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秦王在冬月二十三这一日亲自将雨墨送回相府,又在众人面前流露出对她的情意后,雨墨母女在府中的境遇终于有所好转,姜承泽也不似往日般冷眼以对,母女二人总算是过了一个舒心的新年。
贞元二十七年,正月十五,太子大婚。
姜雨墨兮乃相府嫡出的小姐,与她成婚的人又是当今太子,婚礼的排场自然是奢华富贵到了极致。
沾了雨兮大婚的光,雪夫人母女所住的旭园亦在三日前被收拾得焕然一新,前时的清冷与孤寂此刻早已一扫而空。
这一日寅时方过,相府里已忙成一团,四处张灯结彩,喜庆至极。雪夫人与姜雨墨亦一早便往芙蓉园向雨兮道喜,平日里虽不曾相亲相爱过,却毕竟姐妹一场。
方踏进姜雨兮的闺房,便被满目耀眼的红晃得不由抬袖遮眼,心头亦跟着一阵暖意浮现,眼前的雨兮身着一袭精緻绝美的大红嫁衣,头戴金丝芙玉朝凤冠,原本清秀的面容皆被浓妆包裹,殷红的双唇轻抿着,杏眸若水,望了一眼坐在她对面的丞相与萍夫人,登时跪下泫然道:“女儿不孝,不能再承欢膝下,只望爹娘福寿安康,女儿即使身在宫中,亦会时刻为爹娘祈福!”
“兮儿乖!此去东宫,可要好生照顾自己!莫要叫爹娘cāo心!”姜承泽含泪将她扶起,萍夫人这时早已泪如雨下,雪夫人慌忙给她递过一方丝帕,在她肩侧微微轻抚,“姐姐,莫要哭坏了眼睛,今日乃是兮儿大喜,姐姐该替她高兴才是!”
雪夫人与萍夫人平日里因为争宠素来不合,今日却是前嫌暂释,一团和气。
雨墨亦显出少有的长姐风范,拾帕为雨兮轻轻拭去泪珠,又拿起妆臺上的胭脂盒,将她面颊上的泪痕一一掩盖。
“妹妹大婚,姐姐没有什么好东西送给妹妹做贺礼,这条芙蓉玉的项坠子乃已故的孝贤皇后所赐,姐姐甚为珍惜,今日便送给妹妹吧!恭祝妹妹与太子琴瑟和鸣,夫妻恩爱到白首!”
姜雨墨强忍着泪,将手中的项坠为她戴上,雨兮才止住的眼泪又在眸子里打转了,这一刻她才意识到,她们毕竟是血亲姐妹,往日里纵然斗嘴吵架,亦斩不断她们是姐妹的事实。
如今她即将如愿嫁入东宫,想起往日的种种来,竟有些同情她们母女的境遇了。细细想来,雪夫人便是在得爹爹宠爱的那几年对她与娘亲也是很好的,每
晨昏定省,从不怠慢,只是娘亲出身名门,自有一身傲骨,所以她们之间素来没有亲近过。如今,她身系姜家荣耀嫁入东宫,定然不能有负爹娘厚望,只是依着姜雨墨的xing子,恐怕不会让爹爹省心。
念及此,雨兮心中一滞,眸中含泪,唇角却是带笑,拉着雨墨的手,道:“谢谢姐姐一番心意,妹妹此去,家中一切就拜託姐姐照看了!爹爹年纪大了,姐姐还是尽量顺着他老人家才是,莫要惹了雪姨娘为了姐姐的事徒增烦恼!”说着竟又忍不住落下泪来,一旁的萍夫人本就捨不得女儿,这时早已跟着雨兮抬袖抹泪,雨墨见状心中亦是微微泛酸。
比起往昔,姜雨兮今日与她说的话已算中肯,毕竟这些年来,不停地给相府与爹爹製造麻烦的人正是她姜雨墨。她们姐妹虽不亲厚,但毕竟是骨肉血亲,眼下雨兮就要嫁作人fu,日后见面亦须遵循皇家礼仪,雨墨心里也跟着生出一股不舍来。
就在这时,已听得外间锣鼓齐鸣,鞭pào声穿廊而过,一声“吉时到!”后,房门已被推开,喜娘满脸笑意进了屋来。
“相爷,夫人!吉时已到,太子的迎亲花轿在大门口候着了!”喜娘笑着催促道。
姜承泽缓缓起身走到门口,抬首望天,这一日天气甚好,虽在正月,天气寒凉,却是少有的晴天,湛蓝的晴空,万里无云,只偶有微微凉风拂面,叫人心情舒畅。
“爹爹!误了时辰可就不好了!”姜雨墨见他有些愣神,可那喜娘却已有些焦急之色,只得上前低声提醒着。
“去吧!”姜承泽话音方落,喜娘已迫不及待招手示意门口候着的侍女上前,将喜帕盖上雨兮的凤冠,扶着她缓缓朝外走去。
萍夫人这时早已靠在雪夫人怀里哭成泪人,她膝下只雨兮一个女儿,难舍之情自难言喻。
素来沉稳的丞相姜承泽亦是难忍这离别之景,早已转过身去,眼中的热泪终究还是无声落下。
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萍夫人这才从雪夫人怀中直起身子,红着双眼茫然道:“相爷,走吧!莫叫兮儿久等!”
