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之苦

9 / 24 章 · 9,445

日头正盛,湖中骤然传来几声蛙鸣,吵得姜雨墨一阵心烦,弯腰低首捡起草丛间的碎石便扔了出去,只闻得几声“噗通”之后,湖边顿时静了下来,耳畔只有微风拂过,她的心情也渐渐平复。

她靠在栏杆下,缓缓闭上双眸,脑海中不时浮现起当日在山崖下与轩辕澈相处的点点滴滴。

想起他厚实的臂弯,还有那霸道的一吻,本就绯红的面颊愈加滚烫,殷红的唇角随之微微上翘,划出一道极美的弧线。

自离山别后,她才真正体会何为相思,心里依稀盼着他会来相府看望自己,却又担心梅妃娘娘的病,回想她之前被禁足时,梅妃还曾命手下的安公公给她送了许多好吃好玩的,如此菩萨心肠的一个人,竟会缠绵病榻,当真可怜。可她也不通医道,只能暗暗祈求上天保佑梅妃福寿安康。

她身子才好些时,便想求着姜承泽带她入宫探望梅妃娘娘,顺道也好见一见他,缓缓相思之苦。

只是她尚未寻得好时机与姜承泽说明,已被雪夫人看出端倪,毕竟母女连心,雪夫人虽是嬴弱女子,与世无争,却尤为聪慧,女儿的心思又如何能瞒得过她。

因太子退

之事,他们母女在相府中的地位已一日不如一日,如今雪夫人只想女儿嫁个普通人家平淡度日,远离这些权臣官宦之家,或许才能得到真正的幸福。只是雨墨眼里心里都只有秦王,可那秦王的心意如何雪夫人尚不知,怎能放心眼看着唯一的女儿深陷其中,若来日再遭离弃,雨墨小小年纪又如何能受?

雨墨将离山崖下秦王捨命相救之事,并着当日梅妃对她的恩泽与雪夫人道来时,她亦有所触动,只是如今牵涉女儿的终身幸福,她自该慎之又慎。

如此一晃便是多日,雨墨今日一早再次与雪夫人提起前往宫中探望梅妃之事时,她只是微微一笑,算是准了。

可此事最终能否成行,还需看姜承泽的意思。如此,雨墨简单用过午膳便来这湖边候着,希望今日爹爹有个好心情,她便能求仁得仁。

可是,方才被姜雨兮一闹,她便如泄了气的皮球般,仅馀的一点底气也随着与姜雨兮的一番争吵而烟消云散了。

眼下只求着爹爹看在当日秦王对她有救命之恩的份上,能准许她往宫中探望梅妃娘娘了

是夜,月朗星稀,清风徐徐,白日里的炙热随着夕阳西沉逐渐散去,微风中伴着丝丝凉意。

旭园,紫薇花香中姜雨墨歪坐在石凳上,黑眸呆呆望着门口,期盼着早些见到那抹玄色身影。

忽闻门外一阵低低的咳嗽声传入耳中,姜雨墨飞快的直起身子朝外奔去,抬脚尚未迈出门槛,却重重撞到了一堵肉墙,揉了揉撞的有些发酸的鼻尖,抬头望去,来人正是姜承泽的贴身影卫竹影,侧目所及,他身后不过三尺负手而立的玄衣男子,长须微捋,剑眉之下一双与她甚为相似的墨黑眼眸正探究的望向自己。

她眉心一展,眸中含笑,慌忙越过竹影,上前恭敬的朝玄衣男子一拜:“墨儿见过爹爹!这么晚了,爹爹还没歇息吗?”明知故问,他若歇了又如何会在这旭园出现呢?她在心里暗自腹诽自己的笨拙,原本亲密无间的父女如今却似隔了一道无边的沟壑,不知如何跨过。

姜承泽抬袖轻咳一声,竹影已转过身去,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你娘呢?可歇了?”姜承泽缓步入了园子,却在紫薇树下停驻,不再往前,只是远远望着雪夫人房前那些洁白似雪的茉莉花微微愣神。

“爹爹怎么了?怎么不进去呢?娘亲一直在等爹爹,并未歇下。”她说话时雪夫人的房门已缓缓打开,廊前灯下雪夫人一袭淡青色罗裙,乌黑发丝挽成新月髻,未施粉黛,娇小的面庞微微泛白,岁月并未在她脸上留下痕迹,此刻的她看起来与雨墨更似姐妹,而非母女。

