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早上,沈泊原跟姑姑联系好后,给她在酒店订好了房间。因为到的时间晚,乐队便没有推掉livehouse主理人希望他们去给他新酒吧捧场的邀请。
乐队演完后到预留的卡座玩,丁其正跟一帮人在吧台那儿喝酒,大声地聊着天。
乐队如今小有名气,四个人走一起多少太过显眼,周围不断有人投来好奇的视线。
王珂坐下喝了口酒,朝旁边散台的女孩儿笑笑一点头,两个女孩儿便跑了过来,询问是否能在手机壳上签名。
起初是王珂一个人签,但这一下惹得其他人眼红,陆陆续续不断有人过来。
“许……许老师,我特别喜欢你。”一个腼腆的女生双手递上一个很可爱的钥匙扣,“这是我自己做的乐队q版人物,真的,真没想到你们会来这。”
许之湜笑着给她递过来的化妆镜上签名,然后收下了钥匙扣,“谢谢你,很可爱。”
另一边沈泊原不动声色地拍了下他的腰,等女孩儿捂着脸跑远了,他努努嘴问:“许老师,她可爱还是钥匙扣可爱?说话有歧义啊。”
“你可爱。”许之湜笑得不行。
再有人跑过来时,许之湜刚想表示这样会扰乱酒吧的氛围,却听见一声:“妈的烦死了,显摆什么。”
许之湜向乐迷表示歉意,摆了摆手,大家便不再往他们这里跑。
只是身后的那道声音并没停下。
“就这乐队,谁听谁没品啊,就脸招女的喜欢……”酒吧声音嘈杂,那男声穿透力不小,一字一句听得很清晰。
“还好吧,他们刚刚演的还可以啊。”另个回复的声音。
“好?你们看那鼓手,敲海绵呢,手都上不了力。”
许之湜和沈泊原的位置就在那些人后方,对面王珂和于霄并不能听见。
任何事情有正面评价,就一定会有负面的声音,丁其之前就叮嘱过他们,人红是非多,就算你们不红,人多了也能听到不好听的。
可许之湜听了那话,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尤其于霄还是因为每天练鼓时间太久加上高强度的巡演,手腕实在吃不消。
“怎么了?”于霄看着对面两个人一同投过来的视线。
“没事。”许之湜抬了抬嘴角。
身后的那道声音依旧没停下,说话的人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在同行人的劝导下,话变得更加张狂。
“哈,你们可真是对人宽容,现在网上哪有夸他们歌的,不都是发点那种直拍图,对着说好帅好帅。”
“那长得帅长得漂亮是人家天生的,就他们那颜值,打得过很多流行圈的了。”有人反驳。
“哎你还真别说,他们不就挂羊皮卖狗肉啊,说是摇滚,干得不都是流行圈的事儿,尤其他们那主唱和吉他手,整天卖腐……直男轻轻一卖,哎,流量追着跑啊,哈哈哈……”
沈泊原皱起了眉。许之湜拍拍他的手背,“别理他们,我们玩我们的。”
“嗯。”沈泊原淡淡地应了一声。
但许之湜还没来得及收回手,就滞在了那里。
“听说他们那主唱,a大钢琴系毕业的,爹妈可算是古典圈大拿了,前段时间还在欧洲巡演……”
许之湜缓缓地别过头,在闪烁的灯光里,后面卡座的笑脸都有些重影。
“他们忙得估计还不知道自己儿子搞同性恋吧,哈哈,真恶心。”
“哎,不过细看还是有几分姿色啊,搞同性恋那也挺吃香的吧,他爸妈……”
许之湜死死地收紧了呼吸,发抖的手陷在皮质沙发里,有些沁进皮肤的凉。
“嘭!”
明明酒吧喧闹,可那一拳砸进肉里的声音却刺耳地清晰。
“操,你有病吧!”
