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情深

10 / 24 章 · 9,505

旭园,雪夫人房中,欢笑声不时传出。

一家三口围桌而坐,这一顿饭吃了许久,姜承泽杯中的茶水续了一杯又一杯,眼眸不时撇向雨墨,似下了很大的决心一般,放下手中的茶杯,长叹一口,凝眸望瞭望身侧的雪夫人,片刻后才缓缓开口:“墨儿,爹爹有事与你商议!”

语毕,仍旧凝眸望着雪夫人,眸色中闪过一丝愧色。

“爹爹有事直说便是,墨儿听着呢!”雨墨不觉有异,仍旧眉眼含笑,将手中方剥好的橘子掰了几瓣分别放到姜承泽与雪夫人手中。

姜承泽将手中的橘瓣放到桌上,略微迟疑后,低沉沙哑的嗓音再次传来:“墨儿可愿嫁太子为良娣?”

他这话一出,雨墨的心勐然一沉,低首紧紧拽着袖角,木木的摇了摇头,眸子里的笑意迅速隐去。

她想不明白他这话的意思,她早在三年前就被太子退婚了,当时他曾怒不可遏,将一切都怪在她的身上,甚至不惜将她囚在府中三年。

如今明知她心系秦王,却又来问她什么太子良娣之事?她越想越觉得煳涂,手里攥着的几瓣橘子都被她挤烂了,脸色一白:“爹爹何出此言?墨儿不明。”

雪夫人脸上的笑意也逐渐淡了,眸底尽是狐疑之色,一种不好的预感从心中浮起。他的心思至深,非是她这样的小女子能猜度的,可此事关系墨儿终身,她又如何袖手不管?

见她二人神色,姜承泽心里已知七八,只是这件事非同小可,绝不能因为她们不悦便一时心软。

眼下他虽为百官之首,在朝中的位置也算无人可撼,可来日太子一旦登基为帝,他的官途如何,姜家的前程如何,却都是皇帝说了算的。

姜承泽心里思谋再三,缓缓抬首皱眉:“墨儿,太子有意将你与雨兮一同娶进东宫。碍于你的身份,只能屈于雨兮之下,封作良娣。但太子与爹爹承诺,入宫后你们姊妹一切用度皆以妃位定,定不会叫你受了委屈。日后太子登基,亦保证封墨儿为贵妃,如此一来,可真正是光耀我姜家门楣了……”

他们分明同桌而坐,她却觉得似与眼前这人相隔千里,他说话的声音亦是愈来愈远,模模煳煳听不真切,直到雪夫人急切的呼喊着:“墨儿?墨儿你怎么了?”

她这才双眸一滞,慢慢清醒过来。

姜承泽满含期盼的望着她,再看他身旁的雪夫人,却是愁眉苦脸,薄唇微微颤抖,眼眶微红,紧紧扶着她的肩膀。

方才他的话,听似遥远,却字字句句犹如利箭一般直入她的心肺,令她不能无视,更无法无视。

是以,她到这一刻方才明白,不论是娘亲的幸福,亦或是她的,都在爹爹一手掌控之中。她先前所做的一切,皆是徒劳。

承泽见她回过神思,继续追问:“此事墨儿以为如何?”

呵呵,可笑!当真可笑!他既收了太子的承诺,眼下却才想起来问她的意见,她如何想又有什么要紧?左右不过是他一句话,她便要乖乖嫁进东宫,明知她心里千百个不愿,却还要来问她如何?她以为,她宁愿死在相府,也不愿嫁给太子,可这话她能说吗?她若是说了,爹爹您老人家又该如何呢?

雨墨浓眉一挑,眼中失望弥漫,紧握着手心,淡淡看他:“爹爹想听墨儿说什么呢?说爹爹当真能耐,竟能让被退婚的庶出之女嫁入东宫,光耀门庭?还是说爹爹当真心狠,明知墨儿心系何人,却仍旧视若无睹,不顾墨儿心意,只顾自己的前程?又或是说爹爹深谋远虑,知晓墨儿心中最放心不下的便是娘亲,为让墨儿甘愿嫁给太子,不惜得罪自己的嫡夫人,搬回旭园哄我娘亲欢心……”