姜承泽刀刻般的面容渐渐浮现一抹笑意,这个柔若无骨的女子是他当年捨命自战场上救回来的,当时的她

也是眼前这番神态,一双黑眸柔顺如水,却隐隐透着一股令人无法抗拒的执拧。

他大步上前,一把将她揽入怀中,埋首在她发间,贪婪的呼吸着她身上淡淡的茉莉花香。

今夜他本来是另有要事的,只是方才在芙蓉园中见雨兮泪眼婆娑的哭诉着,白日里雨墨如何当着太子的面欺负了她时,心里顿感自责不已,对雪儿母女,这些年他着实亏欠许多。

萍儿与雨兮如何,精明如他岂会不知。只是为了相府将来的前程,他也只是睁一隻眼闭一隻眼,尤其雨墨幼时顽劣任xing,若不让她吃些苦头,将来不知要惹下什么事端。

雨兮说的起劲,萍夫人也跟着在一旁抹泪,不时添油加醋将雨墨抹黑一番,他实在不忍再听,饭也没吃便起身出了芙蓉园,一路往西漫无目的,一抬眼已走到了旭园。

“雪儿,这些年苦了你……”他虽一再逃避,今夜终究将这句埋在心里多年的话说了出来。

他怀中的人身子微微颤抖,半晌后终于抬起头来,眼眸中盈满泪水,唇角一弯,柔柔一句“夫君!”道出无数心酸。

不远处,雨墨泪痕满面望着眼前恩爱如初的爹娘,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欢喜,那种叫做“幸福”的情绪再次在她心里流淌。

姜承泽扶着雪夫人缓步进到房中,只见临窗而设的小圆桌上摆着三副碗筷,几样清淡小菜,待走近了一看,竟都是他平日里最爱吃的。

他正眼带诧异望着雪夫人时,雨墨已端着茶壶走到桌前,为他斟了一杯茶,道:“这是娘亲新晒的茉莉花茶,爹爹尝尝味道与往日如何?”

雪夫人甚喜茉莉,每年茉莉花开时,她都会挑选最好的花瓣以山泉水清洗晒干,製成花茶。往日,姜承泽最爱喝她泡的茉莉花,此茶入口甘甜,回味却清香怡人,叫人一喝便再难忘记。

“好茶!你娘亲制的花茶堪称天下无双!哈哈!”姜承泽端着茶杯,轻抿浅尝,抬手轻抚着胡须,眼眸中满是赞赏。

雪夫人听得夫君如此称赞,竟然露出少女般的娇羞之态,面颊绯红,轻拍着姜承泽的手腕,柔声道:“雪儿笨手笨脚胡乱制的,夫君谬赞!”

雨墨见爹娘似乎有前嫌尽释,重归于好的兆头,原本想借机与爹爹求个进宫的机会,可眼下见娘亲一脸的幸福神色,实在不忍打扰,于是胡乱寻了个藉口便出去了。

那一夜,是她这三年来睡的最踏实的一晚,梦中既没有娘亲的轻声叹息,亦没有萍夫人母女的恶言相向,有的只是漫天飘飞的花雨,白如玉,红似霞,芬芳扑鼻,芳华无尽。

次日卯时,晨曦微露,雪夫人已踏着紫薇花雨朝姜雨墨的闺房缓步行来。

彼时,守在房门口的侍女正一脸倦容,不时掩袖打着哈欠,抬眼见到雪夫人时,

得慌忙俯身行礼:“夫人早!小姐还没起呢!”

“无碍,你且去打了洗脸水过来侍候着,再将小姐的朝服寻来。”雪夫人摆手示意她动作快些,那侍女倒也机灵,听了主子的吩咐已转身忙活去了。

待那侍女走远,雪夫人自推门进了雨墨房里,只见窗幔下的人儿仍旧双眸微闭,“墨儿,醒醒!快醒醒!”雪夫人坐在榻侧,侧身轻摇着她的手臂。

只见雨墨墨黑青丝散落枕畔,一张精緻绝lun的面庞没有丝毫的瑕疵,黛眉轻轻蹙起,眼眸轻启,看清来人时,小嘴一嘟,不满的抗议着:“娘亲!怎么不多陪陪爹爹呢?”