许之湜后知后觉抬起头,身边已经没了人。
被打的那个人鼻血直溜溜地挂下来一道,又很快糊了满脸满手。他顺起抄起桌上的啤酒瓶闷闷地砸向沈泊原。
耳边是吵闹的人声,沈泊原站在把那个人的衣领都扯得变形。逆着灯光,他再次抬起了握成拳的手。
许之湜已来不及顾及其他,撑起身去阻止。
“干什么呢!”丁其率先喝了一声。
那一拳堪堪没有砸下,有安保人员跑过来拉开扭在一起的人群。
许之湜呼吸在发抖,握着沈泊原的手一下下地捏着,沈泊原的手臂上全是糊开的血迹。
“沈泊原……”许之湜觉得自己的嗓子在颤抖。
沈泊原扶住他的肩膀,“没事,我没受伤,是那个人的血。”
“操你妈的!老子他妈的曝光你们!你们给我等着!”那人穿着t恤,半张脸糊着血,面目狰狞。
话没说完,他就被主理人指着瞪了一眼,居然没敢再出声。
四个人杵在那,一时间说不出话来。等了几分钟,丁其走过来,面色不太好看,“赶紧走,明天还有演出。”
一路寂静。
脚步压在酒店的地毯上,摩擦出的声音都透着压抑。
沈泊原盯着地面走,现在冷静下来,他也知道自己的行为给乐队带来了很多其他问题。 现在他的行为不仅代表个人,还影响着整个乐队。
“哎?小原……”一道熟悉的声音把他拉回神。
“不好意思,不接受签……”丁其话说一半,才反应过来这个称呼。
几个人同时停下脚步。沈泊原抬头看见姑姑和另个睁圆了眼睛的女孩拎着行李箱站在门口。
“姑姑……你怎么在这里。”沈泊原说。
“我刚到酒店呢,哎,你手上怎么回事?”姑姑皱着眉要过来看看。
丁其压着气,“刚刚发生了点事情,我先带他们回去,让沈泊原待会去找你。”
姑姑点点头,又不放心地看了一眼。
房门刚关上,丁其再也压不住怒火。
“你们想干什么!现在也算公众人物,还在外面打架?!”丁其面色涨红,“不想干了是吧!不干就他妈的解散!”
几个人默不作声,谁都清楚地知道,这事要是传出去,一定会影响乐队的形象,严重点更是影响签约的事情。
可沈泊原这么生气,总是有原因的,王珂想起刚刚有段时间许之湜和沈泊原都皱着眉,于是小声发言:“肯定是那个人说了什么,我们也不是那种惹事的人。”
“你们这种团结有什么用?幸好那人原本就经常惹事,酒吧重点看着,王老板说他那边能解决。”丁其缓了口气,“不然的话,非得去拘留几天你们才爽是不是?我告诉你们,不管说了什么,先出手就是不对!”
丁其叹了口气,“说吧,为了什么事情。”
沈泊原站在那,垂着头,血迹在手臂上已经氧化变了色。
“不说?”丁其气又冲上来了,“许之湜,你也听见了吧,你解释。”
许之湜张了张嘴,却没说话。他想解释,可无从解释。
说因为那个人曲解乐队?可丁其早就叮嘱过的。
说因为是同性恋?他也无可反驳。他不是为了流量,但他的确喜欢男的,喜欢沈泊原。
丁其等不到回答,翻开手机拨了不知道谁的电话,狠狠地甩门走了。
于霄和王珂大概猜到了些什么,提醒他们赶紧处理伤口,他们先去找丁其。
沈泊原抹了抹脸,走进卫生间,许之湜拿了旁边的湿巾纸给他擦拭。沈泊原手臂上好几条划痕,还青了一大块,衣服上被泼上去的酒水发酵一般发出酸味。
许之湜顿在那。
沈泊原低头亲了亲他的眼角,“我没事,刚刚有点冲动了。”
“沈泊原,你的手用来弹吉他就够了。”许之湜抬起头,眼眶通红。
沈泊原不应。他的手用来弹吉他,也应该保护许之湜。
可是今天的局面实在太意外。
许之湜握着他的手,眼泪却难过地滴了下来。
他怕。他是真的怕。
他最怕的就是所有的事情牵连到了许广泰和肖萍。
他又觉得自己很懦弱。既要又要,什么都想要两全。
沈泊原抽出手,抹掉他的泪水,“抱抱。”
许之湜没有犹豫地闷进沈泊原的胸膛,什么也不想管,也不想动。他突然希望他们可以就只窝在一个小小的方方的空间里,没有任何人,只有他们两个。
可温存的时间并不长,卫生间外的手机铃声把他们拉回了冰凉的现实。
沈泊原顿了顿,在许之湜背上摸了摸然后扶着他的肩膀,“应该是姑姑找我,我出去一会儿,你先洗澡,其他的事不要多想。”
许之湜搭着他的手臂,又上前抱了抱他。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发生的这件事,让他的心突然悬了起来。
沈泊原拍了拍他背,带他到床上坐着,又蹲下来握住他的手,“等我回来。”
许之湜点点头。
姑姑约在了还没关门的便利店。她买了两瓶冰水,抛了一瓶给他。
姑姑拧开瓶子灌了一口,“手上的伤怎么样了?”
