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差阳错 误你终身

64 / 96 章 · 3,828

远在千里之外的玉京城,魏聿已经连续两个月没有休沐了。

牟州马场案三司会审正在进行,他作为兵部尚书必须列席旁听。

户部虽然有孙之翰顶着,但还是哭穷哭得厉害,帐本接连不断地递,说开春以后各州府都要拨银子下去,仗再打下去,国库就真的要垮了。

淮湖道在他的掌控中还算平稳,厉婵依然在淮州把新查出来的周桓的人挨个吊起来抽,抽完了送来一堆新翻出来的证据请他过目。

还有工部,北境前线火油消耗远超预期,他需要从各府催调新的火油北上,而工部的几个郎中还在为谁该多出一成运费扯皮。

魏聿还在等北境的战报,如果北境能再打一场大胜仗,朝堂上的风向就会更偏向主战,但如果北境出了任何闪失,所有压力都会加倍砸回他身上,把他挫骨扬灰。

乌麟巷的魏府书房里,灯亮了一整夜。

门外的曹平实在忍不住,轻手轻脚地把吃食端进来。

魏聿没抬头,“多谢曹伯,你先去休息吧。”

曹平应了一声,退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他家大人坐在灯下,手里握着笔,面前的文书堆得比他人还高,影子被烛火投在墙上,孤零零的一道。

府里一大一小两个人,一个在北边出生入死,一个在玉京四面楚歌。

曹平把门带上,站在廊下抹了好一会儿眼角。

曹伯刚走,魏聿的书房窗外就倒挂下了一个人。

宋雪客总是这样,大门不走爱翻窗,美其名曰刺激。

魏聿看见影子,把桌上一份还没批完的文书翻过来扣在桌上。

宋雪客没有敲门,直接推开书房的门,“知道你忙得没时间找我,所以我自己来了。”

他踱步到魏聿的书桌前,用两根手指敲了敲桌面,“走吧,今天花朝节,太白楼清空了,给你留了最好的雅间。没别人,就咱俩。你不用应酬,不用说话,坐着就行。”

玉京城鲜少有人过花朝节,更何况花朝月夕,踏青赏红,是太平盛世的闲人才有资格过的节。

现在这时节,举国倾力北伐,哪儿有人有心思过花朝节。

宋雪客这是变着法的想把魏聿拽出去,担心魏聿一个人憋闷坏了。

宋雪客都追到家里来了,魏聿想了想,没有再推拒。

太白楼的雅间里摆了一桌酒菜,宋雪客一落座也不吃菜,斟了酒就开始往自己嘴里灌。

魏聿也不劝,他忙了一整天,难得有片刻不用想那些永远看不完的折子和永远扯不完的皮,便由着宋雪客闹。

但眼看着酒被喝下去了半壶,魏聿还是伸手,一把控住了宋雪客的手腕,“别喝了。”

宋雪客低头看了看魏聿扣在自己腕上的手指,修长白净,握笔能写锦绣文章,握剑能判生死荣辱。

他笑了一下,没有挣开,而是就着这个姿势用另一只手拿起酒壶,给魏聿也斟了一杯,“好,听你的。但这杯是你的,你得喝。”

魏聿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你说咱俩认识多少年了?”宋雪客似乎有了点醉意,一只手撑着下颌,歪着头看魏聿,冷不丁地问。

“十三年。”魏聿回答得干脆。

宋雪客翘起了嘴角,“这么久了?想当年你还年轻的时候,我爹刚把太白楼交到我手里,我在楼上看着你打马游街,一朵绢花砸下去,正好落在你怀里。你抬头看我的那个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从那以后,我这辈子就没见过比你更好看的人”

说着,他又给魏聿斟了一杯酒。

魏聿无奈,这些旧事宋雪客翻来覆去讲了无数遍,魏聿说不上来今晚哪里不一样,只能再次仰头饮尽杯中酒。

宋雪客笑了一声,“那时候我心想,这个人长得真俊,俊得我都不好意思再砸了。后来又觉得,这个人不光俊,还狂,别人中了状元都说什么感念皇恩,就你在那儿夸自己,狂得没边了。”

“不狂怎么敢欠你的债不还。”魏聿接了句玩笑话。

宋雪客放肆大笑了两声,放下酒壶,看着魏聿,“你跟我说实话,叶翁昨天去给你诊脉,怎么说的?”