她越说面色越冷,蜷握的手心早已被冷汗浸湿,语气中带着森森的寒意和隐隐的怒意。

“墨儿,别说了!”雪夫人从未见过她这般淡漠的神色,心中微微作疼,眼中含泪打断了她。

一旁的姜承泽早已面色铁青,紧咬着牙关,起身握拳在桌上重重一击,桌上的残羹冷茶瞬间散落,餐盘茶杯碎了一地。

“孽障!当真是孽障!承蒙太子不弃,如今又对你另眼相看,愿意以太子妃之礼在你妹妹大婚当日,将你一同娶进东宫,这是多大的荣耀啊!你不知感恩也罢,如何还会说出这些大逆不道的话?想来这几年的禁足,《女训》中的万一你也不曾学到。今日,我便好好教教你,身为女子该如何行事做人!”他说话间,面色涨红,额间青筋突出,右手一扬,眼看一掌已要落在雨墨脸上,却被雪夫人冲上前去挡开了。

“相爷息怒!墨儿她年纪尚小,许多事想不明白也是常理,还请相爷多给她些时日,她自会慢慢想通的。”雪夫人一心袒护女儿,生怕姜承泽一怒之下伤了她,双腿一软,已跪在他身侧,拽着他的衣袖哀求。

雨墨何曾见过娘亲这样双膝跪地求过别人,即便是芙蓉园的萍夫人当年如何嚣张跋扈,欺负她们母女,都没能让娘亲服过软。可现如今却甘愿卑躬屈膝跪求自己的夫君,只为帮她挡下那一掌。

她漠然望着眼前的玄衫男子,他曾是这世上最疼她的男子,以往不论她如何刁蛮任xing,他都不曾苛责半句,只是一笑而过。

如今,一切都已成灰。

虽然那一掌最终没有落在她的脸上,但是她心中的伤却再难抚平。

她不敢想像,若不是娘亲的跪求,他会把她怎样?囚在柴房中?等着九月初五一到,将她塞进太子的花轿里?

她低垂着头,任由眼泪一滴滴落在粉红色的绣鞋上,

鞋面上的淡紫色花朵须臾间便被泪水浸成深紫,透着浓浓的哀伤。

“好好看着她!不出意外,明日辰时赐婚圣旨便会到了。记得给她好好打扮打扮,不许失了相府的颜面!”姜承泽拂开雪夫人的手,踱步出了屋子,只留下这句冷冷的jiāo代。

雪夫人闻言早已瘫软在地,好半晌方才哭出声来。

她们母女,终究命苦,一切皆由不得自己。

姜承泽气匆匆走到院门口时,天际突然一声闷雷响起,乌云滚滚而来,原本风和日丽的天气陡然间生出浓浓的湿热之意,狂风渐起,园子里的紫薇花飘飘洒洒落了一地。

他负手回身瞥了一眼雪夫人紧闭的房门,浓眉紧皱,长叹一声后甩袖而去。

空气中的闷热直教人喘不过来气,雨墨木然的挪步上前,将瘫在地上哭泣的雪夫人扶起,抬袖替她轻拭着眼角的泪痕,“娘亲,莫哭了。当心伤了身子!”

雪夫人一张小脸苍白憔悴,无力的抬眸望着雨墨,眸底尽是愧疚之色,缓缓倚窗而坐,若说她孤苦无依,能嫁进相府也算福气,墨儿却万不该承受如此不公的命运。

她与雨兮同为相府千金,却因嫡庶之分要屈于雨兮之下,日后在东宫她的日子如何能过?若太子待她好,或许尚能度日,只是那太子当日弃她在先,如今却又莫名请旨赐婚,也不知安得什么心思,这叫她这个做娘的如何放得下心呢?

雪夫人越想越苦,一时心内惆怅万千,语调怅然:“墨儿,娘亲对不住你!若非娘亲出身低微,也不至误了墨儿的终身!”她说着又掩面低泣不止,这些年来她始终以为丞相或许看在往日情分上,能给他们的女儿谋一个真正的好归宿,却未想到终究逃不过给人做小的命运。

“此事与娘亲无关,娘亲毋须自责!”雨墨挨着雪夫人淡然而语,脑袋轻轻靠在她的肩上,两眼却呆愣愣瞅着园子里的落花,满心都是道不尽的苦涩,事已至此,她究竟该如何是好?就此放下?任由爹爹与太子摆布,嫁入东宫?还是奋力抗争,勉力一搏?