雪夫人爱怜的抚摸着她的青丝,说道:“墨儿乖,快起身!娘亲有话与你说!”

“哎呀,有什么话非要人家天不亮就起床说啊!”姜雨墨虽口中不满,心里却半点也不想忤逆娘亲的意思,这时已一边伸着懒腰一边坐直了身子,眉心一紧,眸色中忽地闪过一丝忧虑,侧首扶着雪夫人的手,道,“娘亲,莫非爹爹他又生气了?是不是墨儿昨日与雨兮吵架的事被爹爹知道了,他又迁怒娘亲了是吗?娘亲别急,墨儿这就去和爹爹理论!这事都是墨儿的不对,他不可以无缘无故怪罪在娘亲身上的!”说话间,已迫不及待的下地,连鞋子都顾不上穿就要往外走去。

雪夫人见她自顾念叨着,早已一把将她拽住,硬摁在铜镜前的木凳上,拿起镜前的玉梳为她将纷乱的发丝一一梳顺,轻声道:“墨儿,乖乖坐着听娘说。”

雨墨黑眸圆睁,乖顺的点了点头。

“昨夜趁着你爹爹欢喜,我便求了他今日带你往如意殿探望梅妃娘娘,眼下还早,他尚未起身。你且梳妆打扮妥当,好好在这等着你爹爹来唤!”雪夫人一脸正色,柔声嘱咐雨墨,生怕她那大咧咧的xing子会误了正事。

“记住,进了宫后不许只想着如何讨那秦王殿下欢喜,须得时刻谨记自己的身份,切莫给你爹爹丢脸。在梅妃娘娘面前更不可失了分寸,她虽病重却是秦王生母,你若真想有朝一日能嫁给秦王,定然还需她的首肯才可。娘亲的话你听明白了吗?”

虽然这几年她的xing子已有所收敛,却毕竟幼时曾那样得罪过太子殿下。

如今朝中那些大臣的家眷们提起相府中的雨墨小姐,依旧是鄙夷多过奉承,平日里皇宫宴会上相见时,虽然都是彬彬有礼,也都不过是看在丞相的面上,不敢显露罢了。

雪夫人虽心中知晓她秉xing纯良,不过幼时受了丞相溺爱有些娇纵罢了,如今受制颇多,脾xing也大有不同,只是以防万一,仍旧是语重心长的与她jiāo代了许多,只盼她此行能得到梅妃娘娘的垂青,如此她与秦王之间方能更进一步。

“好了,娘亲。墨儿都记住了,娘亲

放心,墨儿此去定不会给娘亲和爹爹丢脸的!”姜雨墨紧靠在雪夫人的腰际,想着不多时便能见到日思夜想之人,面颊上早已泛出淡淡红晕。

雪夫人满意的点了点头,正yu再jiāo代几句,却见侍女已端着水盆进来了,于是匆匆为她梳了一个轻巧俏皮的飞仙髻,又将梳妆臺上的粉玉簪斜斜chā在发髻间,配上她粉嫩的面容,显得尤为娇媚可人。

辰时,如意殿。

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yào香,侍女们有条不紊的挑拣着太医苑送来的草yào,原本这些活不该宫中侍女来做,只是皇帝疼惜梅妃,不放心太医苑的那些太监们粗手粗脚,所幸搬下一道圣旨,但凡梅妃所用之yào一概由如意殿亲自挑选,熬煮。

正殿,内室。

安德生低首跪在梅妃榻前,手中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yào,听得榻侧的轩辕澈冷冷一声“奉yào!”过后,慌忙将手中的yào盅举得更高了些。

“殿下,小心烫!”安德生轻声提醒主子。

只见轩辕澈端过yào盅,低首轻轻吹拂着,又轻抿了一口,察觉无异后,方回首示意跟前侍奉的侍女们将榻上的梅妃缓缓扶起。

只见梅妃脸色泛白,眸色浑浊,不时掩袖轻咳。

轩辕澈轻轻舀了一勺yào预备送至梅妃唇边时,却被一双素白细手拦住了,他不由眉心轻蹙,凤眸一凛,冷冷望着那双手的主人。

“殿下整夜未睡守着娘娘,不如先去歇息片刻吧!奉yào之事jiāo给蝶衣便是!”说话的正是骠骑大将军罗成之女罗蝶衣,自离山回程时得知梅妃娘娘病重,她便时常来如意殿探望。今日也是趁着罗成上朝时,硬缠着父亲将她带进宫来的。

罗蝶衣话音方落,梅妃早已不顾自己身子虚弱,抬眸望着轩辕澈,嗔道:“澈儿!快去歇息吧!母妃这病恐非一朝一夕能好,你每日这样耗着岂是长久之计?若不想让母妃担忧,便乖乖听话!”

