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崔灵佑一宿没睡着。
睁眼是那姑娘低头,闭眼是那姑娘抬眸。
崔灵佑第二天又去了。买了几套书。
第三天,又买了几套书。
第四天,那姑娘终于在他掏银子的时候多说了一句话。
“这位客官,”她看着崔灵佑,“您是来买书的,还是来搬店的?”
崔灵佑的脸腾地红了。
他支支吾吾了半天,憋出一句,“……我看书看得快。”
后来崔灵佑还是隔三差五地去,借故偷偷看一眼柜台后面的人。
崔灵佑花了点功夫打听这姑娘的来历,说是姓纪,名清许,家中世代开书局,在南州城里有三间铺面,在当地的读书人中间颇有名气。
后来南州闹匪患,她家的铺子被烧了两间,父亲也死在那场匪乱里,她独自一人带着几车书北上,在玉京城东盘下了这间铺子,重新挂上了漱雪书局的招牌。
想到这儿,崔灵佑对着眼前的魏聿竖起一根手指,“一个人,带着那么多书,从南州到玉京,你说她厉害不厉害?”
魏聿把古籍合上。
他算是听明白了。
“所以,”魏聿慢悠悠地开口,“你觉得自己生得人高马大,长得风流俊俏,又是国公爷,又是兵马司指挥使,她应该中意你。”
崔灵佑点头如捣蒜。
“但她不看你。”
崔灵佑的脑袋又耷拉下去了。
“不但不看你,还把你当搬店的。”
崔灵佑把脸埋进了手掌里,然后闷声开口,“其实我也知道,她看不上我这种的。”
魏聿一怔。
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魔王,有一天竟会说出这样的话。
崔灵佑不捂脸了,仰头看着屋顶,“她是那种有真本事的人,一个人能撑起一间书局,我上回在她那儿喝了杯茶,她顺口说了一句今年的春茶比往年贵了一成,我问为什么,她能把南州六个茶产区的雨水收成一桩一桩讲给我听。”
崔灵佑的声音低下去。
“她什么都懂,我什么都不会,就会打仗。现在仗也没得打,她要是不中意我,也正常。”
起先那两个月崔灵佑还能和纪清许有来有往地聊上一会儿,那段日子崔灵佑每天都觉得自己踩在云上,走路都是飘的,只隔几天就去书局里坐一坐,听她说几句话,就觉得心里满满的。
后来纪清许得知他是国公爷,竟就对他冷淡了起来。
崔灵佑头一次春心萌动,迎头一盆冷水,刚发出来的芽儿差点被冻死。
想到这儿,他无精打采的,瞥向魏聿,“魏怀章,你说我这是怎么了?”
这世上万事万物魏聿都能分析出个头绪,唯独这情之一字,一箭扎中了魏聿的障处。
他忽然发现,自己这辈子活到现在,读了万卷书,行了万里路,竟没有一本书能告诉他,崔灵佑这到底是怎么了。
魏聿恍然想起幼年时私塾的老先生讲到一句佛经里的话。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意思是人有了爱,就有了忧虑,有了恐惧。
七岁的魏聿坐在书案后面,觉得这话说得不对,爱一个人,为什么会忧虑恐惧?
爱应该是好的东西,就像他爱他的爹娘,每天下学回家有热饭热菜等着他,有什么好怕的。
后来他爹娘死了,魏聿连他们的尸骨都没找到。
那之后他就不再想这个问题了。
可此刻崔灵佑窝在椅子上,蔫头耷脑地问他魏聿“我这是怎么了”。
那个问题忽然又从很远的地方追了上来,追了整整二十余年,追上了此刻的魏聿。
他看着崔灵佑。
为什么会为一个只见过几面的人坐立难安。
为什么会把她说的每一句话都翻来覆去地想。
为什么明明被冷淡了,还是忍不住往那间书局跑。
真是搞不懂。
破天荒的,魏聿没有回答崔灵佑的问题,反而催生了疑惑,要崔灵佑解答。
魏聿问道,“你在怕什么?”
