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负

24 / 24 章 · 7,724

流年

七月十七,大吉。

轩辕澈以摄政王之名登基为帝,改年号仁德,称乾元帝。

登基大典隆重而庄严,乾元帝于宣和殿中接受文武百官朝拜后,又有北周、东齐等国遣使臣来贺,是以他自这日寅时三刻出了青云殿后,直到未时末方才一脸倦意的回来。

青云殿中,馀顺全吩咐侍女将殿中熏香点燃,又命人将玉案上的冷茶撤去,换了一盏热腾腾的参茶,添了几样精緻的小点心后,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示意殿内值守的侍女暂且退去。

着一袭明黄色金丝龙纹长袍的轩辕澈由众人簇拥着回到青云殿时,殿内已瀰漫着浓鬱的龙涎香,令人心神安宁,舒适清爽。

虽是今日方才登基,实则他住进这青云殿已有半月之久。

依照祖训,南楚历代皇帝寝宫都设在朝云殿。

只是,轩辕澈却不顾礼部谏阻,执意搬进了这清淨素雅的青云殿,且独居至今。

新帝登基,后宫却形同虚设。

妃嫔不过昔日王妃与夫人二人而已,且入宫半月之久,无一人侍奉君侧。

昔日秦王妃因上官靖谋逆一事受到牵连,虽得皇帝恩准入宫,封其为贤妃,却有名无实,居于冷宫之中。

至于早在他出征前,就已被他日渐疏离的姜雨墨,虽被他安置在昔日梅妃所居的如意殿中,却至今未有封号,连着侍奉在侧的宫人们都只是尊她一声夫人罢了。

乾元帝登基大典过后,六部尚书纷纷谏言,希望皇帝以国之将来为重,尽快遴选秀女,充盈后宫,早日册立皇后。

群臣自是一番好意,为皇室着想。

只是轩辕澈虽已登基为帝,淡漠的xing子却一丝未改,任由他们如何谏言劝说,他只是冷冷一瞥,拂袖不语。

久而久之,为免惹得龙颜不悦,群臣亦不敢再提。

傍晚将至,忽地狂风骤起,乌云滚滚,似有大雨。不过一盏茶的工夫,豆大的雨滴已落了下来,须臾间已有积水顺着屋簷滴落。长廊下站着的素衣女子麵色苍白,神形消瘦,盈亮的黑眸中浓浓一层yin鬱之色,望着这突来的风雨,兀自出神。

昭和殿,贤妃寝宫。

此处宫殿远离中宫,十分僻静冷清,素日鲜少有人走动。

尚是秋日,昭和殿中却已隐约散着几许冬日寒气,上官紫凝自从入宫以来,便每日坐在廊下,盯着那道厚重的褐色宫门,眼巴巴盼着皇上能来看一看她。

可惜,自他登基已近一月,她就这般被他安置在这似冷宫一般的昭和殿中,不管不问。虽是顶着个贤妃的名头,可有名无实,又有何用?

实则,她一个谋逆罪臣之女,如今尚能在这宫中苟延残喘,已是他分外开恩。

可眼下她即便活着,又与死有何分别呢?不过一具躯壳罢了。父王谋逆之事她虽不知情,多少也

听旁人提及一二,若非姜雨墨当日将她绑走,父王也不必受制于人,不得善终。

姜雨墨……

她每每想起这个名字,想起有关这个女人的一切,就恨不能亲手杀了她。

她害了自己的孩子,害了锦儿颜儿,如今亦害了父王。若非如此,她早已入主凤仪宫,成为他的皇后。

念及此,上官紫凝突然柳眉一拧,嘴角轻轻颤抖,姣好的面容微微扭曲,手指紧紧揉搓着掌心的锦帕,眼底恨意浓浓。

这日,正是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花好月圆之夜,本该是阖家团圆之时。然则如意殿中,除却随风飘散的桂花清香,并无一丝节庆之意。