轩辕澈虽生xing冷漠,却甚为孝顺,对其母梅妃素来言听计从。如今梅妃开口,他自然不再推却,将手中yào碗递给了罗蝶衣,缓缓起身正yu离去时,眸色一滞似想起什么,又回身jiāo代:“蝶衣,你也早些回府吧!明日便要随罗将军启程赶赴北疆,今日就别在宫中久留了!”

蝶衣闻言,持勺的手微微一抖,已将最后一口yào喂梅妃喝下,又抬起锦帕将她唇边yào汁拭净,示意一旁的侍女给她后背多加了一层棉枕,见她靠得舒适了,方才回过身来,含笑看着秦王。

“多谢殿下提醒!只是此去北疆路途遥远,亦不知何时才能重返云阳,蝶衣捨不得娘娘,想多陪陪娘娘!”她略微低首,眼眶早已红了,嘴上虽说舍不下梅妃,心里却是实在捨不得眼前的秦王。可惜,他们终究无缘,爹爹尚未寻得合适机会与皇帝提亲

已被派驻北疆,她是爹爹唯一的女儿,自然也要随往。

正在榻上假寐的梅妃听得罗蝶衣一说,心里也冒出一丝不舍,蝶衣xing情率直,对澈儿的一番情意明眼人一看便知,对自己的病也甚为上心,时常来宫中陪她解闷,说些笑话逗她开心。只是她的澈儿xing子冷漠的紧,遑论蝶衣如何亲近,他从来都是冷眼相待。

他既对她无意,自己也不好强意撮合,只能在心里微微感叹,他们缘份太浅。

此刻,撇见轩辕澈眸子里的淡漠,梅妃只得随声附和:“蝶衣,听秦王的,回去吧!北疆路远,一路平安!”

罗蝶衣本就是个直率的xing子,眼见他们母子都让自己早些回府,只得无奈的点点头,朝着他二人侧身一福,道:“如此,蝶衣便告退了!”说完,已由安德生引领着往殿外行去。

罗蝶衣一走,梅妃心里有些失落,依旧闭眼假寐,不再言语。

轩辕澈见母妃歇下了,亦抬脚往殿外走,一路面色沉重,回想着在这深宫中,他们母子相依为命十几年,不知躲过了多少暗箭与yin谋,眼看着他羽翼渐丰,不日便能在朝中有一番作为时,母妃却突然病重。

轩辕澈总觉得母妃这病来的很是蹊跷,虽然太医和父皇都道母妃因担心他的安危,故而气结于心,一病不起。可他平安归来后,母妃仍旧久治不愈,太医们想尽各种办法,依然没有丝毫起色。

他曾暗中派人调查过母妃身边所有可疑之人,并无不妥,她每日的膳食也无异处,所服用的汤yào更是自己每日亲自尝过,这其中究竟是何处出了问题,他至今也未找到原因。

眼看梅妃气色越来越差,这些日子多是昏睡,清醒的时候不过一两个时辰,他的心情也越来越糟。

皇帝因为梅妃病重一事,也是每日茶饭不思,朝政大事多半jiāo给太子打理,姜承泽从旁协助,他则每日一下朝便急匆匆赶来如意殿探望梅妃。

今日仍旧是辰时方过,已听见殿外传来传令太监的一声高呼:“皇上驾临如意殿!”

“蝶衣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万岁!”

“奴才参见皇上!”

罗蝶衣与安德生方走到宫门口,便与前来探视梅妃的皇帝撞了个正着。

“蝶衣,快起身!你父亲正在青龙门等着你呢,快去吧!”皇帝亲自上前将她扶起,眼神中满是关爱。

“是!蝶衣告退!”