言毕,已上前挽着姜承泽的宽袖,又回首示意雪夫人随行,三人缓缓步出房门,来到相府大门口时,雨墨早已随着喜娘一行在府门口候着了。
台阶下,玄衣裹身的仪仗队竟从相府一路延绵直至玄武门,华贵中透着浓浓的威严。
太子轩辕朗头戴紫金宝玉冠,一袭大红镶金丝喜袍加身,腰间束着七彩攒花碧玉玦,登着玄丝金色小朝靴,骑着高头大马,刀刻般的面庞上尽是天之骄子才有的傲娇之色。
听着不绝于耳的礼乐声,还有府门外那些观礼的普通百姓传来的惊羡声,喜帕下的姜雨兮终于止住了抽泣,如水双眸霎那间闪过一抹异色,唇角的笑意
慢慢浮现,她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这一场婚礼可谓极尽铺张,奢华无度。光是礼部仪仗队的花销便需上万两银子,更莫说太子为显隆重,将整个东宫修整一新,又在仙缘山脚下为他的太子妃大兴土木,造了一座别院,称作“兮园”。传闻那园子里的奢靡比起长乐宫更胜三分,竟是白玉为墙,金石做瓦,更有许多稀世珍宝作为傢俱摆设,太子对这太子妃的用心可见一斑。
按理来说,时逢北方冰灾,皇室该首当其冲行节俭之风,可福玄帝因梅妃离世伤心过度,已多日未曾临朝,朝中大小事务皆由太子与丞相裁断。
此次婚礼之事皆由皇后一手cāo办,她爱儿如命,自然不会吝惜那些钱财。
只是却不知有多少无辜百姓在那场旷日持久的冰灾中丢了xing命,直到春暖花开,万物终究复苏,可那些逝去的生命却再也不会回来。
婚礼这日,随着太子轩辕朗将丞相府的嫡小姐姜雨兮从相府迎进花轿后,仪仗队朝着玄武门缓缓前行,沿途的百姓都涌近仪仗队旁,想要一睹未来太子妃的芳容。
姜雨兮坐在轿中,听着耳边鼓乐齐鸣,依稀还能听见沿途那些百姓的“啧啧”惊叹声,喜帕下的眉眼中笑意越来越深。
却在这时,听得远处一阵不该有的噪杂声入得耳来。
“大人!大人!行行好吧!我的孩子就快饿死了,求大人开恩!随便赏口吃的吧!”
“滚开!大胆刁民!太子殿下的銮驾也敢惊扰!不想活了吗?”