叶翁昨天去了魏府,回来后不管宋雪客怎么逼问,硬是一句话没吐口。

宋雪客醉得眼神都朦胧了。

结果魏聿的嘴比叶翁的还紧,“能活一万年,当老妖精。”

宋雪客又是扑哧一声笑出来,他猜得到魏聿会这么答。

随后,太白楼千杯不醉的宋东家,竟然以不胜酒力为由,歪歪斜斜地倒在了魏聿的怀里。

谁都怕魏聿,唯独他宋雪客不怕。

他认识魏聿比崔灵佑还早,早到那时候魏聿还不是让人闻风丧胆的魏大人,只是一个在太白楼底下被绢花砸中、仰起头来的少年。

魏聿下意识想推开他,宋雪客却伸手去够魏聿的头发,揪着他的发尾在自己的指尖打转,闹得魏聿蹙眉。

宋雪客就爱看魏聿这副无可奈何的模样。

他仰面躺在魏聿膝上,醉眼朦胧地看着魏聿低垂的脸,仍旧叫他玉郎,说着些醉话。

稀里糊涂的,宋雪客慢慢闭上了眼睛。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窗纸上留下几道银痕。

魏聿低头看着宋雪客枕在自己膝上的样子,刚想伸手去将他脸侧的发丝拨开,却听见闭着眼的宋雪客呢喃一声。

“玉郎,若你死了,谁来赔我的姻缘……那我在这世间,也太寂寞了。”

魏聿的手指忽地悬停在宋雪客的脸庞上方,只差些许就能触到那片被酒意熏得泛起一点红晕的皮肤。

可那只手,再也没有落下。

太白楼的东家,手眼通天的生意人,在魏聿面前做了十三年的赔本买卖。

他把宋雪客当作挚友,当作知己,是这世上少有的,让他可以不用设防的人。

魏聿也曾谢过当年那朵绢花,化作了二人肝胆相照的交情,他从未往那个方向想过。

迟疑片刻,魏聿收回了手,默然良久。

他这辈子辜负过许多人。

对隆启帝,他不忠。对崔灵佑,他隐瞒了崔家覆灭的真相许多年。对李长策,他亲手把他推上了最凶险的路。

但对宋雪客,他只是打马游街那天鬼使神差地接了一朵从二楼砸下来的绢花,只是抬头望了一眼那个倚窗笑望的人。

看着宋雪客安静的睡颜,魏聿轻声,“当年,我不该接你的花。”

阴差阳错,误你终身。

何苦来哉。

在魏聿拿过酒杯仰头饮酒的间隙,一滴泪从宋雪客眼角滑落,洇进了发丝。

花朝节过后,千里之外的北境,马蹄声撕裂夜色。

崔灵佑一行人在两天内接连端掉了牧场和粮仓,会和后李长策带着五十名斥候摸到了荻州城外。

按计划,以火光为号,崔灵佑的主力在城外等待攻城,段渡带人去伏击援军。

他们这一行轻骑下手又快又狠,牧场和粮仓出事的消息暂未传至荻州城,荻州城的戒备与平时无异。

李长策带着斥候找到了城外的那条地下暗渠。

暗渠入口在一片废弃民居后面,用石板盖着,上面堆了一层枯草。

李长策带人把枯草扒开,撬开石板,露出了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李长策第一个钻进了暗渠。

