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大人雅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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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魏聿前所未有的威压下,玉京城迎来了又一个新年。

年前,左都御史衙门连上了七道弹章,道道见血,连宗室里一位仗着皇亲身份强占民田的郡王都被一本参到了御前,隆启帝捏着鼻子罚了那位郡王三年俸禄,闭门思过。

玉京城的官场从没这么安静过。

今年往魏府送年礼的人依然有,但个个夹着尾巴,连寒暄的话都省了,放下东西就跑,活像魏府的门槛烫脚。

当然,也有例外的,比如三位皇子各自也赏了年礼,毕竟是天潢贵胄凤子龙孙,碍于魏聿挂了个少师衔,无论如何也是要联络一下感情的。

其中大皇子的礼最重,锦缎八匹,明珠一斛,外加一匣上等的老山参,礼单写得工工整整,措辞客气,挑不出半分毛病。

四皇子的礼最轻,新茶加绝版的古籍,还附了一封亲笔信,语气稚拙,倒像是真把魏聿当成了学堂里的先生。

而二皇子的礼就显得特别些了,是一个极为精致的紫檀木匣,光洁如玉,边角包着银边,连合页都是錾花的,匣面上刻着一行小字。

“魏大人雅正”。

这倒是引起了魏聿的兴趣,掀开了匣盖。

里面是画。

十余幅,一轴一轴地码着,用上好的细绢裹着,每一轴都系着丝带。

魏聿随手取出最上面那轴展开,竟是一幅美人图。

整整一匣子画卷,皆是美人图。

图上美人或坐或立,或倚栏或执扇,衣袂飘飘,姿态各殊,每一幅都是工笔细描,线条精妙入微,连发丝的走向都一笔不苟。

更奇特的是,画上的美人都没有正脸。

或半掩团扇只露一段下颌,或背立花间只留一抹背影,或凭窗远眺,面容隐在帘幕后,只余一角衣袂。

寻常送美人,会画得越美越好,越像越好,恨不得把美人的容貌画得纤毫毕现,送到你面前来勾你的魂。

可这些画每一张都把脸藏起来,吊人胃口,活脱就在暗示魏聿,这些美人只是个引子,真正的好东西还在蒙在后头。

魏聿瞥了一眼,盖上了匣盖,心里陡然生出一股郁郁的杀意。

好个齐徽晏,竟用这种手段来羞辱他。

大皇子送的是寻常节礼,四皇子送的是孤本古籍,而他齐徽晏,送来一匣子美人图。

把他魏聿当成了什么?当成了那些用几个姑娘就能摆平的好色之徒?

这画上的女子又何其无辜?金银书籍这般的死物也就罢了,用活生生的人来作礼,这份轻薄比之行贿更令人发指。

魏聿压下心口的郁气,将三位皇子的东西照单全收,随即转头就把礼品名册原样递到了隆启帝的案头。

立不立储君那是皇帝的事儿,魏聿如今站的隆启帝的山头,他便只对皇帝一个人负责。

三位皇子不管谁送的礼,送什么礼,送的礼重不重,在他这里一视同仁,礼照收,名册照递,心思照退。

这种不动声色的忠诚让隆启帝心里暖暖的。

他看着魏聿递上来的那份皇子送礼清单,从头到尾笑了好几回。

他的魏卿啊,连这种事都要向他报备,分明是在告诉他,陛下,臣谁也不站,臣只站在您这边。

于是隆启帝一挥手给魏聿送了一堆赏赐,不忘让人给魏聿递了句口谕,“这些事魏卿自己看着办就行,不必事事都往朕这里报。”

这话别说魏聿不信,就连被派去传话的冯祺也不信。

淮湖道的时候魏聿自己看着办还行,天高皇帝远,魏聿办了皇帝捏着鼻子也得认。

到了玉京城,皇帝眼皮子底下,皇帝恨不得连他的大臣今夜吃了几粒米都知道得清清楚楚,魏聿今儿敢闷不作声和皇子联络上,明儿皇帝知道了就能心生芥蒂,一气清空过往十余年的君臣情分。

冯祺低垂着眉眼,正要领旨行礼去魏府,隆启帝又叫停了他。

在冯祺静立于原地时,隆启帝看向了自己的老伙计王忠,“你说朕还能赏怀章些什么?”