紧接着便是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夹着孩子的痛哭声,女人的尖叫声,以及兵刃划破长空的嘶鸣声……
姜雨兮心头一惊,笑意迅速隐去,靠着窗口往外望去,只见仪仗队外跪着一个女子,衣着单薄,蓬头垢面,怀中抱着一个约莫一岁左右的婴孩,正在给羽林卫统领荣齐叩首磕头,再朝她身后一看,竟是跪着黑压压一片人,个个衣衫褴褛,衣着单薄,在冷风中瑟缩颤抖。
荣齐一脸怒意,手中宽刀一挥,示意两侧的羽林卫上前将那些人驱离,婚礼仪仗队伍仍旧缓步前行,并未因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而停滞。
因着这些莫名其妙冒出来的流民,险些扰了太子的迎亲仪仗,所幸荣齐是个颇有些手腕的人,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已将流民悉数驱逐到了云阳城郊。可为防他们一走,这些人又涌进城内,荣齐特地嘱咐南门守将,定要严守门禁,决不可再放这些人进城。
四城守军与羽林卫均直辖于长乐宫,按理太子大婚之日出现流民挡道,四城守军均有不可推卸之责。可当日在南门当值的守将正是云阳前任府尹沉毅之子沉灿,他与荣齐自幼相识,颇有些情谊,加之太子大婚,荣齐重任在身,不便在南门久留,不过与沉灿粗略jiāo代
几句,便自回宫复命去了。
话说沉灿见荣齐一走,立时吩咐副将马明多预备些干粮与棉服,待入夜后给那些流民送过去。
马明为人爽朗直率,一身蛮力,只是头脑却不甚灵光,从来沉灿吩咐他的事,他只是服从,从不多问。可今日之事他却听那荣统领说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这些流民险些惊扰了太子大婚,不过因着大喜之日,才未予深究罢了,可将军眼下之意又是为何?他本来就是一根筋的直xing子,挠头想了半晌也不明白,直到沉灿见他呆愣在原地,只得说了一句:“此事不是你该管的!好好照我说的去做便是!”
马明见状,只得乖乖遵命行事了。
是夜,月朗星稀,冷风凛冽。
城郊一座废弃的庙宇中,闪烁着微弱的灯火,不时有断断续续的咳嗽声与叹息声传出。
庙宇废弃多年,庙门早已破烂不堪,只是头顶尚有一片屋顶勉强可遮些风雨。
“娘!饿……”一个稚嫩的童声响起,庙里蜷缩的人们忍不住跟着叹息。
紧接着便是女子低柔无力的安抚声:“乖,琴儿乖!睡着了就不饿了!”
“呜呜……饿……睡不着,娘亲!”静谧的夜色中,这一声哭泣便似惊雷一般,响彻夜空。
便在这时,破烂的庙门口突然出现一盏昏黄的灯笼,提着灯笼的人身形高大,着玄色长袍,正是南门守将沉灿。
他身后跟着一辆马车,停在了庙门口,赶车之人便是马明。
沉灿一手提着灯笼,一手从马车上提着满满一篮馒头往庙里去了。
沉灿方进了庙门,尚未说明来意,那些流民早已一哄而上,将他篮子里的馒头一抢而空。
流民数量之多远远超过他的预计,想来以他一己之力想要搭救这些人,还得从长计议。
他正想迈腿出去,却觉脚下一沉,似被什么东西缠住了,低首一看,竟是一个年纪小小的丫头,瑟缩在他衣角处,瞪着一双空灵的黑眸呆呆瞅着他手中早已空dàngdàng的竹篮,小嘴撇了一撇,眼眶中瞬间溢满泪水,“叭嗒嗒”滴在他的衣角。引得武将出身的他一阵心酸,半蹲着腰身,扶着她乱糟糟的发髻,话却是对身后才进门的马明说的:“将棉被放下,先去将车里的那几框干粮都拿过来!”
一听他说还有吃的,庙里的人都争先恐后跟着马明的步伐往门外走,并着本守在他脚边的琴儿也起身吸了吸鼻子,就要随着人流出去,却被一双枯瘦的手拦住了。
“琴儿乖!咳咳……别乱跑,娘亲去给你取来便是!咳咳……”说话的是个女子,大约双十年华,面颊深陷,枯瘦无形,身上的衣裳补丁摞着补丁,却并不脏乱,只是说话时却不停抚胸咳嗽不止。
琴儿见娘亲咳得厉害,竟跪在沉灿脚下,拽着他的衣角摇晃
着:“叔叔,我娘亲病了,你能带我娘亲去看郎中吗?琴儿不要吃的了!只求叔叔救救娘亲,带娘亲去看郎中!呜呜……”
沉灿见她这么小,已堪孝之根本,心头一软,将她扶起,轻轻拍去她膝上尘土,道:“先乖乖吃点东西,回头叔叔便将郎中带来给你娘亲诊病,可好?”
“多谢恩人!”琴儿娘闻言亦要下跪谢恩,却被沉灿拦下了:“不必了!举手之劳而已,大嫂不必如此!”