暗渠里的空气又冷又湿,混着一股腐烂的味道。

李长策低着头猫着腰,一只手扶着墙壁,一只手按着刀柄,在完全漆黑的地道里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水珠从头顶的砖缝里滴下来,落在他的衣领里,凉得刺骨。

他想起魏聿在淮湖道的时候。

那时候魏聿被人在运河上凿沉了船,假死脱身。

魏聿一个人在漕帮的地盘上东躲西藏,从几十个刺客的包围圈里活着回来。

那时候魏聿没有援军,没有舆图,没有五十个斥候跟着他,只有他自己。

暗渠走到尽头,头顶是一口枯井,李长策踩着井壁的凹槽爬了上去,又回身把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拉上来。

一行人悄无声息地在将军府后院集结完毕,蹲在墙根的阴影里,身上还滴着暗渠里的脏水。

荻州城将军府的后院里人迹寥寥,而远处正厅的方向正在传来丝竹声和笑闹声。

叱那在荻州坐镇,守将们自然要大摆宴席。

摸上钟楼的斥候打来旗语,正厅共十七人,主将一人坐在右首。

“先找公主,再烧马厩,乱起来以后跟我去正厅。”李长策压低声音吩咐。

五十人立马分头行动。

李长策带着四个身手最利落的斥候往东厢房方向摸过去。

将军府占地不算大,前后三进,正厅居中,东西厢房分列两侧。

按段渡之前摸回来的情报,庆阳公主最有可能被关押的地方就是东厢房,那里周围没有开阔地,门口常年有守卫轮值,不像客院,更像牢笼。

东厢房门口果然有五六个守卫。

一个靠着廊柱在打盹,刀搁在膝盖上,其余的都在站岗。

李长策和斥候从回廊外侧翻过去,落地无声,齐刷刷从后面贴近站着的守卫,左手捂住口鼻,右手一刀抹了喉咙。

李长策把尸体轻轻放倒,转头看向打盹的那个,依然是一刀封喉。

厢房的门被李长策轻轻推开。

屋里没有炭火,冷得和外面差不多。靠墙的榻边坐着一个中年妇人,穿着深色袄裙,鬓边已经有了白发,但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坐得端端正正。她把自己收拾得很干净,眉眼之间还能看出几分年轻时的模样,窗外没有火光,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灯光照在她脸上,映出她骇然看向房门位置的模样。

李长策单膝跪了下去。

“臣李长策,奉天子旨意,恭迎公主归朝。”

庆阳公主齐令仪呆在原地,嘴唇微微翕动着,半句话也没说出来。

李长策也没给她抒情的机会,行了个礼就算完事,当即点了几个斥候护送还懵着的庆阳公主从暗渠原路撤出城外。

“殿下出了城往南走,有一片乱石坡,崔灵佑崔将军的人在那里接应。”他对庆阳说完,转向那几个斥候,“我把公主交给你们。人在,你们在。人没了,你们也不用回来了。”

斥候抱拳领命。

庆阳公主也知道这时候不能逗留,点了点头后跟着斥候隐入了暗处。

李长策目送她们走远,然后转头看向正厅方向。丝竹声还在继续,劝酒声隔着半个院子都能听见。他拔出朴刀,朝剩下的斥候们打了个手势。

“烧马厩。”

马厩的火光冲天而起,起先还有滚滚的浓烟,后来就再也控制不住,烟都变少了,映红了一片天。

干草料在干冷的夜风里遇火即燃,上百匹战马嘶鸣着挣断缰绳,从燃烧的马厩里冲出来在院子里横冲直撞。

与此同时,南城门外也响起了喊杀声。

崔灵佑看见火光,攻城开始了。

城墙上的守军被火光和喊杀声惊醒,匆忙抓起兵器往城垛跑。

将军府里的叱那反应快得惊人,李长策尚在带着斥候后撤,打算去城门接应崔灵佑,叱那就已经带着亲卫冲了过来。

两队人马狭路相逢,李长策示意斥候撤出去一半去城门口,自己持刀,拦住了叱那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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