难为红儿做了一桌子的美味佳餚,原以为皇帝今夜定会驾临如意殿,不想已过戌时,仍旧未见他的身影。

雨墨独自坐在院中,偶尔慢酌一口,望月而歎。

自他登基,已有一月。她搬进这如意殿,无名无分,受尽宫人冷嘲热讽,也已一月。

清哥哥离京,也近月馀。他登基次日,便一纸谕令将清哥哥打发去了西南苗疆。美其名曰,是为苗疆安定,真正缘由怕只他自己知晓。

回想当日,红儿哭红着眼与她说起这些时,她险些不顾一切冲到他的青云殿。

可一路跌跌撞撞到了殿前,侍卫将她拦下时,她才恍然大悟。她如今在这宫裡,人微言轻,皇帝岂是她想见便能见的。待红儿追上来时,主僕俩只是抱在一团,轻声抽泣。

自知一切已成定局,雨墨只得冷静再三,低声安慰着红儿:“清哥哥他吉人自有天相,便是常驻西南,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他素来逍遥自在惯了,受不得这京中诸多束缚,如今得偿所愿,你我该为他高兴才是。”

她心中似明镜一般,此去苗疆,轩辕清定是心甘情愿的。回想往昔,他说起苗疆的风土人情时,眸中洋溢的皆是欢喜与安宁。

那日天濛濛亮时,她便打扮成侍女的模样与红儿一同溷出了青龙门,只因她想亲自送一送他,西南路遥,经年一别,再见已不知何夕。

瑞王府中,侍人们早已收拾妥当,只等着瑞王一声令下,便能启程南下。

书房裡,轩辕清正落下最后一笔,尚不及将信折好,已被忽然闯进来的身影震得手下一滞,信便从手中滑落。

“清哥哥,墨儿来送你了。”雨墨一双眼睛红肿不堪,分明早已哭过。

轩辕清抬眸望了一眼院子裡守着的红儿,抬手轻轻拍了拍雨墨的脑袋,“哭什么?傻丫头!该笑才是!此去苗疆,乃是我心之所往。丫头不必难过!只是……

”说着神色微暗,略微一顿,“只是丫头你在宫中,可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我虽离京,却依旧留了几名心腹影卫在京中。若是日后丫头遇到什么难事,只管吩咐红儿,她自知

如何与他们联繫。若是他们解决不了之事,自会通知我的。”

他言语中,多是放心不下。她听在耳中,却没来由的心酸,才止住的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个没完。

“清哥哥,是墨儿害你被放逐西南的,对吗?”雨墨趴在轩辕清的肩头,哭的像个孩子。

任由轩辕清如何劝说,她依旧认定了是轩辕澈故意为之。

外间红儿已催促再三,她只得依依不捨离去。

走到院中,回望他时,他依旧一身素白长袍,俊逸似仙,唇角淡淡含笑,朝她微微挥手,一如往昔。

只是这一次,她的心却有些微微的疼。

不知是不捨,还是其他。

那日回到如意殿时,却正巧撞上轩辕澈的龙辇,她避之不及,只得随着红儿佯装侍女跪地相迎。

不想被他一眼识破,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月似圆盘,秋风渐浓。

雨墨缓缓低首望着微微凸起的腹部,心下一阵酸楚后便是绵长的刺痛。

她自入宫再未见过上官紫凝,不想今日她却不请自来,大闹如意殿,险些重蹈当日秦王府的悲剧。

幸而,她自幼习武,虽是有孕,毕竟月份尚小,身子还算灵便,又有红儿贴身服侍。

当上官紫凝如幽魅一般出现在她跟前,预备以藏在袖中的半片残瓷刺向她时,

她还能拽着红儿勉强闪过。

只是,上官紫凝这一刺,自然惊动了殿前的侍卫。

不过须臾,已闹得宫中人人皆知。

乾元帝轩辕澈当时正在宣和殿中听政,听得此信时,一路飞身掠过宫牆,直奔如意殿而来。

初入殿时,见殿中一片狼藉,四处寻不见她的身影,一张俊脸苍白似雪,额间冷汗直冒,直到瞥见远处廊柱下,那抹淡粉色身影时,方才恢復了一贯神色,上前与她身侧的红儿沉声jiāo代:“好生照顾你家小姐,朕今夜过来用膳。”之后,便拂袖而去。