那一晚,沉灿与马明在云阳城郊的破庙中逗留许久,直至次日卯时将至方才离去。
自姜雨兮嫁入东宫,萍夫人思女心切,每日央着姜承泽,想要前往宫中探望雨兮,却不知姜丞相眼下正被流民围城之事弄得焦头烂额,心烦意乱。
这一日,正是二月十二,初春时节,万物复苏,旭园中本已奄奄一息的茉莉竟也发了新芽。
雨墨一早便在膳房忙碌着,要为娘亲做一顿可口的饭食,只因今日正是雪夫人的生辰。
自年前秦王亲自将她送回相府,丞相对她们母女的态度也已渐渐缓和,虽有多年不曾为雪夫人做寿,可今年却是不同。
前日姜丞相亲自给雪夫人送来两件新做的玄丝长裙,又送了一对碧玉耳环当作寿礼,更约定今日会来旭园陪她午膳。
只是经历了那么多事后,雪夫人的心态早已不似当年,面对夫君突然的改变,并未表现出该有的惊喜。
云阳城地处南楚腹地,春日素来多雨,可今日却是难得的好天气,微风拂面,空气飘dàng着青草的清新香气。
已近午时,雨墨的饭菜早已做好,只等着姜承泽一到,一家三口便能一享天lun。可待那些饭菜都凉透了,依旧未见姜丞相的身影步入旭园。
雪夫人木然望着桌上重新热过的菜肴,嘴角一弯,执起竹箸,浅笑道:“墨儿,别等了!吃吧!”
姜雨墨讪讪一笑,给雪夫人递过一碗热汤:“娘亲尝尝墨儿的手艺如何?这芙蓉汤墨儿可是依着娘亲的法子整整熬了一个时辰呢!”此刻她面上虽是带笑,心中却很是不悦,今日娘亲生辰,爹爹竟然言而无信,着实令人费解。
殊不知她们母女在旭园中用膳之时,云阳城的南城门竟被数千流民所围,城中人出不去,城外人更是进不来。
云阳乃京畿重地,莫名被流民围城岂是儿戏。因着福玄帝不理朝政多日,众臣皆唯太子之命是从,希望这位未来的皇帝能对此事有所决断。
若依兵部尚书公仪墨之意,便是不问青红皂白要将这些无故围城之人统统抓起来问罪,可云阳府尹陈一凡却厉声反对,只道城郊监牢虽是牢不可破,却无论如何也容不下数千人。
众臣围绕如何处理这些流民一事,在摄政堂争论不休。
直至丞相姜承泽拂袖一咳,走到主
位朝太子一拜,道:“殿下,那些流民长此以往,恐惊动圣驾,到时只怕众臣都要跟着受牵连。”
众人见状,皆噤声不语,等着太子给他们拿主意。
轩辕朗一袭淡金色朝服,端坐于摄政堂主位,抬眸撇了一眼座下众臣,端起茶盅轻轻吹开漂浮在上面的茶叶,一口茶喝罢,剑眉高挑,眸中显出一抹不屑之色,斥道:“不过区区几个流民罢了,就把你们吓成这副德行!”
众人见太子发怒,皆惶恐不已,纷纷下跪高呼:“殿下息怒!臣等该死!臣等无能……”
不待众人说完,轩辕朗早已急不可耐,厉声打断了他们:“好了!尔等皆是朝中重臣,如今这样若传扬出去,岂不叫人笑话!”众臣越是如此,轩辕朗心中之气越重,回想自己大婚当日险些叫那些流民扰了心绪,眼下不到月馀,竟又发生围城之事,如何不令人心烦意乱。
“皇兄说的极是!尔等食君之禄,却不能忠君之事,当真该死!不过几个流民而已,竟让诸位大人这样惧怕,若传扬了出去,我南楚国的脸面何存?”
人未到,声先至。
众臣并着太子轩辕朗在内,皆是一脸诧异,望着这位突然闯进摄政堂的参事——秦王轩辕澈。
“老臣参见秦王殿下!”众人尚在惊诧之中,丞相姜承泽一人却早已上前俯身见礼。
这时,兵部尚书等人方才跟着见礼。
“臣等参见秦王殿下!”
只见轩辕澈一袭藏蓝色玄丝朝服,俊美如画的眉眼冷漠如昔,薄唇轻启,吐出“免礼!”二字后,便朝太子轩辕朗拱手作揖道:“臣弟见过太子殿下!”