方才爹爹说或许明日圣旨方至,若连夜去将此事告知秦王,或有回转馀地也未可知。

想到这里,雨墨原本呆滞的眼眸渐渐浮现出亮意,坐直了身子,反身跪在雪夫人脚下:“娘亲,墨儿不孝。纵然一死,墨儿也决不愿嫁给太子。为今之计只得出府一趟,或许澈哥哥能帮上忙。”

雪夫人定了定神,拉着她的手,红着眼眶呜咽低语:“傻丫头,这个节骨眼上,你爹爹定派了影卫看守着旭园,你又如何能出得去呢?”

雨墨暮然抬头,眼眸中溢满希冀,声音有些哽咽,却带着鲜有的自信,“娘亲放心,墨儿自有办法。只是要委屈娘亲了,若明日卯时墨儿尚未回府,便请

亲务必保重自己,待墨儿安顿妥当,定会回来接娘亲一起离开的。”

说着眼角处已有泪水滴落,她也不知此去秦王府会是如何,只是不管怎样,她都不会在相府任由爹爹与轩辕朗cāo纵。

雪夫人见她面颊虽有泪痕,却是一副泰然之态,想必心中已有主意,此去虽有些冒险,却也强过在府中任人宰割。

“墨儿,那秦王若是真心待你,听闻此事定然会去求了皇上赐婚的。只是,就怕太子已经抢了先机,事不宜迟,墨儿这就去吧。”雪夫人说着话已将雨墨扶起身,将她推到了门口,这时屋外正是风雨jiāo加,乱红飘飞。

雪夫人见此又回身自柜子里取了一柄油纸伞递给了雨墨,夏日里的风雨甚是磅礴,她不过在门口站了片刻却已裙角尽湿。

“娘亲,雨大,您还是先回屋吧!”雨墨侧首朝雪夫人微微躬身,“墨儿这就去了,还请娘亲一定要照顾好自己的身子,莫要再去想那些烦心之事。”

顷刻间,雨借风势,虽是盛夏,却也有些许凉意袭来。

“去吧,娘亲等着墨儿的好消息。”雪夫人淡然拂去面上的泪水,冲雨墨颌首示意,缓缓关上了房门。

姜雨墨回身撑开手中的油纸伞,缓步踏入雨中。

才出了院门,已被一道黑影挡下,须臾间低哑熟悉的声音已从头顶传来,“相爷有令,小姐不可出旭园半步!”

听声音已知是竹影,姜雨墨原本紧绷的心思稍稍放鬆,将伞挪开了些,抬眸盯着面前的黑衣人,“竹影大哥,墨儿有要事须得出府一趟,还请大哥行个方便!”她在心里暗暗祈求,他会放自己离开。

竹影素来疼她,自幼时起但凡她有所求,他无一拒绝。

但今日相爷jiāo代他看守旭园时,神色却与往昔颇为不同,虽不知她又如何招惹了相爷,却只隐隐觉得此次她闯的祸大约比起当日当街殴打太子更胜一般。

“小姐,相爷吩咐,竹影不敢不从。外面风雨颇大,小姐还是回房吧!”竹影长臂一伸,已阻了她的去路。

姜雨墨眉心一拧,心头愁思愈甚,原本以为自己开口相求,他必定不会相阻,却不想事与愿违。

“竹影大哥,可知爹爹何故将墨儿囚在旭园?”雨墨佯装不知,试探竹影。

竹影虽不忍见雨墨伤心,却不过区区影卫,又哪敢揣摩主人的心思,眼下见她满脸焦虑,一双盈盈水眸似有万千心事,心下一软,伸出的手已无力的垂了下去,“这……竹影只是奉命行事,内中缘由不敢窥探。”

雨墨看他面色如常,定是确然不知内情方才如此。

“既是如此,墨儿便长话短说,还请大哥切莫拦我!”她此刻心头纷乱,略略整理思绪,三言两语将心事道出。

竹影闻言身形微颤,原来相爷今日在东宫盘桓

许久竟是为了这桩婚事,可她自幼便与太子不合,若勉强嫁入东宫,又岂会有幸福可言。

雨墨见他一动不动盯着远处,于是抬手在他面前一挥,将他思绪打断,“竹影大哥,墨儿有点赶时间。不如,你先发呆,墨儿先走了,好吗?”