罗蝶衣走过皇帝的龙撵时,忽觉视线中有一抹淡粉色身影甚是眼熟,忍不住停下脚步侧目一看究竟,却正遇上一双盈亮如墨的眸子,正诧异的望着自己,她忍不住唇角一弯,含笑颌首,默默打了一个招呼,旋即转身离去。

殿中的侍女们听得传令太监的一声高呼,此刻早已紧跟着秦王的步伐,出殿迎驾。

“儿臣拜见父皇,

恭祝父皇龙体康健!”轩辕澈跪地叩首,语调沉着,他们虽是父子,亦是君臣,但凡相见,莫不要行跪拜之礼。

皇帝虽私下与他说过多次,在如意殿中不必遵守这些俗礼,他知晓这是父皇对他母子的格外恩宠,但他却不愿如此,每每迎接圣驾,依旧谨遵宫中礼仪,不敢有半分僭越。

皇帝见他执意如此,也不再多言,只是给如意殿与秦王府的赏赐却是比往日更为丰厚。

“澈儿免礼,你母妃如何?可醒了?”皇帝缓步上前将他扶起,斑白的鬓角与苍老的眼眸叫人不忍直视。

“回父皇的话,母妃方吃过yào,正等着父皇呢!”轩辕澈半躬着腰微微颌首,回答皇帝问话时却忽地瞥见他身侧有一抹淡粉色的身影,隐隐有些熟悉,剑眉一挑,微抬起头,正好对上那双乌黑盈亮的眸子。

她怎么来了?轩辕澈满脸狐疑之色,皇帝或是看出端倪,便淡淡说道:“这是丞相家的雨墨丫头,澈儿该是记得的吧!她说澈儿是她的救命恩人,如今救命恩人的母妃病了,她自该前来探望,如此朕便应允了。”

待皇帝说完,姜雨墨已从他身侧缓步上前,侧身行礼,“墨儿参见秦王殿下,殿下万福!”她尽力克制自己的情绪,说话时唇角仍有些轻颤。

轩辕澈美丽细长的凤眼微微一眯,朝她颌首示意,声音听来淡漠如昔,“起吧!”

雨墨这才直起身子,盈盈如水黑眸转而凝住他,多日不见,他看着清减了不少,整个人却愈发显得俊美不凡。这段时日,他定然辛苦的很,她恨不能时刻守在他的左右,为他分担一切苦恼忧愁。

方才看到罗蝶衣时,她着实有些不悦,可见那罗蝶衣虽唇角含笑,眉眼中又似有一股愁绪,也不知是为何烦忧?

察觉到她的眸光一直追随着自己,轩辕澈下意识的放慢了脚步,待皇帝由随侍引入内殿后,他便伸手将她拦在了殿门口。

“澈……”姜雨墨几乎就要脱口喊出他的名字,待望见那双冰冷的眼眸后,话到嘴边却仍旧硬吞了回去,神色亦有些局促不安。

“身上的伤都好利索了吗?”虽然寥寥数语,他的语气亦淡漠的很,她却觉得心头一热,眉眼一弯,浅然而笑。

“多谢殿下关心,不过是些皮外伤,早已无碍。”毕竟身在皇宫,她即便心中雀跃不已,面上依旧平静如常。

她的到来,他多少有些意外,更多的却是欣喜。母妃缠绵病榻后,他的心情甚是消沉,万事皆提不起兴致,只在夜深人间时,偶尔想起在离山与她经历的一切,才会蓦然失笑。

两人相视无语,眸光jiāo缠,似有万千心事yu言又止。

须臾间,安德生已从内殿出来传话,说是梅妃娘娘听闻雨墨小姐来探,心中甚喜,唤她进去说话。

雨墨闻言只侧首瞥了他一眼,尚来不及将心里的疑惑问出,便跟着安德生急急入了内殿。

yào香弥漫间,姜雨墨一袭淡粉色罗裙颌首跪在榻前,给梅妃请安问好,梅妃依偎在皇帝怀中,面色苍白,缓缓抬起眼眸望瞭望她,轻轻点头,扯起一抹微笑,道:“起来吧,墨丫头这几年出落得愈发水灵了,比起雪夫人年轻时的模样更胜三分呢!难得你小小年纪还有这份孝心,本宫心里欢喜的紧。”

雨墨闻言慢慢直起身子,声音轻浅如水,“娘娘谬赞!墨儿身为臣女,理当孝敬皇上与娘娘才是!”