秦王的到来,着实出乎太子的意料,眼下见他向自己行礼,只得勉强一笑,道:“四弟,你我兄弟之间,不必多礼!日前听闻四弟思母心切,整日闭门谢客,不知今日怎会得闲来这摄政堂?莫非……”
轩辕澈见太子一脸虚伪笑意,顿然思及母妃之死,便恨不能立时将眼前这人斩于剑下,负于身后的手早已紧握,指节微微泛白,冷眸中寒光闪烁,震得轩辕朗浑身一颤,馀下的话硬是咽了回去。
“多谢皇兄挂念!臣弟受父皇重托与皇兄共同主理摄政堂,却因母妃离世之事多有延误,如今云阳城出了这么大的乱子,臣弟怎敢独善其身,不管不问呢?”
轩辕澈的冷漠朝中人尽皆知,故而他眼下的神态,众人并不觉有异。倒是太子轩辕朗的脸色明显一白,分明对秦王的到来不甚欢喜,可嘴边却始终带着笑意:“四弟言重了,不过几个荒野流民罢了,哪里能搅出什么大乱子?”
众臣见太子如是说,亦跟着点头附和。
“太子殿下说的极是!只是几个乡野小民不知天高地厚,任意所为罢了!”
“……”
众臣如此,已算
表明了自己的立场,秦王与太子之间,他们无论如何是要选择太子的。
轩辕澈冷哼一声,对这些人的趋炎附势甚为不齿,此刻剑眉轻蹙,撇向众臣时,凤眸中的冷冽之态叫人不敢直视。
倒是姜承泽一直不卑不亢,颌首未语,直到秦王沉声相问:“既然太子殿下与诸位大臣都觉此事尔尔,本王敢问一声殿下,预备如何处置那区区几个乡野小民呢?”他故意加重了语调,冷眸直视轩辕朗。
轩辕朗xing格本就跋扈,仗着太子的身份从来便是个恃强凌弱之辈,眼下秦王如此bi问,他心中早已怒火腾腾,可这摄政堂不比寻常地方,又有十来个朝中重臣在侧,他只得强压着那股怒火,冷笑一声后,说道:“四弟当真是个急脾气,此事发生云阳城,自有云阳府尹处理。”
“哦?!”轩辕澈挑眉,瞥了云阳府尹陈一凡一眼,见他正颤巍巍半躬着身子,不敢抬眼看自己:“那不知陈大人预备如何处置此事?”
陈一凡抖了抖宽袖,打躬作揖道:“下官愚钝,昨日已责令抽调另三城守卫前往维持秩序,只是那些流民日夜围守在南门,并未闹事,只将城门围的水泄不通,无人可从其间通行。只怕时日一长,城内百姓亦要怨声载道了。”
陈一凡本就是怕事的xing子,在朝中为官十年,一直战战兢兢,从不敢对政事有何异议,只算平庸之辈。如今此事一发,他亦不敢擅自做主,只望那些流民快些散去,免得再生是非。
太子闻言心头一紧,思及昨夜收到的那封密函,忍不住撇眸看了一眼身旁的秦王,对上秦王冰冷的眼眸后,心里竟有些莫名的惊慌。
为掩饰情绪,他只得刻意拂袖掩鼻轻咳一声后,冲陈一凡吩咐道:“既派了守卫去,如何还会被围城?若是你那四城守卫不够用,本太子自宫中给你调拨一千羽林卫,命你三日之内将那些流民驱逐干净!若三日后尚有一人在南门徘徊,你这云阳府尹就不必再做了!”
语毕,已转过身去,背对众人,只是怒意却久久不曾散去。
陈一凡这时早已吓得双腿一软,跪在地上叩头不止:“下官遵命!下官遵命!太子殿下息怒!息怒啊!”
“二位殿下,请听老臣一言!”姜承泽上前一步拱手说道,太子听是他的声音,方才勉强转过身来,点头示意他直说无妨,只是秦王仍旧一脸淡漠,冷冷看他。
“依老臣之意,此事不可小视!这些流民来历不明,若强用武力驱逐,恐怕适得其反!”
姜丞相的话正合秦王心意,眼见他眼角轻扬,似笑非笑望着丞相,追问道:“不知丞相有何计策?”
姜承泽拱手作揖,又道:“可先命陈大人开仓赈济,假意疏导,再命人暗中查探这些人的来历!若当真是哪
处的灾民流落到此,朝廷理当善待。可若是那些存了异心的歹人,正好借此机会,顺藤摸瓜,一网打尽!”
“好!好!此法甚好!依本王看,就依丞相所言!”轩辕澈剑眉高挑,拍掌叫好,在场众人见状皆松了口气,只是主位上的太子却微微摇头,似乎并不赞赏丞相所言。
轩辕澈侧首见他脸色不佳,于是微微躬身拱手:“莫非皇兄有更好的解决之法?”