瞅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雨墨怔怔出神。

遥想当日,帝都平定,清哥哥带着她与上官紫凝从离山脚下回了云阳城。

轩辕澈亲自在东门候着,只是见到她们并无言语,不过与清哥哥寒暄几句后便急急回宫了,她们亦暂时被他安顿在秦王府中。

回府途中,因着马车颠簸,她吐得面无血色,几近脱力,吓得红儿半途便吩咐了侍卫去请太医。

太医诊脉时,面色忧喜参半,让守在一侧的红儿急得直跺脚。

直到太医缓缓道出一句:“恭喜夫人,已有身孕近三个月了。”太医这话一出,红儿自是欢天喜地,乐歪了嘴,雨墨却始终淡然的很,再三嘱咐红儿不可四处张扬,又求了太医暂时不要将她怀孕的消息告诉轩辕澈。

太医虽不解她意,也只得轻声应下,事后忧其身子,仍旧偷偷将此事告知了尚未登基的秦王轩辕澈。

她只记

得,那一夜的澈雨轩,格外安静,静的让她心中隐约不安。

窗外,树影拂动,花香四溢。

窗内,红烛燃尽,惆怅莫名。

软纱绸幔下,她孤身一人辗转难眠。

若是往昔,他得知自己有了他的孩子,定会欢喜得像个孩子。

可如今,他们形同陌路。

自从他出征那日起,至今已近三月,他们未曾说过只言片语。

她正想着该如何告诉他这个消息,朦胧之际却有淡淡酒气,随风拂面而来。胸前衣襟蓦然被人掀起,雨墨勐地睁眼,对上他微醺的凤眸,眸子裡蓦地一抹疼惜闪过,让她有片刻失神。

“殿下醉了,妾身这就起身为殿下熬些醒酒汤去!”雨墨说着已起身下地,却不及抬脚,腰间忽地一沉,已被他双手环上。

“别走!就在这好好陪着我!哪裡也不许去!”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抱着她的手竟在微微颤抖。

她一时不知所措,只得僵直着身子任由着他似孩童一般紧紧抱着自己。

良久,他终于鬆开手,抬眸淡淡一问:“既有身孕,为何瞒我?”

雨墨明显一滞,嘴角不自然地一扯,“并非有意相瞒,只是妾身身份低微,便是有孕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再者,镇南王身故,王妃只怕正当悲痛之际,若知晓妾身有孕,定然……”不及她说完,他已沉声打断。

“定然如何?你怀孕与她有何干係?她便是知晓又能如何?还是你做贼心虚,怕她也想法子害了你腹中胎儿?”轩辕澈一改方才姿态,面色似冰,眸光清冷,丝毫没有要做父亲的喜悦之色。

雨墨心下一凉,果不其然。他从来不曾相信过她,即便他处死了上官紫凝身边的侍女,即便他对外声称秦王妃的流产只是个意外。

“殿下心中既然早已有了定论,又何苦来此羞辱雨墨?”她只觉得浑身都在颤抖,长袖中的手忍不住蜷缩成拳。

轩辕澈一愣,眼底醉意一扫而尽,冷眼看她:“姜雨墨!不必与我装清高!整个云阳城的人都知道,我轩辕澈出征平州两月有馀,回京虽近半月,却始终忙于政事,今日方有片刻閒暇回府。我倒想问问你,你腹中那近三月的孩子究竟是哪裡来的?”

雨墨闻言后,只定定地看着他,沉默许久不曾回应,墨黑的眼眸中氤氲着水雾,拼尽周身气力想要忍住不哭,可眼泪却似断线的珍珠一般,不争气地夺眶而出。拼着最后一丝理智,她紧咬着薄唇,淡淡地道:“殿下玩笑了,雨墨所怀的自然是殿下的孩子。”

他出征前的那一夜,他们……

难道他都忘了……

澈哥哥,这样的玩笑,可开不得的。

细长的手指轻抚在小腹上,这腹中的小生命尚未出世,便已受到父亲的质疑,来日在皇室中,又岂会有他立足之地?