崔灵佑顿了半晌。
“在她面前,我总觉得自己是假的。”他说,“我在漱雪书局里翻的那些书,没有一本是我读得懂的。我在她面前端着的那副儒雅的架子,也不是我本来的样子。”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拿惯了兵器的手。
“我甚至不敢告诉她,我就是个一背书就磕磕巴巴的笨蛋,她要是知道了,她更看不上我了。”
魏聿抬手撑住了额头,头一次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
怎会如此。
两个臭皮匠面对这面,一个情窦初开便折戟沉沙,一个马上就要而立之年却对情之一字一窍不通。
商量了好一会儿,最后得出了个一力破万法的结论。
既然觉得自己在纪清许面前是假的,那便以真示人,就算没结果,也算得上坦荡。
崔灵佑本来心里还堵堵的,但一发现这世上居然有魏聿也不知道如何解决的事情,心里那口堵住的气居然离谱地松了一下。
原来魏怀章也不是全知全能,他也有想不明白的事。
这个发现让崔灵佑觉得格外解气,他一理衣袍,又昂扬地站了起来。
“这几天纪东家的书局里要进新书,我去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他想去和纪东家说,我不懂书,我就是想来看看你。
说罢,崔灵佑正要走,魏聿叫住了他,“最近你帮我多留心些裴昀府中和大皇子府中之人的行踪,看他们有没有往来。”
崔灵佑脸上那副为情所困的愁苦还没褪干净,但眼神已经变了,俨然变回了那个把玉京城管得蚊子都要报备公母的指挥使。
“大皇子与裴昀有瓜葛?”
魏聿道,“兴许是我多想了,总之,你先留神。”
崔灵佑点头,把这桩事压进心里,推开门昂首阔步地走了。
魏聿看着崔灵佑奔赴书局的背影,一时愣神。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这句佛经的下半句是什么来着。
他想起来了。
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是佛说的,只要远离了爱,就不会有忧愁,也不会有恐惧。
而他的一生,注定最忌拥有这种忧惧,他不能有软肋牵绊,不能有任何人会让他停下来想一想“如果我死了对方怎么办”,所以,孤家寡人就最好。
想到这,魏聿胸口的郁气就又上来了。
他都忙成啥样了,齐徽晏还来给他添堵。
魏聿本就因为崔灵佑的一通询问,发觉这世上还有自己分析不清的事而心情不好,又想起那一匣子来羞辱他的美人图,魏聿只觉得此人其心可诛,不配被朝臣称为最肖陛下。
毕竟就连陛下,也是知道他魏聿其心所向的。
就在这时,曹平的声音从外面传了进来。
“大人!策儿托人从南州捎东西回来了!”
曹平捧着一个粗布包裹快步走进来,外面用麻绳扎得紧紧的,布面上还沾着几点干涸的泥渍,一看就是跟着驿站的快马跑了好几天。
曹平把包裹放在书案上,递了把剪刀过来,瞄着自家大人的脸色。
阴得骇人。
方才崔灵佑在的时候还好些,崔灵佑一走,那脸色就又沉下去了,沉得曹平都不敢多说话。
魏聿接过剪刀剪断麻绳,掀开粗布。
里面是一个竹根挖的小盒子,盒子打开,其中放了一只同样是用竹根刻的猫。
那猫蹲着,尾巴绕到身前,耳朵一只竖着一只耷拉着,像是在打瞌睡。
刀工稚拙,猫脸的弧线刻得不太流畅,耳朵的大小也不太对称,一看就是趁着行军休整的间隙,在篝火旁边一刀一刀慢慢抠出来的。
猫屁股底下压了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魏聿抽出来展开,李长策的字映入眼帘。
“南州夜雨时,刻一狸奴,伴师案侧。”
从南州到玉京,李长策得算好了驿站的班次,算好了包裹在路上耽搁的天数,才能在送节礼这天刚好把东西送到魏聿手上。
魏聿看着那只猫,看了好一会儿。
刚刚快要溢出来的郁气,净化了。
李长策刻的是平安。
漕运衙门里那只叼走了一条鱼的橘猫。
离开淮湖道时魏聿想把平安一起带回来,但平安已经在那儿待惯了,不想走,此事只好作罢。
李长策他虽没有想过带走平安,但还记得这件事。
南州多竹,李长策找到了合适的材料,一刀一刀刻出了一只猫。
玉京城年末事多,李长策便是猜也猜得到这段日子肯定会有不长眼的给魏聿添堵。
熟练掌握顺毛技能的李长策成功隔空让魏聿的脸色恢复了平时的从容。
魏聿把竹猫托在掌心里,拇指轻轻摩挲过猫耳朵,上面的每一道刀痕边缘都光滑圆润,不会剌手,李长策在刻完之后,大概也这样把它托在掌心里看了很久。
他把竹猫放在了自己的砚台旁,又看了一会儿,魏聿把砚台往旁边挪了挪,给竹猫腾出更宽敞的位置。
皇帝就是不会教孩子,看看他家的策儿,看看!
曹平在旁边收拾剪下来的麻绳,心里高兴,自家大人刚打开包裹时脸色还跟要杀了谁似的,看清里头是什么东西之后,眉梢就那么一点一点地舒展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