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生活

28 / 89 章 · 4,268

傍晚上完课靠近饭点,许之湜收拾好后准备去钱姐那边。钱姐最近研究了几款新的甜品,许之湜本来想和琴行里的老师一起去给钱姐捧捧场,结果正好碰上有人来咨询报课的事情。

转到大街上,迎面的冷风扑过来,许之湜把围巾兜住半个脸,闻到围巾裹着的洗衣液味道,许之湜眯着眼睛又低了低头。

“嘟——嘟——”

突然身后电瓶车喇叭清脆地响了两声。

许之湜往路边靠了靠,但身后喇叭又响了一声,听起来很扰人:“嘟——”

他心想自己也没走在路中间,拢着眉转过头。

沈泊原坐在后面的小毛驴上笑,修长的腿在地上划拉了两下到了他旁边。

“幼稚鬼。”许之湜摇摇头吐槽完往前走。沈泊原在地上慢慢划着跟在旁边。

“买新车了?”许之湜问。这辆电瓶车和之前停在钱姐店门口的不太一样。

“钱姐昨天刚提,之前那辆他们刚认识我那会其实就不太好开了。”沈泊原说。

“你和钱姐认识也挺久了吧。”许之湜偏过头朝他看了看。

沈泊原停顿几秒,看着街道突然有点感慨:“嗯,我刚到平城的时候,在这条街上吃东西,就是那天碰上的钱姐他们,一眨眼也这么久了。”

许之湜看着狭长的街,想象着沈泊原第一次到这条街上来的场景。

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放弃高考是迫不得已,还是另有他因,遗憾吗,还是伤心?

“你高考……”许之湜刚开口,看着沈泊原快他一步在前面,最后还是抿了抿唇没说话。

“嗯?”沈泊原回过头。

“没什么,”许之湜摇摇头,“就是想说人的相遇很奇妙。”

沈泊原朝他看看,又笑了笑。

到店里的时候,钱姐老公在外面上餐,钱姐在后厨忙着。看见他们来,钱姐端着两碗双皮奶,上面缀着几颗切得方方正正的芒果块,“新品,你俩尝尝好不好吃。”

两人挑了空位置坐下,拿着小勺吃得很慢。

“我先去做个菜啊,你俩等我回来了一人说一百字吃后感。”钱姐说。

“吃后感是什么?”沈泊原举着勺子愣在那。许之湜也闷头笑了一声。

两碗双皮奶很快被吃得干干净净,许之湜忍不住夸赞:“钱姐做这些甜品好厉害。”

“她就是个女强人,做什么都很厉害。”钱姐老公坐在对面,满脸的骄傲。

许之湜看了看旁边墙上的跳舞照片,“那……钱姐后来怎么没继续跳舞了?”

“噢你不知道啊,”钱姐老公朝沈泊原看了一眼。沈泊原朝他摇了摇头。

“知道什么?”许之湜疑惑。

“她腿受伤了嘛,不过现在这样也挺好……”钱姐老公看见钱姐从后厨端着一大碗热汤出来。

红豆小圆子在大碗里冒着白色的热气,钱姐平稳地端着,慢慢走向门口那一桌。

许之湜下意识朝她腿看了看,他一直没发现钱姐走路有什么问题,都挺正常的,这会儿也没看出什么来。

正准备转回头,他看着那一大碗红豆小圆子从身边经过的时候突然晃了一下。

紧接着,那只白色的陶瓷大碗从他眼前陡然坠落。

许之湜跟着心一紧。

“嘭———”

碗撞在地面上,碎成好几片。里面赤红色的汤全部洒在地上,腾着香喷喷的白色的热气。

但最令人担忧的是,钱姐在店里一般都是穿的很单薄的衣服,裤子又很宽松,这会儿热汤泼了一大半在她的腿上,钱姐站在那好似有点手足无措。

许之湜立马站了起来,怕滚热的汤烫伤皮肤,迅速蹲下来帮她卷起裤腿。

然后他就看到了一截金属支架。

许之湜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再往上卷,是一段很长的金属支架。

准确地来说那应该是一段假肢。

“我来,不烫的,你别担心,”钱姐弯腰卷着裤腿,轻轻拍拍许之湜的肩膀,又叹了口气埋怨自己:“哎就应该早点去趟医院的,接受腔磨得不舒服,刚刚不知道怎么了绊了一下差点摔跤,闹笑话了要……”