说完,已将随身带着的一个小包袱递给了梅妃的贴身侍女,“听闻娘娘因气血之症导致身子不适,爹爹特地着人从天山寻了几颗奇莲回来孝敬娘娘,恭祝娘娘凤体早日康复!”

侍女循着皇帝的眼色将包袱jiāo给了一旁候着的安德生,安德生拿着包袱转身便出了内殿,往奉yào司走去。

奉yào司原本直属太医苑,因梅妃病重,皇帝忧心,如今已迁至如意殿,专门为梅妃所用。

梅妃所用yào物补品一律先经奉yào司的太医检验,再由专司侍女精挑细选,确为上品又有益于梅妃身体方可熬煮奉上。

雨墨xing格单纯,毫无心机,再加上言语有礼,又生得倾城之貌,很得梅妃欢心。

恰逢这日梅妃精神大好,与雨墨闲话家常,直到午时许,方有些乏了,这才吩咐了安德生好生将她送出如意殿。

安德生半躬着腰在前方为她引路,她却一路左顾右盼,心不在焉,方才从她进了内殿后,就再没看见他的身影,心里不免有些失落。

却又在心里安慰自己,如今皇帝时刻陪着梅妃,他身为皇子,自然要为太子分忧,此刻怕是正在忙着处理朝政大事。

“雨墨小姐,小心脚下的台阶!”安德生略微沙哑的声音自前方传来,她这才发觉已走出如意殿很远了,过了这道台阶再往右拐就是御花园了,当年初见时的情形一一浮上心头。

此刻日正当空,甚为炎热,她习惯xing的摩挲着手腕上冰玉镯,寻求片刻的清凉,眉心一拧,忽的想起什么,冲安德生道:“安公公,请留步!雨墨有一事不明,还请公公明示!”

安德生的身子微微一滞,缓缓转过身来,满面笑意,恭敬作揖:“雨墨小姐抬举了,有话但讲无妨!小的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她想起适才在如意殿中与梅妃提起当年禁足时的往事,梅妃却是满脸惊诧,似乎并不知晓此事,倒是皇帝在一侧接了话茬,道丞相家规甚严,却是委屈了墨丫头,太子之事,确实是皇家亏待了姜家,墨丫头不过xing子直爽了些。

如此,她倒想问问安德生,这其中的缘由。

“前时雨墨被禁足相府时,公公曾多次奉命

前来探望,可今日雨墨与梅妃娘娘道谢时,她老人家却似乎并不知晓此事。不知……”

不待她说完,安德生已躬腰拱手,打断了她:“雨墨小姐息怒!此事并非小的刻意隐瞒,想是小姐自己误会了。小的虽是如意殿的总管太监,却也是秦王殿下的伴读太监。小的正是奉了秦王殿下之命,才敢前往相府探望小姐的!小姐莫非不知,殿下他对小姐倾心已久……”

当这些话从安德生的口中缓缓道来时,她已找不到任何怀疑的理由。原来,三年前跌落情网的人,不止她一个。

如此,这些年的相思便甜如蜜,再无一丝苦涩。

难怪当日离山遇刺时,他会不顾一切跃下山崖,捨命相救。难怪他会那么轻易便答应了自己的求婚,他虽面上冷漠,心里却是有她的。

只这一点,就足够了。

只是那罗蝶衣又是怎么回事?算了,不必多想,只需澈哥哥心中有她就够了。

想着这些,雨墨的脚步也轻快了许多,方才的失落早已烟消云散,黑眸中的暗沉一扫而空,盈亮的双眼望向前方,青龙门楼下,相府的褐色官轿在烈日的烘烤下,显得愈加火热,竹影撑着一柄竹伞缓步朝她走来。

安德生见相府中已着人来接,便识相的与雨墨作揖道别,临了又从怀里掏出一个藏蓝色荷包塞到她手中,道是秦王特意jiāo代要给她的。

待竹影撑伞走到她跟前时,安德生已转身走远了。

“小姐,走吧!相爷还在轿子里候着呢!”竹影长臂一伸,竹伞多半遮在她的头顶,方才的炙热感逐渐消散。

雨墨颌首跟着竹影疾走了几步,轿前的侍从已掀开帘子,低首进了轿子,却见姜承泽正闭目休憩,于是放轻了动作,挨着他坐下,不敢言语。

握着荷包的手有些湿热,这才想起方才安德生的话,有些好奇的拿起来在鼻尖嗅了嗅,这淡淡的幽香与他身上的味道颇似,正想打开看看里面究竟放了什么时,却被姜承泽的问话吓得打了个激灵。

