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眠就像是血液在体内翻涌,一潮盖过一潮,无论多累多困,精神却奋力作对。
沈泊原对这感觉并不陌生,长久地在黑暗里睁着眼,大脑里的神经像是被扯着,无法送下来。而同时,他感觉到了背对着他的许之湜也几乎一整晚没睡。
或许他们互相知道彼此各怀心事,但默契地都不提。
吃过早餐后,许之湜才问起昨天的事情,“昨天你姑姑那里怎么说的?”
沈泊原说:“就问我发生什么了,我和她说因为有些不愉快打架了。”
“其他的呢?”许之湜说。
沈泊原看着许之湜布满了血丝的眼睛,笑了笑,还是决定撒谎:“没别的了,她让我下次别那么冲动,真没事。”
许之湜没再追问,“我待会儿去找丁哥说清楚昨天的事情。”
“我们一起。”沈泊原说。
“不用,毕竟根源还是因为我……”
“你之前说的,遇到事了要一起解决。”沈泊原笑了笑。而至于昨天的事情,本就是保守秘密,那秘密越少人知道越好。
两个人去找丁其的时候,丁其刚洗了澡准备躺下。
他抹了抹脸,眉头皱到中间一条杠,“长话短说,我困死了。”
“我们昨天……”许之湜刚开口就被打断。
“昨天的事情我知道了,下次别那么冲动。”丁其叹了口气,他昨天给了医药费,忙到半夜回来,所幸问题最后都解决了。
“那人答应不传出去,就算传出去了我们也有他把柄,他之前就因为闹事被送去拘留过,你们也算是为了正义打架。”丁其无奈地笑了笑。
“丁哥,对不起。”沈泊原说。
“哎好了好了,不过你下次出手也轻点儿啊,我真没想到你小子打这么狠,完全看不出来。”丁其一直觉得最沉得住气的是沈泊原,现在想想,像他这样的反而是憋太久,发泄的时候才会更凶。
他叹了口气,“走吧你们,我要睡一会儿了,你们也别担心了,晚上还要演出呢。”
“哎,小沈我单独和你说两句。”丁其喊住他。
许之湜一同滞在门口,丁其不好让他走,便说:“你姑姑她们我安排好了,到时候直接一起去后台。”
沈泊原点点头,看着丁其欲言又止,他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正好挡住许之湜。
“你姑姑那儿,她都知道了。”丁其轻声说。
沈泊原低低地嗯了一声。丁其说:“行吧,你们以后公共场合多注意点。”
晚上演出结束后,姑姑的同事拿到了签名,还拍了合照,高高兴兴地先回去了。
几场巡演下来,暑气也慢慢散去。
沈泊原发现网上关于“凝雨”的词条,最火的依旧是巡演相关以及乐迷拍的视频。
关于那天的打架,网上没有泄露出现任何的消息,就像是热化在了那个酷暑。
而姑姑也没再提过那晚聊的事情,一切仿佛是场梦。
沈泊原有时候希望真是一场梦,他只需要抛开一切弹吉他,演出结束后忙一忙游戏的建模,或是写写歌。没有关节上氧化变深的血迹,更没有过那个所谓的“秘密”。
可过上最普通最正常的生活,需要亲人付出那么多努力,那他只能够死死地守住这个平静。
他捏住了装满冰水的塑料瓶,仿佛听见它凹陷进去的声音,冰凉的触感从指尖布满到整个手掌。
“原?”许之湜拍了拍他肩膀,“沈泊原?”
一瞬间,所有声音破开了冰面涌了上来,台下的声音,风扇努力转动的声音。他握着吉他的琴颈,右手灌了口水,一切才开始流动。
“怎么了?不舒服吗?”许之湜皱着眉头。
沈泊原这才呼出一口气,很快摇摇头,他看见王珂和于霄都向他示意着眼神。意思是要下一首歌了。
许之湜盯着他用力握着琴颈的手,想触碰他,刚抬起手,沈泊原却猝然往后退了一步。
许之湜愣了愣。
与此同时,沈泊原被自己下意识的后退惊到,也看见了许之湜眼神中的错愕。下一刻满满的愧疚以及汹涌的痛苦袭来。
他真的能保守一辈子这个秘密吗?
许之湜在他眼前,他恨不得想要攥住他的手,和他拥抱和他接吻,一刻也不松开。
会有别的办法的吧。
许之湜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沈泊原才回过点劲。许之湜正在讲述他收到的某一封乐迷给乐队的信,沈泊原知道那是给他争取的缓冲时间。
“我想说,谢谢你们的来信,它们同样给了我们乐队力量。”许之湜说,“最后一首《无声》,希望听到大家最热烈的呼声。”
吉他对着音箱,发出刺耳的啸叫,鼓槌打着节奏,旋律顿时奏起。
“谁说平凡不需要呐喊
年幼的夜晚
明明藏了拯救世界的灿烂
我们满怀理想
却总身不由己
迫不得已
……”
余光里,沈泊原看见许之湜拿着话筒朝他靠近了一步。他停在那儿唱:
“遥远的还是遥远
高悬的依旧高悬
问题不总是有答案
你偶尔也可以胆小不勇敢
……”
沈泊原按着和弦,指尖的茧有些钝痛。他突然想,他这次真的好想变成一个胆小鬼,安心地躲在许之湜为他打造的乌托邦里,喘一口气。
他想,事情会有解决的办法的,如果他不能解决,他还有许之湜。况且他并不需要急着说出来,慢慢来,就像每次许之湜说的那样。
回了后台,许之湜用手腕贴了贴他鬓角的汗,“刚刚台上怎么了?”