“这……也罢!此等小事,就依尔等吧!本太子乏了,先行一步!四弟与诸位大人都自便吧!”太子轩辕朗宽袖一甩,已从主位下来,头也不回便朝东宫方向去了。
一屋子的大臣们见太子一走,无不长叹出声。
只听轩辕澈沉声问道:“陈大人,南门守将何人?”
“回禀殿下,南门守将名叫沉灿,年仅二十,堪称少年英雄。”陈一凡说起沉灿时,原本惶恐不已的面上竟泛出一抹骄傲之色。
“噢?!本王倒想听听他是如何能称少年英雄的!”轩辕澈凤眸一凛,有些疑惑的看着陈一凡。
不想陈一凡尚未开口,竟被一旁的兵部尚书公仪墨抢了话茬:“殿下!陈大人所言不虚,这个沉灿自幼随白马寺的永升大师习得一身好武艺,十三岁从军,跟随骠骑大将军罗成力克西夏,堪称智勇双全的少年英雄。此后他甚得罗成之心,十五岁那年便破格被提拔为其副将,只是前年不知犯了何事,竟惹得罗成一怒之下将他逐出军中,后来不知为何却成了云阳的四城守将之一。”
众人听公仪墨说的口沫横飞,都跟着低声附和。
礼部尚书更是一口断定,他知道沉灿当年被得罪罗成的缘由,“听说得罪了罗大将军的掌上明珠……”
“……”
“沉灿?!……”姜承泽低首喃喃自语,浓眉紧锁,似有心事。
就在这时,秦王冷漠的声音勐地响起,众人一震,低首噤声。
“好了!各位大人不必议了!诸位大人都一致认可南门守将沉灿是位少年英雄,此次围城之事又发生在南门,那便由沉灿负责彻查此事吧!”轩辕澈说着又颇有深意的望了一眼姜丞相,道,“丞相!可是对沉灿有何异议?”
姜承泽才从回忆中惊醒,慌忙俯身施礼,回道:“老臣不敢!一切谨遵殿下之意!”
轩辕澈闻言一笑,大喝一声,“好!传令官速去南门传本王口谕,命南门守将沉灿彻查流民围城之事,三日内务必将此事的来龙去脉上呈摄政堂!不得有误!”
“小的遵命!”门口的传令内侍恭敬施礼,转身后便快马加鞭赶往南门。
是以,那一日将近酉时,摄政堂中的诸位大臣方才各自散去。
姜承泽回到相府时,若非竹影提醒,早已将雪夫人生辰之事忘得干净。待他风尘僕僕来到旭园时,
已是夜幕降临,长廊中的花灯都已点亮。
院中那几株茉莉前,蹲着一抹淡粉色身影,此刻正凝神望着那些嫩芽出神,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人靠近。
“墨儿,你娘亲歇了吗?”姜承泽的声音很低,却还是让雨墨一惊,身子一歪险些摔倒,所幸姜承泽伸手扶住了她。
姜雨墨并未回答,只是僵直着身子从他怀里站起身来,抬眸望了一眼夜空,月华初上,略显寒凉,犹如她们母女的心。
姜承泽见她面色木然且不言语,想来是心中气他未能守约前来,可近来朝中之事着实让他伤神,按今日摄政堂上,秦王与太子争锋相对的情况来看,南楚国怕是要多事了。
姜承泽父女二人此刻都望月长叹,各怀心事,却听身后“吱呀”一声后,雪夫人低柔的声音已然入耳:“墨儿,外面凉,陪你爹爹进屋来吧!”
雨墨这才察觉耳边风声呼呼而起,春夜寒凉,虽不似寒冬冬月,却也令人浑身颤抖。
心里虽然生爹爹的气,可眼下娘亲都发话了,她也只能转身扶着姜承泽的手臂道:“起风了,爹爹还是进屋吧!”
姜承泽有片刻的怔神,待看见房门口站着的雪夫人时,方才回过神来,轻拂开雨墨的手,迈步走到雪夫人跟前,说道:“雪儿,对不起!我来晚了!”
“夫君不必如此!不过是晚回来几个时辰罢了,快进来坐吧!”
雪夫人尤是个贤良的xing子,眼下能见到姜承泽来了这旭园,早已欢喜,哪里还会去计较其他?嘴角一弯,笑着吩咐雨墨,“墨儿,陪你爹爹进屋说会话,娘亲这就去热些酒菜来!”