寂凉的夜风蓦然穿过廊下,廊下的风铃发出清脆的轻响,此刻在她耳中却似哀乐,忧伤莫名。

如意殿,雨墨尚沉浸在往日的思绪中,完全没有察觉到身旁正神色专注凝视着她的人。

她又瘦了,自从她嫁给他,似乎一日比一日消瘦。

不知多少次想要拥她入怀,却在触及她那双澄淨得似能看破一切的眼眸时,无力地垂下了长臂。

她此刻眸中的忧伤又是为谁?为他?还是……

眼眸瞥向天际,望着渐渐没入乌云的圆月,轩辕澈终于忍不住开口:“等急了吧!朝中庶务缠身,实在脱不开身。”

雨墨回神,侧首抬眸看清来人后,倏地起身,整敛衣衫,低眉顺目,正要俯身施礼,却被他伸臂扶住了:“不必了,并无外人在。坐吧!”

雨墨怔了一怔,由着他扶着自己坐下,半晌才道:“皇上政务繁忙,实不必惦记妾身的!”

轩辕澈闻言不由转头瞥了一眼正殿中,那一桌丰盛的酒菜,淡淡一笑:“都说了,没有外人在,不必拘礼。往日如何称呼,不必刻意改口!”

他今日刻意的亲近,让她有些不自在。

她轻笑点头,可嘴角的笑容却微微有些僵硬,又是一阵沉默。

“太医开的yào,可按时吃了?”他率先打破沉默,她身子虽无大碍,却在怀孕初期经受颠簸之苦,腹中胎儿并不十分稳定,尤须静养。

雨墨失神,自从入宫,他待她并不似往日凉薄,虽从不曾在如意殿中安寝,却也偶尔带着太医前来为她诊脉开yào。

因着他并无其他妃嫔,她又有孕在身,宫中有些聪慧的侍人们,自然也知道私下裡巴结着她。

总归都是抱着有朝一日,她能被封为妃子,底下人自然跟着沾光。

不想,今日那贤妃已然被废,锁于冷宫。她却依旧无名无分。

可前程种种,莫非当真可如云烟一般就此散去吗?为何,她心中总是隐隐地痛。他说的那些话,犹如刺骨寒冰一般根根扎在她的心间,如何也不能拂去。

眼下他又这般柔声相问,她却仍旧木木地回道:“回皇上的话,太医所开之yào,妾身皆按时服用,不敢怠慢。”

轩辕澈见她拘谨的很,心中也有些怅然,拂袖抬手想去牵她的手,却又被她灵巧地闪过了,瞅着她递过来的茶盏,他并未去接,只冷冷道:“还在生气?害怕?上官紫凝已被我锁在冷宫,再不会来伤害你了。”

“妾身并未生气,也不曾害怕。她失了孩子,没了父王,伤心也是常理。人若伤心过头,难免丧失理智,做些煳涂错事。”雨墨语调平稳,极力抑制着微颤的心,遑论他此间的温情是为何,她却早已不再是当年御花园中那个少不更事的姜雨墨了。此刻在他眼前的,只是那个曾被他嫌恶、轻看的雨夫人罢

了。

怔怔地看了她半晌,轩辕澈忽地发觉眼前的粉衣女子略微有些陌生:“她险些伤了你的xing命,你就不记恨她吗?”