“小姐,雨这么大,你一个人出府怕是不妥,不如让竹影送小姐一程吧!”他话音一落,已伸手揽过雨墨的腰际,轻轻一跃,二人已在旭园数丈开外,须臾间便悄无声息的出了相府,一黑一粉两道身影迅速隐没在漫天的风雨中。

是夜,整个云阳城都被笼罩在那方迟迟不能散去的乌云之下,雨借风势,竟没有要停息的样子。

雨势虽大,却也为原本炙热的夏日增添了几许凉意。

秦王府外,除却门口两个闭眼打盹的侍卫外,只见姜雨墨一身粉裙早已湿了大半,紧紧倚在竹影身侧,见他抬手重重叩在王府厚重的朱漆大门上。

良久,大门终于缓缓打开,由门内出来一个玄衫小厮,一脸不耐的上前问话:“何人星夜擅闯王府?还不快快报上名来!”言毕不等雨墨回话,已朝那两个睡得死沉的侍卫重重踢了一脚,皱眉怒斥,“当值时竟然偷懒睡觉,来了人也不知回禀,任由着他们大半夜的扰了殿下安寝,都不想要脑袋了是吧?”

那两名侍卫这时早已站直了身子,瞪圆了双眼,直愣愣瞅着眼前的人,看得出来心中多有不忿,面子上却又不好发作,只是呆呆杵着,任由那玄衫小厮数落。

雨墨听这人说话声音尖细,生的也算白净,想必是王府里主事的太监,于是上前一步,微微颌首,“公公有礼,姜雨墨有要事求见秦王殿下,还望公公代为禀报一声。”

那玄衫太jiān ting她说是姜雨墨,原本高昂的头早已低了下去,面上堆笑,躬身作揖:“哎哟!小的有眼不识金镶玉,竟未认出雨墨小姐来,真正是罪过,罪过!”说着又微微抬首打量起她来,传闻姜府的雨墨小姐有惊世之颜,不想今夜竟能有幸一睹芳颜,当真是三生之幸了。

只见她青丝如云,眉目若画,肤胜凝脂,小巧可人的鼻子,娇嫩的樱唇此刻正微微抿着,一袭淡粉色玄丝罗裙因沾染雨水,多半贴在身上,玲珑有致的身形一览无馀,果然堪称绝色。

姜雨墨见这太监眉目含笑盯着自己,先前那番凌厉的姿态早已消散,于是回身踮起脚尖在竹影耳畔低语:“竹影大哥,你先回府,倘若爹爹问起,万不可提起今夜之事。”

竹影面色微滞,心中虽有许多不解,却并未开口,只是轻轻点头,“小姐一切小心!”语毕,人影早已不见。

竹影走后,雨墨随着那玄衫太监缓步进了王府,穿过长长的回廊后,终于来到了正厅。

厅外,风雨漫舞

薄雾迷蒙。

厅内,幽香弥漫,君子如玉。

一抹藏蓝色身影端坐椅上,修长的手指捧着茶盏,一口口吹开茶上氲开的白气,俊美的容颜淡然如水,唇边那抹冷冽的笑意叫人不敢直视。

玄衫太监领着雨墨进了厅内,恭敬的作揖行礼,“回禀殿下,相府的雨墨小姐有事求见!”

轩辕澈放下手中的茶盏,慢悠悠抬起眼眸,眼神深邃看不出情绪,只在那玄衫太监脸上略作停留,他已躬身退了出去。

姜雨墨满脸欣喜望着眼前的男子,虽今日才在如意殿见过,却无时无刻不在惦念着他,可眼下却不是诉相思的好时辰。

“澈哥哥,墨儿想你了。”她几乎未作思考,已脱口而出。

轩辕澈凤眸轻撇,冷冷说了一句:“你大半夜跑来王府,就为了和我说这个?”

雨墨见他一脸冷漠,这才想起自己是有事来求他的,原也怨不得她,她本就对他那张绝色的容颜没有丝毫的抵抗力,如今携风带雨而来,自然想着要先诉一番衷肠方可,却险些忘了正事。

一双手紧紧拽着衣角,思虑半晌,方才开口:“澈哥哥那日在离山崖下说过的话可还作数?”