魏聿的忠心在隆启帝看来那是天地可鉴的,官职现在是不宜再升了,赏赐东西翻来覆去也就那些,隆启帝一琢磨,总觉得缺了点人情味,不比史书上那些留名的君臣来得动人。

问题砸下来,王忠噙着笑想了会儿,“陛下折煞奴才了,这天底下最了解魏大人的不就是陛下您吗,奴才哪说得出个一二来。”

和宠臣划清界限,是内监总管的基本修养。

隆启帝眉头一拧,“要你这个老货有什么用。”

王忠哎呦了一声,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巴,又道,“魏大人无家无室,为人又清正,不爱金也不爱银,这些年陛下赏的田产他怕是连地契都没翻过。奴才倒是记得他似乎有个徒弟,也算半个家人了。”

隆启帝眉头舒展开来,靠在御榻上想了想,忽然笑了,“朕倒把那个小子给忘了,听说在淮湖道他还帮怀章斩杀了漕帮的贼首。”

至于从哪儿听说的,自然是从何啸的密信里。

魏聿自己可从来没有替徒弟邀过功。

他坐直身子,对冯祺道,“你去乌麟巷,把朕赏魏聿的东西一并带去。再多加一条口谕,今岁春猎,特许魏聿的那个徒弟面圣。”

这便算是变相地施恩于亲眷了。

魏聿无父无母无妻无子,皇帝想施恩都找不到对象,总不能拉着魏聿的手说“朕把你当自家子侄”。

虽然这话他已经说过很多遍了,但总觉得还差了点意思。

如今好了,魏聿有个徒弟,皇帝抬举那个徒弟,就是变相地抬举魏聿。

史书上写君臣相得,不都要有这么一两笔“及于亲眷”的佳话吗?

冯祺面上不动声色地应是,心底里却高兴,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王忠余光扫过冯祺往外退的身影。

他私下里知道冯祺在淮湖道和李长策处得不错,冯祺是他干儿子,他嘴上从不说什么,心里却记着这份情。

今儿在御前替李长策说句好话,既是顺水推舟,也算替自家孩子还份了人情。

冯祺脚程极快,去魏府老实本分地传完了口谕,末了又笑眯眯地给曹平道谢,说去年除夕曹伯寄的那身新衣裳他穿着正合身,和他相熟的人都夸料子好。

曹平笑得合不拢嘴,直说回头再给他做一身薄的,开春了好换着穿。

冯祺应了话,一甩拂尘便要回宫,却不想动作大了点,拉扯得自己肩头一痛,变了脸色。

“这是怎么了?”魏聿留意到。

冯祺便当作闲话讲给了魏聿听,“今儿上午奴才去禁军值房送陛下的赏赐,出来的时候在宫道上被人给撞了。”

冯祺欲言又止,魏聿听闻,玩笑似地问,“冯公公如今在陛下面前正得用,竟有人敢冲撞了你?”

冯祺脸色赧然,“我就是个笨奴才,人家可是皇后跟前的人,撞了我也就撞了。”

魏聿目色幽幽,安慰了冯祺两句,将人送走后,魏聿神情归于平静。

能让冯祺亲自去送赏的,自不会是普通禁军。

而禁军统领十日一休沐,何啸这几日在府中,如今禁军值房里的是裴昀。

皇后身边的人,怎么会突然跑去禁军值房。

……

今日的魏府格外热闹,上午三位皇子轮番派人登门,午间冯祺领旨而来,午后崔灵佑又来了。

他今年也不闹腾,来拜年时把东西往小厮怀里一塞,茶也不喝,点心也不动,整个人往魏聿对面的椅子上一窝,开始苦着脸告状。

“她怎么就不中意我呢?”

魏聿正在翻四皇子送的古籍,头也没抬。

“小爷我生得人高马大,长得风流俊俏,她怎么就不中意我呢?”

魏聿翻了一页。

“我好歹是个国公爷,五城兵马司指挥使,往街上一走,满玉京城的姑娘哪个不偷偷看我?就她不看。她不看也就算了,上回我去书局里转了半个时辰,翻了六本书,她从头到尾就跟我讲了一句话,‘客官,那本书要半两银子,您要是嫌贵,隔壁书摊有旧的。’我缺那半两吗!”

魏聿又翻了一页。

“你倒是说句话啊。”崔灵佑拍桌子。

魏聿终于抬起眼,“说什么。”

“说……”

崔灵佑噎住了。

问谁不好,问魏聿这棵就要而立之年还孑然一身的铁树!

偏偏崔灵佑早已习惯不管什么事儿都找魏聿念叨。

从认识魏聿起,他碰上任何难题的第一反应都是去找魏怀章。

魏怀章什么都能解决,什么都能给他掰开揉碎了讲明白。

虽然这次他碰上的难题虽然跟以往不太一样,但他不信魏聿解决不了。

这次崔灵佑念叨的这个人,是玉京城东一家名为漱雪书局的女东家。

这事说来也简单,几个月前漱雪书局新开张,崔灵佑巡街时路过,瞧见门口贴着一张告示,写着“新店开张,凡购书者赠梅花笺一叠”。

那字写得清隽有力,崔灵佑一时起了兴致,进去看了看,结果一进门就看见了柜台后面坐着的人。

是个姑娘,看着不过二九年华,素衣荆钗,正低着头在包书,动作利索,一气呵成。

崔灵佑站在门口,那姑娘抬起头来,眉目清冷,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又低下去,继续包书。

“客官随便看。”

崔灵佑那天在书局里转了好几圈,买了一本自己压根看不懂的书,临走时那姑娘递给他一叠梅花笺,说了句,“客官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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