雨墨心间一滞,黛眉微拧:“她既已得了惩罚,又何必再恨?终究她亦不过是个伤痕累累的可怜人罢了。”

“墨儿!”轩辕澈蓦地一声低唤,长臂一伸,想要将她揽入怀中,却见雨墨微微颔首,将手中的茶盏蓦然收回,“妾身失礼,茶凉了。妾身再去为皇上换一杯来。”言毕,未及轩辕澈开口,眼前人影已翩然离去。

只馀空气中尚有淡淡一抹茉莉清香,沁人心脾。

她变了,疏离,有礼,淡漠。

这是他应得的,当日是他亲手将她推开,让她渐渐心凉,直至心死。

上官紫凝流产之事,他明知与她无关,不过是上官紫凝咎由自取,玩火自焚罢了。

那夜前去澈雨轩,本是想与她好好谈谈的。只是瞥见她眼中那似有若无的愁绪时,他隐在心底深处的莫名妒火瞬间将他的理智吞没。他尚记得,他们大婚次日夜裡,她便是用这般忧伤的眸光,引得轩辕清怜惜不已的。

他发疯一般地嫉妒,恨不能一剑杀了他。

她是自称思慕了他多年的姜雨墨,她是信誓旦旦要做秦王妃的姜雨墨,她是与他一同经历生死,不离不弃的姜雨墨,她是他的墨儿,是他轩辕澈唯一爱过的人。

她的心裡、眼裡,都只能有他。

于是,出征前夕,他以最疯狂的爱,将她伤得遍体鳞伤,体无完肤。

出征当日,当她为他系上那件披风时,他险些拥她入怀。却在再次触上那双盈亮如水的眼眸时,无力地垂下了双臂。

他跃上马背时,似有一抹不捨之色从她眼中滑过。他急于确定她的心思,竟跃下马来,直直冲到她的眼前。却发现她的黑眸依旧平淡,无一丝涟漪,他的心勐然下沉,于是在她耳际留下了那句冷若冰霜的话,绝尘而去。

殊不知,扬尘捲起的那一霎,他的心也随之蒙上一层厚厚的灰尘。

“红儿已热好了酒菜,皇上若不嫌弃,便进去喝上一盅吧!”雨墨的嗓音温柔婉转,似灵鸟吟唱,让他蓦然回神。

如意殿,云景轩。

雨墨虽是这如意殿的主人,却始终未入住主殿,只是自己寻了一处僻静的偏殿住下,这便是云景轩了。

云景轩虽不如主殿奢华,比起她在王府的澈雨轩来,倒也不相上下。院子裡新种了许多紫薇与茉莉,只是眼下已是中秋,花期已过。

除却只馀绿叶的紫薇与茉莉,院子裡尚有些不知名的花草,眼下秋风拂动,倒也清香扑鼻。

云景轩内,烛火摇曳,空气中有恬淡的茉莉熏香。

圆桌上,各色点心,菜餚,皆是红儿悉心准备。

轩辕澈却只顾饮酒,不曾动箸。

红儿手执酒壶守

在一侧,不时给雨墨使个眼色,让她为皇帝夹菜,她却视若无睹,任由他一盅接着一盅,饮酒不语。

半晌,轩辕澈终于放下酒盅,侧首看了一眼红儿,挥手一摆,示意她退下。

待红儿走后,雨墨又来执壶,预备给他斟酒,却听他道:“不必斟了!再饮就要醉了!我尚有话未与墨儿说,若是醉了,又不知要等何日方能有此勇气了。”

雨墨执壶之手微滞,缓缓放下酒壶,抬眸看他:“皇上有话,但说无妨!”

轩辕澈蓦地抓住她的手,紧紧握在掌心,低首吻了一下,感觉到她的颤动,嘴角不由含了笑意:“别怕!那夜之事再不会发生!”说完,已握着她的手轻轻复上自己的面颊,凤眸中凝满情意,“墨儿,你可知,今日我在宣和殿中,听闻上官紫凝大闹如意殿时,心中有多害怕吗?我从未在人前显露武功,今日却在众臣面前以轻功行走于长乐宫中,只为了早一刻见到你。进得殿中,四下寻不到你,我险些发狂。所幸,你平安无恙。”

他这番话,让雨墨震惊不已。

就在不久前瑞王离京之日,她偷偷前去相送时,他还对她横眉冷目,甚至怀疑她腹中胎儿非他所出。眼下却忽然说出这般让人脸红心跳的话语,又如何叫她相信呢。

“皇上,您醉了。夜深了,妾身有孕在身,不便侍奉。还请皇上移驾青云殿安寝吧!”雨墨面露尴尬,抽回了手,起身见礼,一副送客之态。

轩辕澈见状忽然焦躁起来,一掌重重拍在饭桌上,一时菜汤酒水四溅,只见他一双凤眸沉如寒潭:“姜雨墨!你我之间,非得如此吗?”