此话一出,轩辕澈本就冰冷的脸愈发清凉,眸底闪过一丝不耐,早就吩咐过她,让她乖乖呆在相府,她竟不顾风雨,星夜来访,着实让人生气。

可她却不得不问,毕竟此事关系重大,太子既相中了她,便不会轻易罢手,如若不问清楚澈哥哥的心意,她又如何敢贸然相求。

“我既允了你,自然不是儿戏。如何还需你这样大费周章跑来王府相问?”轩辕澈见她一袭粉裙湿透,发髻亦有些松乱,想来是出了什么大事,才会星夜冒雨前来。

雨墨闻言心头一股暖意升起,连带着鼻子有些酸意,黑眸中盈着水雾,痴痴的望着他,“太子有意要娶墨儿为良娣,赐婚圣旨或许明日便会到府,墨儿害怕,不知如何是好。只得连夜赶来王府,与澈哥哥商量对策。”

“太子?他不是要娶你的妹妹做太子妃吗?如何会突然要娶你做良娣?你从哪里听来的消息?”轩辕澈眸中的冷意愈加深重,他终究是晚了一步,那日在离山崖下轩辕朗一反常态对她殷勤有加,他就该想到的。

“若非爹爹亲口所言,墨儿怎会急着找来呢!倘若明日圣旨一下,便再难更改。澈哥哥若心中真有墨儿,不如此刻便往长乐宫求见皇上,希望他老人家能看在梅妃娘娘的面上,将墨儿许给澈哥哥。”

她把所有的希望都寄託在他身上,只望眼前这个男人当真是娘亲所说的良人才好,只是他此刻眼眸中的冷意令她有些心虚,生怕他一口回绝了自己。

“幼稚!若父皇已答应太子之请,又岂是我几句话便能更改的。”轩辕澈面色

冷,言语淡漠,回首瞥见她一脸愁色,见她仍旧愁眉苦脸,心头一软,勐然想起沉灿所查,若那日在离山行刺他的人乃属新州残月堂,那便定是轩辕朗所为了。

众所周知,当今皇后慕氏正是已故新州太守慕云之女,而残月堂乃是慕云家业,对外称是镖局,实则是为官家做些隐秘之事。可当日的刺客悉数服du自尽,且面上都生有脓疮,根本识不得真面目,单凭耳后的新月刺青恐不能服众。

刺杀之事苦无证据暂且不提,只是若连自己喜欢的女子都不保全,那他这秦王也当得太窝囊了,想着便放缓了声调,低眸看着雨墨,“墨儿,此事我自有主张,你也不必忧心,且回府候着吧!”

姜雨墨却觉得他似要已这寥寥数语便将自己打发,顿觉心头一凉,愣在原地,久久不能动弹。

“殿下莫恼!此事却是墨儿思虑不周,殿下与太子手足情深,怎能因为一个女子便生了嫌隙。墨儿这就回去了,深夜打扰,还请殿下莫怪!”她此刻只觉头重脚轻,呼吸一滞,胸口湿闷不堪,心中只想快些离开此处,万不可叫他轻视了自己。

只是,脚下却如灌了铅水一般,根本迈不开步子。

听出她言语中刻意的疏离,轩辕澈双眉皱起,瞪了她一眼:“你非要如此吗?当初我是如何jiāo代你的?”

她这时头脑发昏,哪里还能理清思绪去想他当日jiāo代了什么,心头只觉鬱闷难忍,自己冒着风雨前来找他,不想他却三言两语就想打发她走,心中越想越觉得委屈,娇小的身子微微颤抖,泪水在眼眶中转了又转,终究还是落了下来。

“你……好好的怎么又哭了?也罢,今夜风雨甚大,你便在我府中歇下吧!待明日一早随我一同入宫面圣,如何?”轩辕澈虽是面冷之人,心中对她的情意却是未变,眼下见她一身湿衣贴在身上,颌首滴泪,颇似我见犹怜,心头一软,面色跟着缓和了许多。

他不说则以,一说反倒惹了雨墨哭的更加厉害,原本不过呜咽低泣,此刻竟已攀着他的脖颈嚎啕大哭起来。

小小的身子因着哭泣抖个不停,轩辕澈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只得生硬的搂着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着,“好了,好了!别哭了,当心哭坏了眼睛!”