“梅妃娘娘如何?身子有起色了吗?”姜承泽眸子一沉,心里暗叹,这丫头从何时起竟这样惧怕自己了?往事一幕幕皆在眼前,她幼时淘气俏皮的模样如今竟无丝毫痕迹,府中禁足三年亦未曾让她有如此巨变,想来这次离山遇刺之事给她造成的伤害尚未抚平。

感觉到爹爹的注视,雨墨浓密的眼睫扑腾了几下,似是终于回过神来,绽开笑靥,娇嫩的嗓音透露出欣喜:“爹爹放心!娘娘身子好多了,今日与墨儿说了许久的话,近午时才有些乏了……”

她这一打开话匣子,姜承泽便连个chā话的机会也没有,不过见她絮絮叨叨说起那些家常,时而浅笑时而蹙眉,隐约间倒仍有些往昔开朗活泼的影子,只是说起秦王殿下时,眸

子里的灼热让他不由忧心。

今日下朝时,太子与他说的话尚在耳际,如今想来亦不知是福是祸了。

官轿在相府前停驻,姜雨墨一脸讨好的为他掀开轿帘,“爹爹,今日午膳在旭园用吗?”

姜承泽心中怔了一怔,思及今日太子所说之事迟早瞒不过她,不如趁早探探她的口风也好。

于是,牵起她的手一同出了轿子,低首看她时,脸上带着她多时不曾见过的慈爱,“自然是回旭园,只要墨儿乖乖听话,不给爹爹再惹事端,爹爹便搬回旭园陪你娘亲住可好?”

他这话一出,姜雨墨神情一滞,不敢置信的盯着他,她以为那个疼她爱她的爹爹早就被姜雨兮母女抢走了。原来,她错了。他终究还是最疼她,最爱娘亲,舍不下他们母女。

“爹爹……”本是值得高兴的事,她却泪流满面,扑在他怀中嘤嘤哭泣。

良久,她终是抬起眼眸,红着眼眶,哑声道:“墨儿听话!只要爹爹搬回旭园,墨儿什么都听爹爹的!”

姜承泽满意的点头,抬袖将她眼角的泪痕拭去,回头吩咐竹影,“去书房收拾一下,我平日用的物件都一并搬回旭园吧!”

雨墨眸中含泪,唇角却又噙笑,冲竹影道:“有劳竹影大哥了!墨儿与爹爹先行一步了!”

“小姐言重了,侍奉相爷是属下的本份。”竹影躬腰颌首,沉声回应后便自往书房去了。

见她再展欢颜,他心里亦跟着欢喜。

芙蓉园,清风拂柳,蜿蜒回转的长廊下,一绿一青两抹身影正伸长了脖颈向长廊的尽头张望。

须臾,一个锦衣侍女急匆匆颌首行来,人尚未到跟前,话已传来:“夫人!大小姐!不好了!不好了!”

萍夫人一袭深青色绸缎罗裙,身形较之雪夫人显得圆润许多,因她年长雪夫人几岁,眼角处的细纹已清晰可见,姿色比起雪夫人亦逊色许多。

她自嫁入相府,姜承泽便从未正眼瞧过她,直到有了雨兮,他们之间的关系才稍有缓和。

原本以为仗着雨兮准太子妃的身份,她终于能将旭园中那对碍眼的母女彻底踩在脚下。却未想经过三年的努力,换来的却是昨夜他再宿旭园的结果。

今日一早便听闻了他带着雨墨进宫的消息,她当时已隐隐有些不祥的预感,没想到来得这么快罢了。

“好好说话!咋咋呼呼的成何体统!”她即便心里如何惧怕,外表仍旧一副当家主母的神态,叫人不敢小视。

一旁的雨兮见那侍女满头大汗,神色慌张,不知心里装了什么大事,竟是这幅神态,“快说!爹爹回府了吗?”

那侍女吓得双腿一软,俯首叩头,结结巴巴:“回夫人……和……大小姐的话,相爷……相爷搬回旭园了!”

母女二人闻言皆是一愣,神情木然,半晌没有

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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