“你可知,当日我在青龙门听闻上官紫凝流产时,最担心的是什么?是你!是你姜雨墨!你以为她早产之事,我当真介意?你以为那所谓的皇长孙之死,我当真心痛?若不是因着他父亲手握重兵,对帝都父皇虎视眈眈,她岂有机会取而代之,佔了你秦王妃的位置,更莫说替我生下孩子!可你呢?你是如何待我的?轩辕清他当真就那么好吗?你口口声声说爱我,为何总要与他纠缠不休呢?你可知,是他主动请求外放西南苗疆!他只求一世逍遥,不愿留在帝都被政务缠身。你却连问都不问,就以为是我刻意将他放逐西南?在你心裡,我当真如此不堪?你既如此惦记着他,又为何要怀上我的孩子?又为何要留在我的身边?你大可与他一同离开……”

他一声声、一句句全是肺腑之言,直叫她听得心头酸胀难忍,悔恨jiāo加,泪水似洩洪般湿透了衣襟,原来……

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他知道她腹中的孩子是他的。原来,他只是打翻了醋罈子……

原来他始终是他,是那个爱她疼她宠她的澈哥哥,从不曾变过。

她却

着他在人前的故作冷漠,而对他生了疑心,因着他不给她辩解的机会便将她软禁澈雨轩中,而对他生了恨意,因着他那夜醋意浓浓的粗暴,而对他险些死心,因着他将清哥哥外放西南,而对他心灰意冷。

姜雨墨啊姜雨墨,枉你自诩聪慧,实则愚蠢至极。你何其有幸,能得到他的疼爱与信任,却这般不懂珍惜,将他一颗赤诚之心折磨得憔悴至此,你于心何忍?

心中万般懊恼,已不知如何面对眼前的男子,泪眼矇矓间,瞥见他浓眉紧蹙,昔日清冽似冰的凤眸裡布满忧伤。她终究再也不能自持,一头扑进他的怀中,紧紧箍住他的腰身,痛哭出声。

轩辕澈低首看着怀中的女子,有一瞬间的失神,却在听见她那声颤不成调的“澈哥哥……”后,终于失声而笑。

良久,雨墨终于止住了哭,红肿着双眸怯怯望着他,哑着嗓子道:“澈哥哥!墨儿与瑞王之间绝无苟且,澈哥哥一定要相信墨儿!还有……”

“墨儿!”轩辕澈一声轻叹,眸中溢满温柔,“其实,我一直都知道。墨儿自始自终都是当年那个为了爱我,不顾一切的墨儿,从不曾改变。只是,随着墨儿一天天出落得绝色出尘,我却变了,变得胆小、狭隘、善妒……明知我的墨儿绝不会背弃当日离山崖下许下的诺言,却还是莫名说了许多伤害墨儿的话。墨儿!原谅我,好吗?”

他,轩辕澈,当今南楚皇帝,眼下却半躬着腰身,双手抱拳作揖,央求着眼前女子的谅解。

雨墨掩手轻笑,復又学着他平日裡说话的淡漠之态,低声道:“你既这般诚心悔过,本宫便看在皇帝的面上暂且饶过你这一回!”

轩辕澈勐然向前一步,将她搂入怀中,低柔轻语:“澈此生能得墨儿为妻,足矣……”

窗外月明星稀,秋意渐浓,风动花落,清香阵阵。

仁德元年,九月初六,大吉。

宣和殿中,乾元帝不顾众臣反对,执意立姜雨墨为后,且废黜六宫,遣散宫中近千名侍女,一生只得雨墨一人为妻。

仁德十六年,三十六岁的乾元帝轩辕澈禅位于太子轩辕楚,携皇后姜雨墨离开帝都云阳,逍遥于山水间,直至终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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