见他低言细语安慰自己,雨墨这才红着双眸松开了双手,低声抽泣:“墨儿自知此事甚难,只是墨儿心里早已打定了主意,此生非君不嫁!若太子执意强娶,墨儿只有以死相抵。”她哽咽着诉说心中的想法,一张小脸因着哭泣微微涨红,纤白素手来回摩挲着左臂上戴着的那只冰玉镯。

她突然的告白让轩辕澈怔了一怔,早知她xing情爽直,如今听她说起这些话倒也不觉意外,只是她这样执拧的个xing,将来怕是

要吃亏的。

“生死于你而言,就这么容易吗?”轩辕澈眼眸一凛,方才的温和一扫而尽,取而代之的仍旧那副万年不变的淡漠之色。

见她呆愣愣瞅着自己,娇红yu滴的双唇引得他喉间一阵干涩,下一刻已忍不住复上那片娇红。

然而,他适才的语气虽然冷漠,这一吻却十分轻柔而煽情,他一点一滴地掠夺那一小朵红润,彷佛在吮一朵娇艳yu滴的花,上头带着甘甜的芳露,又彷佛在品尝天底下最美妙的珍馐,他寸寸掠夺,不肯罢休,但又是那么小心翼翼,像对待珍宝一样呵护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当姜雨墨的小脸憋得通红,快要窒息时,他才不情不愿地放开了她,轻轻抚弄着她柔软白嫩的耳垂,不肯撤手。

姜雨墨大口大口的喘着气,胸脯上下起伏着,脸上带着女儿家特有的娇羞红晕。

她稍稍定神,回想着方才这突如其来的一吻,面色愈加火红,她确然没有去想过那些生死相关的道理,只知道此生若不能与他成眷属,便是活着也没有多少趣味。

“啊切……”鼻尖勐地一阵刺yǎng,低首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湿凉的裙衫紧贴在她的腰际,却犹如火炭一般滚热,眼前的蓝影亦有些恍惚。

轩辕澈见她身形不稳,眼神亦有些迷蒙,拂袖往她额间一探,竟然滚烫似火,心间一股无名怒火升腾,“你这蠢女人!这么大的雨出门也不知道带个伞吗?”

感受到他火一样的眸光,嗅着空气中飘dàng着他身上独有的幽冷清香,雨墨唇角一弯,忍不住浅然一笑,伸出手,轻轻拂过他修长浓墨的眉,描绘着他长眉的形态,又轻轻抚上他的唇,临摹着他完美的薄唇。每一处,每一寸,都是她心头眼中,深深的眷恋。

“澈哥哥生的真好看……”她就这样毫无遮掩的流露出对他的爱慕,完全没有想过被她夸赞的人心中做何感想。

见她面颊绯红,口中喃喃低语,黑眸中迷离之态愈甚,只得将她拦腰抱起缓缓走进内室。

此时已过子时,除却守夜的侍卫,侍女侍从也多数歇下了,他又顾及着她的声誉,并不yu让旁人知晓今夜雨墨在王府过夜之事。

于是,将她带到内室后,并未唤来侍女侍奉。

可雨墨半眯着眼眸在他身上扫视,完全没有半丝羞赧之态,倒是他抬手去为她解开裙衫上的丝扣时,清冷的眼眸中带着些许窘迫,终究受不了与她四目相视,只得撇过头去,将手中的干净衣裳扔到床头,冷哼一声,“既清醒了,便自己换吧!”

他话音才落,床上的人影却已脑袋一歪,昏睡过去了。

次日卯时,风雨停歇,晨曦微露。

相府,知意园。

姜雨兮一袭浅绿罗裙,手中端着一盆清水颌首守在书房门外。

自昨日听闻姜承泽

搬回旭园后,她与萍夫人便思谋着如何才能让他重回芙蓉园,却不过一顿饭的功夫又听随侍来报,姜承泽已独自搬回知意园,缘由不明。

姜雨兮暂且不想去深究其中缘由,只求他能看在自己即将成为太子妃的份上,对自己的娘亲多些温情。

她正低头望着水中倒影沉思,只听得“吱呀”一声,书房门已向外打开,姜承泽满脸倦意,不解的望着门口立着的姜雨兮。

“爹爹早!兮儿特意前来侍奉爹爹洗漱!”雨兮眉眼含笑,端着水盆缓步进了书房。

“这些事自有侍女来做,不必劳烦兮儿!”姜承泽浓眉轻蹙,抬手轻捋过微白的胡须,正要唤侍女前来侍候时,却被雨兮打断了。

“爹爹,兮儿再过两月便要嫁入东宫,往后想要侍奉爹爹也难有机会了。兮儿想着自今日起,爹爹起居饮食皆由兮儿亲自打理,烦请爹爹念在兮儿一片孝心的份上,就应了兮儿吧!”姜雨兮说的动情处眼眶竟微微泛红,低首将水盆中的脸巾拧干了水,递到姜承泽的手中。