许之湜愣在那没动,盯着那截金属支架发愣。

旁边顾客在关心,钱姐老公照应了一下,说上的这个汤得再等一会儿,顾客摆摆手说没关系的。钱姐老公过来扶着钱姐到后面去。

沈泊原看见许之湜蹲在那一动不动,轻轻叹了口气。他过去拉了下许之湜的胳膊,许之湜站起来愣愣地冲着地上的汤眨了两下眼,随后乖乖地被他拉到椅子上坐着。

“所以钱姐才没跳舞,对吧。”许之湜觉得自己的语言功能莫名有些紊乱,讲话好费力。他转头盯着墙上翩翩起舞的人,“是因为她没办法再跳了。”

沈泊原知道许之湜这样的反应,除了震惊之外,更多的是不愿意接受和无能为力。

其他更多的情绪,沈泊原没法描述。他刚认识钱姐的时候就知道这个情况,本来已经接受了,结果现在看着许之湜的反应,心突然也跟着抽了一下有些疼。

“你坐着,我去收拾下。”沈泊原轻轻捏捏许之湜的肩膀。

许之湜说:“我帮你一起。”

“你就在这坐好。”沈泊原说。

许之湜朝他看了看,良久才回了声“好”。

等到周围只剩他一个人的时候,许之湜感受到了身体一瞬间袭来的疲惫感。

沈泊原收拾好地上后回到后厨,钱姐看到他来立刻说:“小许是不是有点被我的腿吓到啊,我刚都觉得他神游了。”

“没事,他就是需要一段时间缓缓。”沈泊原说。

但说实话他有点担心许之湜的状态。

许之湜本身搬来这边就也算是离家出走,离家出走要么是逃离原本的生活,要么是为了自己想做别人却反对的事。但说到底,许之湜无论是偏向哪一个,都和他之前的生活完全不同。

这个世界不是他想的那么理想的。

今天的事情在这会儿发生,沈泊原觉得对许之湜来说,无疑像是一种“打击”。

“今天就早点打烊,等外面顾客都走了,我们去趟医院。”钱姐说,“你带小许去别的地方吃点东西吧。”

沈泊原点点头。

钱姐的假肢用了好几年,加上她不乐意歇着,喜欢忙东忙西,接受腔磨得很难受。但她一直嫌麻烦不去换,谁劝都没用。今天发生这种事,沈泊原见她终于肯去医院,也算是放心一点。

不过看见许之湜趴在那有点蔫蔫的样子,他又轻轻叹了口气。

许之湜垫着下巴看手机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乐队群里在聊着天,王珂和于霄本来想去邹昊那儿帮忙收东西顺道喊上许之湜一起吃个饭,但邹昊说得去趟快递站,有好多二手的不方便带走的东西要寄出去,便取消了。还说又不是以后都见不到了,不用搞这么隆重。

许之湜暗了屏,脑袋突然被人轻轻揉了一下。

“请你吃好吃的去。”沈泊原说。

“哄小孩呢,”许之湜说,“钱姐他们呢?”

“他们待会儿去趟医院。”沈泊原语气鲜少的柔和,“去吃烧烤好不好?街上有家开了很多年的烧烤店。”

天已经完全黑了,街上灯火通明,像是另一番世界。许之湜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来。

这么久以来,这好像是他第一次缓慢又仔细地看着这条街。

城西这里的店面小而密,也很旧,乍一看挺颓败,但因为治安没有城东那么严格,饭馆的桌子支了很多在店门口,反而又是不一样的一番景象。天气虽然冷,依旧有很多人闹腾腾地围在桌前喝酒吃饭。

许之湜裹紧了衣服,慢吞吞地走着,沈泊原也没催他,快他小半个身子在前面领路。

这一带都是小吃,柏油路地面也油腻腻的,反射着灯光。围着桌子吃饭的人大声地聊着天,桌面地面横七竖八地摆着绿色啤酒瓶,醉熏熏的笑容都掩在饭菜、火锅腾起的白雾里。

沈泊原停在烧烤店门口的时候,许之湜看见有个男人抱着一把吉他站在店门口的空地上,正扫着弦对着话筒大声唱歌,劣质的音响里传出来沙哑的歌声。

许之湜停在那想听清歌词,耳旁却传来一声:“老板!要二十把牛肉串!”