沈泊原抓住他的手腕,用拇指摩挲着,“突然忘记下一首歌是什么了,愣神了一下。”
“基本天天唱还忘记啊。”王珂打趣他。
“你一直盯着一个字还有不认识它的时候。”沈泊原反驳。
王珂努努嘴,“你有理。”
许之湜另一只手戳了戳他脸,“松松手,我去冲个水,都是汗。”
沈泊原没松开,“你刚刚还想摸我。”
“我什么时候……”许之湜耳根肉眼可见红了起来,旁边还有工作人员,他放低了声音,“想摸你。”
“我没想到你抬手。”沈泊原抓住他的手腕,让他的手掌抚上自己的脸颊,侧过脸嘴唇贴了上去,“你现在多摸一会儿。”
许之湜当然听懂了,于是狠狠掐了掐他的脸,沈泊原把酒窝又笑出来了,才肯撒手。
沈泊原看着许之湜耳朵很红地转身过去卫生间,才慢慢收了笑容。
巡到平城周边一站,乐队回平城休几天长假,《rock again》的游戏制作也到了收尾阶段,沈泊原正好回来忙完。
许之湜从出租屋出来的时候,沈泊原打电话来说直接去饭店。丁其订了家挺豪华的酒店,说要庆祝一下。
“稍微等一下王珂,她刚出去打电话了。”于霄说。
包厢里很安静,后面的落地窗对着山野,空旷静谧。
许之湜走去阳台,夕阳余晖落在山间,金黄色的。沈泊原跟在他后面抱住了他,靠在他肩膀上。
脱离了公众视野,远离纷扰,很多情绪都不再充斥在脑海里,紧绷亢奋的身体和精神都统统放松了下来。
许之湜转过身靠着阳台,沈泊原撑在他两边,低声说:“亲我一下。”
许之湜笑起来,“干嘛……”
沈泊原低头堵住了他的嘴。这个吻并不平静但也不混杂着冲动的欲望。伴随着山野间的忽近忽远的鸟鸣,沈泊原只觉得贪恋。
许之湜被一下下轻轻地咬着,整个人却都松懈下来。
“以后巡演完一段时间,我们就找个地方休息两天。”许之湜平缓着呼吸。这段时间他们刻意保持着距离,私底下就会更黏着,如今无人打扰,确实觉得有些疲惫。
“私奔?”沈泊原笑道。
“对啊,演完我们就跑。”许之湜说。
“那丁哥又要抓狂了。”
许之湜笑了两下,“我感觉他今天有好消息。”
沈泊原转头看了看包厢里正红光满面盯着手机的丁其。
两人被风吹着,风里是树叶的味道,特有的属于自然的香气。
许之湜偏头看了看沈泊原,他的头发又修理过了,短茬茬的,每次碰到他下巴、脖子都会很痒。
许之湜说:“我现在和我爸妈打电话总提起你,有意无意都会。”
沈泊原看了看他。
“我希望能给他们一个缓冲的时间,哪天我和他们坦白,不至于像是当头一棒。”许之湜很认真地说。
沈泊原注视着他,余光里是成片成片的墨绿色。视野的中间,许之湜站在那儿,一如以往的坚定。
沈泊原上前抱住了他。等老妈看完他们的演出,一切都要变成过往了。往前看,总有路走。
王珂走进来时捋了下头发,脸色不太好看。于霄朝他们摇摇头,比着口型:“我来。”意思是他来解决。
王珂并不是一个爱藏着事的人,有什么事情一个人解决不了,很喜欢麻烦他们,当然他们也很欢迎这种麻烦。但如果王珂有不想说的,那他们追问也是无果。
坐下后,王珂很快调整好了自己的表情。
丁其点了一桌饭,喝到尽兴了,他举起酒杯,跟猜测的一样。“有个好消息!”
大家都表示非常期待。
“悦音签你们的时候,我可以继续带着你们。”丁其说完,却突然没了声音,揩了下眼角。
“意思就把你一起签了呗。”于霄跟他碰了碰,“叮”得一声。
丁其本来已经做好了打算。凝雨成功签约悦音之后,他就继续回去打理酒吧。结果安迪后面给他打了个电话,问他愿不愿意做凝雨的专属经纪人,不过或许后期还要带下别的新乐队。
“来吧,干杯。”丁其哎了声,“一把年纪了倒容易伤感。”
丁其笑着举起酒杯,灯光把里面液体照得清澈透明。“没几站了,北京收官,我们就能有保障地玩一辈子摇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