说着已转身要走,却被雨墨拦下,“还是娘亲陪爹爹说话吧,酒菜之事自有墨儿去做,娘亲今日过寿,怎可劳累?”雨墨说完,人已翩翩而去。
雪夫人看了一眼她远去的背影,略带无奈一笑:“这孩子……”
“好了!雪儿,就由着她去吧!墨儿这丫头确实长大了,幼时那般顽劣,现在也知道心疼人了,你这个做娘的该高兴才是!走!进屋陪我说说话!”姜雨墨的成熟与执拧,姜承泽都看在眼里,她虽未能按着自己的心思嫁给太子,可xing子却早已与幼时大不相同,这一点他倒是有些欣慰的。
因着今日是个特殊的日子,姜雨墨想着娘亲或许愿意与爹爹单独呆一会,于是便将院子里侍奉的侍女们都早早打发去休息了,眼下在膳房中忙碌的身影便只有雨墨自己了。这旭园虽远离相府正门,却是个颇大的园子,膳房与厢房相隔也有一段距离。
雨墨将酒菜热好,端到雪夫人房中时,姜承泽脸上的倦色更重了。
雨墨将盏中的酒斟满后,递到他手中,问道:“爹爹,可是身子抱恙?”
姜承泽未曾想她会有此一问,怔了一怔后
方幽幽叹息:“无碍,只是近日朝中事多,有些乏了!”
“公务繁忙,也需注意身子!妾身看夫君脸色甚差,弗如叫老李请了太医过府为夫君探探脉吧!”雪夫人扶上他的手腕,轻轻一拍。
姜承泽心头一暖,却只是摆手摇头,道:“已近戌时,莫要再去惊扰太医了!只是最近事多烦心,歇息几日自会好的。”
自雨兮出嫁后,雨墨每日也在府中跟着雪夫人学做些刺绣女红,对云阳城中事并不关心,雨兮大婚当日被流民阻路之事虽听园子里的侍女们私下说过,却也并未多想。只是今日看姜承泽满脸倦色,言语中有颇多忧思,确实有些好奇,便又多问了一句:“不知何事让爹爹忧心?”
她不问尚好,一问姜承泽的脸色愈加难看,闷头将盏中酒一口饮尽,徐徐叹道:“南门为数千流民所围,百姓进出不得,云阳府尹又与兵部尚书互相推诿,怕担责任。引得太子与秦王大怒,最后竟将此事jiāo给了一个小小南门守将去办!偏生那个守将竟是沉灿!哎……”最后那句声音极低,近似呢喃自语,雨墨听不真切,可他身旁的雪夫人却是听得明白,竟跟着眉宇轻蹙,微微叹起气来。
姜雨墨听闻流民围城,秦王大怒,心头一紧,却不敢在姜丞相面前流露,只是继续道:“爹爹,此事甚为怪异,可派人去查了那些流民来历?为何要围城?可是受人指使?此事出在南门,由南门守将去查倒也并不违例,只是这个沉灿又是何人?莫非爹爹认得?”
她一连串的问题一出,姜承泽原本铁青的脸色竟有了些淡淡的笑意:“墨儿果然长大了,为父不过三言两语将事情大概一说,你竟能发现这么多的问题?”说着微微点头,又带着些无奈的说道:“此事确然可疑,然公仪墨与陈一凡都推举沉灿,秦王殿下又钦点沉灿严查此事,我也只能附议。”
姜雨墨微挑起眉,脱口而出:“哦?!既是澈……既是秦王殿下钦点,爹爹难道还不放心?”
“这……”姜承泽沉吟片刻,目光随着雪夫人倒酒的手,神情顿然一滞,胡须微微颤动,yu言又止,倒是雪夫人柳眉轻拧,低声嗔道:“好了!墨儿,今日问题怎的这么多?夜深了,你爹爹早说乏了,还不让他歇息吗?”
雪夫人言毕,姜承泽顿时掩袖打了一个哈欠,疲态尽显无遗。雨墨见状,只好侧身微微施礼,“娘亲说的有理,爹爹身子要紧,墨儿告退!”
这一夜,隐约间听见雪夫人房中传来的声声叹息,雨墨亦跟着辗转难眠,想着爹爹那一脸难色,心中暗暗希望此次流民之事能顺利解决,莫要再起什么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