随后,劣质的音响里歌声就停止了,换成一声:“好嘞!稍等!”

挑好烧烤的菜,两人挑了个空位坐下,沈泊原抽了两张纸在桌上擦了一圈,许之湜才把手放在了上面。

“钱姐年轻的时候专业学跳舞的,我看过视频,她跳得很厉害。”沈泊原突然说。

许之湜抬起头盯着沈泊原。

“她说跳舞需要保持身材,但是她又很喜欢吃甜品,平时最喜欢跑到这街上吃红豆小圆子,而且她还很喜欢这家店的年轻老板。”沈泊原慢慢地说着,“有一天她想逃课去吃东西,下午还约了店老板去看一场心心念念的舞蹈演出。结果那天她却不小心从楼梯上摔下来,那个时候学校在装修,墙上的钢筋直接戳进了腿里。本来不用截肢的,但她骨折之后感染了,组织都坏死了,最后实在没办法。”

一个热爱跳舞的人,截肢就意味着,从此把这个梦想从人生中截断。

许之湜抹了抹眼睛,又抹了抹鼻子,突然有点明白为什么钱姐的观察力这么敏锐,大概她在那个时候就体验过很多人的惋惜和同情吧。

沈泊原看着许之湜把自己的脸揉搓得红红的,还是继续说:“你之前说喜欢就能坚持下去,但很多时候没有那么简单。”沈泊原轻轻叹了口气,像是自嘲一样:“有时候只能接受,这个世界就是在消磨着人,让人不断接受它所带来的一切。”

许之湜总觉得这句话特别耳熟。

不过来不及去想哪里听见过,他犟着口气摇头。

他知道沈泊原在安慰他。可是不想听到是这样的安慰。

邹昊离开要接受。

钱姐因为意外没法跳舞要接受。

这个世界好像只可以接受不容许反抗。

或者反抗只会更狼狈地接受。

许之湜哑着声音,“沈泊原,那你呢,你为什么接受现在的生活。”他抬起头盯着沈泊原,“又为什么放弃高考。”

沈泊原看向他的眼神怔了一下,整个人在店里黄色的光线中显得有些落魄和难过。

许之湜知道自己问不出什么来,沈泊原当然不会说。

老板把菜端了上来,许之湜想做点什么缓和自己的情绪。“老板,门口的设备可以点歌唱吗?”

“可以啊!当然可以!”老板疲惫的两眼突然有了神,“帅哥你要唱吗,我可喜欢唱歌了,我教你弄,来来来!”

许之湜跟着老板走到门口,冷风把人吹得一哆嗦,让情绪下去了不少。

老板调好点歌的设备,“这里找歌,你看看唱什么!”

许之湜划着屏幕,常唱的一栏里都是些有年代的老歌。这老板还挺酷,很多摇滚曲子。许之湜挑了一首听过会唱的,老板把话筒塞给他,还热情地鼓起掌。

在外面缩着脖子啃串的大哥大姐看见这边有人要表演,也跟着一起大力鼓掌,甚至喊了两声。

许之湜握着话筒突然一时间紧张起来。

沈泊原走到店门口找了个空位坐下,听着音响响起伴奏,曲着手指在桌上轻轻打着节奏。

许之湜站在那看起来有些局促紧张,第一句还真进错了拍,“何必……”

他轻轻笑了下,又很快跟上:

“何必让过去历历涌上心头

过去的已过去

别再让回忆占据你的天空

总在每条伤心的街头

孤独地穿过那人潮的汹涌

总在大雨滂沱的时候

眼泪把城市也慢慢的淹没

夜晚城市灯火

总照亮每个人的来去经过

经过太多的生活

…….”

沈泊原坐在那,看见许之湜朝自己看了过来。许之湜已经完全地放松下来,甚至有几桌大哥在鼓掌打着节奏。

比起原唱的沙哑激情,许之湜的嗓音更清亮些,算不上温柔,反而极有力量。沈泊原看着站在那里的人,完完全全移不开眼,心跳随着音响偶尔发出的电流噪音喧嚣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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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现在好像引用挺多歌了哈。末尾这首是飘乐队的《每条伤心的大街》,可以听听。

当时边跑步边构思这个场景,在想小许唱什么歌好,然后跑着跑着耳机里日推突然放了这首,所以印象还蛮深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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