叱那的身高比寻常北狄人高出很大一截,穿一身黑铁重甲,甲片上是暗金色的狼纹,双手握着一柄长柄战斧。
空地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尸体,整个荻州城都在乱,喊杀声从各个方向传来,但叱那就站在那里,嵬然不动。
李长策握紧刀柄,脚下步子刚挪动半寸,叱那的手就动了。
战斧横扫过来,破开夜风,带着一道呼啸声直取李长策的腰腹。
这一斧如果扫实了,人都会劈成两截。
李长策没有硬接,整个人往后仰倒,斧刃擦着他的胸划过去,不等叱那收斧,李长策借着后仰的势头一个翻身重新站稳,抢在叱那回斧之前欺近了两步,朴刀从下往上撩去。
接连几招下来,两个人都没讨到好处,叱那惊诧于这个大雍人能接下自己这么多刀,而李长策的耳朵里塞满的是崔灵佑提及崔家人死状时痛彻心扉的嘶喊声。
就是眼前这个人,杀了崔明昭。
叱那忙着去城门支援,李长策却拖住了他的步伐,几招下来他已经彻底被激怒,一斧接一斧往下劈,逼得李长策步步后退。
斧刃砍进了李长策左臂半寸,被他险而又险地横刀拦住。
鲜血浸出,顺着李长策的动作往下滴。
可李长策没有倒,一个闪身击开斥那的斧子,随后一刀砍在了对方的右腿上。
就在这时,南城门方向传来一声巨响。
城门被撞开的轰鸣传得格外远,紧接着是马蹄踏过石板路的滚滚闷雷。
崔灵佑在城内斥候的接应下带着前锋骑兵冲破了南城门,一路上砍翻了零散抵抗的守军,径直朝将军府方向杀过来。
李长策咬牙,主动朝叱那迎了上去。
两人从将军府前院打到府门外的长街上,刀锋在夜空中交错碰撞,迸出一串又一串的火星。
街面上到处是燃烧的火光和逃窜的人群,荻州城已经彻底乱了。
崔灵佑在街角勒住马,一眼就看见了叱那和把叱那引到长街中央的李长策。
崔灵佑策马提枪朝叱那奔去,大喊了一声,“长策!”
李长策没有回头,他正绞住叱那的斧头,崔灵佑一枪刺出,枪尖直取叱那的右肩。
匆忙后撤几步后,叱那把两个人同时收在视野里,忽然笑了。
他盯着崔灵佑的脸,目光在他眉眼之间停了片刻,然后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残忍的笑,“你长得像崔明昭。”
崔灵佑握枪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这句话他听过无数次,唯独从眼前这个人嘴里说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倒刺的钩子,几乎要把崔灵佑的五脏六腑都拖出来践踏。
没有商量,崔灵佑和李长策同时出手。
这已经不是他们第一次并肩作战,在无数次奔袭穿插死里逃生的间隙里,他们早就形成了无需多言的默契。
崔灵佑正面强攻,长枪如游龙,李长策则在侧面游走,一刀一刀地削弱叱那的防御。
叱那的战斧仍然凶猛,横扫时带起的风声让人的耳膜发疼。
电光石火间,崔灵佑忽然变招,双手握枪横扫,枪杆砸在叱那的左膝,叱那闷哼一声,右腿之前就被李长策重伤,如今左腿也终于撑不住身体的重量,跪了下去。
重甲砸在石板地上,震得地上的碎石跳了起来。
“长策!”
李长策已经不在原地了。
在崔灵佑喊出他的名字之前,他就已经绕到了叱那身后。
朴刀太长,他弃了刀,他靴筒中拔出厉婵赠的那把乌木短刀,从背后欺近,在叱那跪下来的时候一刀捅进叱那的后颈。
叱那的战斧从手中滑落,斧刃朝下扎进石板缝里,他的后颈上插着一把乌木短刀,刀身没入铁甲与头盔之间的缝隙,只余下刀柄上那枚小小的白玉环,在火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但他的眼睛还睁着。那双被北境风霜打磨了大半辈子的眼睛,越过跪在他面前的所有人,望向北方的夜空。
那是北狄王帐的方向,那里有他追随了一生的王旗。
……
隆启三十一年四月,荻州光复的急报快马加鞭送进玉京。
送急报的驿卒骑着马一路冲进朱雀门,在兵部门口滚下马背,把火漆军报高高举起,然后累晕了过去。
驿站的马和人都已经跑到了极限。
军报急递到了坐镇兵部的魏聿手中。
魏聿接过军报拆开,扫了一眼,然后定在了原地。
“大人?”旁边的书吏小心翼翼地问。
回过神的魏聿倏地捏紧了那张纸,“荻州回来了。”
李长策和崔灵佑打下了荻州,段渡伏击了附近的援军,以少胜多,庆阳公主无恙。
书吏先是和魏聿一样愣住了,反应过来后立马转身往值房外面跑,一边跑一边大喊。
“荻州大捷!荻州大捷!荻州大捷!”