“没事。”晚风扑在脸上,沈泊原却不觉得松下一口气。
“隔着房间我都听见你们经纪人的声音了,后来他气冲冲出来,我就跟他聊了几句。”姑姑缓了缓,“你不肯和他说,那能和我说说吗?”
沈泊原拇指摁着水瓶,塑料瓶身陷进去一块。他不说话。
“你把别人打成那样,也不肯说为什么,你们经纪人肯定难办……”
“他骂同性恋。”沈泊原说。
再任性下去,无疑是让关心他们的人更难堪。可是沈泊原说完这句,又停住了。
“同性恋?这也不是骂人的话啊……”姑姑皱着眉,一时没理解,“他骂同性恋的人?那和你有多大的关系,至于出手打这么重吗……你话说清楚。”
“因为我也是。”沈泊原说完这句,感觉冰凉的水握在手里居然是烫手的,“他骂了我喜欢的人,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情。”
“什么?你说你也是,你也是什么?”打架的事显然变得没那么重要。姑姑的声音平了些许,重复了一遍他的话,“你也是同性恋。”
简单的六个字,像是千斤重,一下压在了心口。
沈泊原突然发现自己好像没有任何勇气再说出这句话。
姑姑像是读懂了他的沉默,“是和你们乐队的主唱吗?叫许……”
沈泊原再一次打断,“是。”
“我听我那同事说过,她们年轻人叫磕cp是吧。”姑姑叹了口气,扶着额头,“你没在开玩笑。”
“没有。”
“那你准备怎么告诉你妈妈?”
沈泊原怔在了那儿。他曾经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谈恋爱,所以就算他知道自己的性取向,也无所谓向任何人坦白。
可他遇到了许之湜,一切的轨迹都改变了。
沈泊原不可能没想过这个事情。然而“同性恋”这三个字如果说出来,对他来说并非是解脱,而是带给了亲人压力。
“你总不可能一辈子不结婚。”姑姑说,“真是这样,那她早晚会发现,或者是她大概率会知道。因为你不可能把自己喜欢的自己爱的人藏一辈子。”
沈泊原顿在那儿很久,声音低低的:“国外……应该见到过吧。”
“小原,这是看个人,国外接受但也依然有人不接受,甚至有人歧视。”
姑姑抹了抹脸,语气异常沉重,“你不能告诉妈妈,在不知道会有怎样最坏的后果时,你最好一辈子都藏住。”
沈泊原抬起头。姑姑的话是矛盾的,他很轻地问:“为什么?”
姑姑看着他,犹豫地开口,“有件事……我现在要告诉你。不是让你有压力,而是希望你知道你妈妈很努力在适应,那你也要努力保守这个秘密。话说得重点……最好是一辈子。”
“你之前问我她回来会不会重新有严重的应激,你看到了,她反应很正常。”
姑姑过了很久,语气平静地说:“那是因为她在这之前的半年回来过很多很多次。”
回到平城,回到那条马路,站在家门口。
就像他那晚看见的那样吗?
难怪一切异常的顺利。难怪,难怪。
原来如常,居然需要那么多的反复练习。
沈泊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觉得很意外。然后他说,我会的,我一定会保守这个秘密。
因为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我会保密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