姜承泽面色微微一愣,转眼间满脸慈爱:“如此便有劳兮儿了!”

“爹爹折煞兮儿了,这本就是为人子女该敬的孝义。兮儿自幼得爹爹与娘亲疼惜,锦衣玉食至今,从未受过半丝委屈,眼看便要嫁作人fu,心里当真舍不下爹爹与娘亲……”姜雨兮扶着他的手腕走到长椅旁坐下,本就泛红的眼眶此刻已有泪水夺眶而出,直看得姜承泽心头阵阵心酸。

回想往昔,他待这雨兮远比雨墨疏离,父女之间亲近起来也不过是这几年的事。如今她与雨墨却俨然不同,雨兮乖巧懂事,雨墨却是刁蛮任xing,完全没有将他这个爹爹放在眼中,更莫说想着他姜家往后的荣耀了。

如此一想,姜承泽的心中对雨兮倒是又多了几分疼惜,接过雨兮递来的茶盏,低首轻抿了一口,叹道:“哎!墨儿要是有兮儿一半懂事足矣!将来你们姐妹一同侍奉太子,为父也好安心,可眼下她却还是那副执拧的xing子,根本不懂得体恤为父的一片苦心啊!”

他不过一时有感而发,却没注意雨兮闻言后粉红小脸惊得煞白,细长的手指甲缓缓抠进掌心,眸底闪过一丝恨意,唇角却泛出淡淡的笑意:“兮儿愚昧,不知爹爹此话何意?姐姐不是早已与太子没了瓜葛,如何会与兮儿一同侍奉太子?”

见她面色不佳,笑容凄冷,姜承泽才意识到自己一时大意说露了嘴,无奈的摇了摇头,此事终究瞒不过她,便是今日与她说了也无妨,她心思机敏,定然会理解自己的一番苦心。

“兮儿,不管如何,你太子妃的身份无人可撼。太子钟意墨儿,也只是许了良娣之名,日后在宫中兮儿还要多多照看着墨儿才是,她虽比你虚长一岁,

实则不通人情事故,幼稚单纯,为父着实担心她那执拗的xing子会招惹是非。”姜承泽只当眼前的雨兮如传言一般贤良淑德,语重心长的将雨墨嘱托给她照看。

姜雨兮确然不曾想过轩辕朗会一面对自己殷勤有加,一面又还去打姜雨墨的主意,心头不由恨意浓浓,唇角轻咬,眉目含笑望着姜承泽:“依兮儿看,倒是爹爹多虑了,姐姐不过xing格爽朗了些,哪会需要兮儿照看?只怕姐姐心中眼中都只有秦王殿下,无意嫁入东宫,爹爹如此勉强恐不大好吧!再说,姐姐当日被太子退婚,已生了心结,如今怎会答应这门亲事呢?”

“胡闹!女儿家的婚事素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太子何等尊荣,能属意她做良娣那便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岂能由着她说不嫁就不嫁。秦王虽好,却不过庶出的皇子,怎可与太子殿下相提并论?”姜承泽一心想要将两个女儿一并嫁入东宫,哪里听得进去旁人的劝。

雨兮面色微怔,瞅着姜承泽眼下这幅神态,又想起昨夜他前脚才搬进旭园,却又连夜搬回知意园,想必其中诱因便是这桩婚事了。那姜雨墨自幼爱慕秦王,又是个刁横的xing子,岂会这么容易屈服于他,定然是得了消息后与他起了冲突,惹怒了他,他才会撇下雪夫人不顾连夜离开旭园的。

侧目瞥见姜承泽眼眸中的怒意后,姜雨兮愈发肯定了自己方才的想法。如此甚好,此番她定要助姜雨墨一臂之力才是,绝不能让她跟着自己一同嫁入东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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