喊声在兵部衙门里飞快传开,从值房传到回廊,从回廊传到衙门口,从衙门口传到大街上。
半炷香的工夫不到,整个玉京城都在传荻州大捷的消息。
有人跑上街放鞭炮,有人往楼下撒铜钱,底下的孩子们尖叫着捡。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把惊堂木拍得山响,当场就开始编新段子,说的是荻州孤城千人骑的词。
说的人声泪俱下,听的人也声泪俱下。
那份军报很快就递进了宫,是冯祺亲自递到隆启帝御前的。
隆启帝读完军报,不知道该喜还是该忧。
喜的是荻州光复,先帝在位时丢出去的故土,终于有一座城重新回到了大雍的版图。他可以在祭告太庙时对着列祖列宗的灵位说他没有辱没先帝的江山。
忧的是这个李长策是魏聿的徒弟啊,崔灵佑又是一个只有魏聿才降得住的犟种。
自北境战火燃起后,李长策在军中和民间的声望一日高过一日,而魏聿在后方抓着牟州马场案不放,把承恩侯的门生一个接一个地拔掉,前方后方一起发力,他这个天子的制衡之术被拆得七零八落。
他的爱臣魏聿,最近已经越来越放肆了。
冯祺在旁边垂着手,把隆启帝复杂的神色看在眼里,没有说话。
呸,狗皇帝,北境九州第一城拿回来了,你居然垮着个脸。
至隆启三十一年六月,李长策和崔灵佑接连率部又拿下两城,三个月三座城,二人在军中的声望已经高到了让荣王坐立难安的地步。
荣王接连写密报回京告状,措辞一封比一封急,李长策不遵号令,崔灵佑自行其是,段渡只听李长策的,贺习之又明显偏袒,再这样下去,前线到底是朝廷在打仗,还是魏聿在打仗?
而北狄王阿古勒在失去叱那后勃然大怒,他无法接受叱那被人从背后捅穿咽喉,阿古勒亲自率主力试图在戈壁滩上与李长策和崔灵佑决战,把大将全部压上第一线,每日天不亮就擂鼓,天黑了还不收兵。
崔灵佑却不跟他打。
他带着骑兵和阿古勒兜圈子,学阿古勒之前的战术不停地骚扰对方,一段时间下来,阿古勒的部队被崔灵佑拖瘦了一圈,粮草补给线被贺习之派出的几支小队切断了好几次,后方的几个牧场和粮仓也先后被李长策和段渡带人端了。
到了六月底,阿古勒终于撑不住了,从戈壁滩上撤回王庭。
但崔灵佑这次没有追,因为贺习之上了奏报,请求朝廷的第二次增援,他还在等新的兵力抵达北境。
更重要的是,他在等李长策。
李长策自从夺回北境三州后连庆功宴都没有参加,又带着段渡和一支独立骑兵离开了大部队,这次他也没有带很多人,依然是两千骑兵。
这两千骑兵是李长策在征战中自己筛选出来的精锐,每一个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都信他服他。
有段渡带路,李长策开始不断从北狄防线的缝隙里切进去,沿途端掉了三个哨站和两座囤粮的中转军堡,甚至企图绕过天虞山往王庭扎。
阿古勒在王庭也坐不住了。
他派出自己最精锐的部将率军围剿李长策,同时在王庭周围层层设防,严防死守。
李长策和崔灵佑的选择一样,他也不追击了。
他留下了段渡带着一些人马佯动,自己带着另外的人往西跑,直奔鹭州城下。
鹭州是北境九州的西面屏障,城里的守军压根没想过大雍的骑兵会舍近求远,绕过天虞山从天而降。
李长策抵达鹭州城外三十里时,贺习之接到了李长策的密报,连忙派人把北狄支援给鹭州的粮草给围了,又派了一队人马增援。
这场仗贺习之打得前所未有的心惊肉跳,李长策总是出其不意,贺习之是生怕那漏了哪一步就误了战机。
李长策得到支援,当夜就开始攻城,鹭州城里的百姓半夜听见外面的喊杀声,以为是北狄人在屠城,吓得躲在地窖里不敢出声。
等到天亮以后推开家门,却看见城头上飘着的是大雍的军旗。
当天中午,鹭州全城跪迎,开始自发拆北狄人立下的石碑了。
李长策在鹭州停了下来了,他也不能再推进了,他还要等军令,也等朝廷的第二批援军到了再和崔灵佑一起往北推。
自此,北境九州已夺回了四州。
得益于李长策每推平一座城就开始让人留心当地的草药,往玉京送了不少珍奇药材,叶翁拿到后给魏聿入了药,魏聿缺的觉补回来了,开始继续在朝会上上蹿下跳,反复作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