自己腕上那根细细的红绳,又看了看另一端纪清许的手腕,活像个被点了穴的人,一动不动地,只剩眼珠子还能转。
满屋子的人都在笑他,武将们起哄闹得最凶,有人喊“新郎官傻啦”,崔灵佑这才猛地回过神,一张脸红得能滴血。
他护人护得紧,但凡想要闹洞房,有可能惊着纪清许的,全被崔灵佑拎着衣领丢了出去。
几个年轻的校尉被扔出来的时候还在嘻嘻哈哈地笑,拍着屁股上的灰说“崔将军好大的醋劲”,话音还没落,洞房的门就在他们面前“砰”地关上了。
李长策倒没被丢,他压根没参与这个,看着红绳被系好,那扇贴着大红喜字的房门合上,李长策便转身,朝喜宴的方向走了回去。
魏聿见李长策今夜有些心不在焉,还以为他是忙了一天忙累了,也没多言,只同他说了自己决定收崔宁嬅为义女的事。
回府以后,魏聿先去净室沐浴更衣,换了件中衣,披着半干的长发散了一会儿热气,才推门进了卧房。
卧房灯火偏暗,魏聿脚步一顿,看见了床上坐着一个人。
李长策。
他已经换了一身深色的寝衣,坐在床沿上,像个在等先生训话的学生。听见门响,李长策抬起头来,灯光把他的眉眼照得有些模糊。
魏聿看了他一眼,有些诧异,刚走过去,还没来得及问,就被李长策闷不做声地箍在怀里,两个人一同往床上倒了下去。
李长策的呼吸打在魏聿的后颈上,又热又潮。
魏聿被这可耻小贼的行径气得哭笑不得,可他整个人被箍在怀里动弹不得,挣了两下没挣开,索性放弃了抵抗。
“大晚上的,这是做什么?”他问。
总不是因为他要多收个义女,所以吃味了吧?
李长策的下巴抵在魏聿的肩上,摇了摇头,闷了半晌才开口,“师父,我此生有愧。”
魏聿一怔,“怎么了?”
“今日崔大哥成亲,我看着他们拜堂,敬茶,所有人都在替他们高兴,我也高兴。他给纪姑娘的名分,是明媒正娶,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他的妻子。”
李长策收紧手臂,抱得更紧了一点,“可我这辈子都给不了你这些。
他停了一下。窗外有秋虫在叫,衬得屋里的寂静格外深。
“你的名字应当名留史册,一代一代传下去,后世人读到你的名字,会把你做过的事翻来覆去的看,拿出来品评臧否。若我们的私情留下只字片语,师父,你的清名,会因为我而染上再也洗不掉的脏。”
与门生有染,与徒弟有私。
史书上但凡沾上这几个字的人,没有一个不被后世口诛笔伐。
那些人在正史里是佞幸,在野史里是笑柄,在茶馆的说书先生嘴里是粉墨登场的丑角。
那些写史的人不会去分辨这份情意是深是浅,是真是假,他们只会用最刻薄的笔墨,把这两个人的名字钉在道德的耻辱柱上。
而他的阿聿,他光风霁月的师父,会因为这个而被人指指点点,被人用最龌龊的心思去揣测。
他所有的功业都会被这一行字掩盖,他所有的清名都会被这一行字玷污。
只是因为,他的师父,也心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