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灯光下,吉他手手里那把红色的电吉他像是一团火,每一下扫弦像是要迸出火星来。
舞台灯光再次刺眼得射过来时,许之湜看见那个吉他手摘掉了帽子,高挺的鼻梁硬是把口罩都撑得立体。
周围立刻有人尖着嗓子喊:
“好帅啊啊啊!”
“yuan!看这里!”
“看我一眼吧!”
……
许之湜觉得自己开始耳鸣,周围的尖叫顿时都像是没入深水中,变成一个个咕嘟咕嘟的泡泡。
他愣神地站在那,居然有一刻也想要被看见。
然而下一秒,吉他手真的抬起了头,所有声音从水中冒出了头。许之湜却担忧起来,他突然觉得自己一定会被看了个透。
他紧张地掐着手心,在一呼一吸变得越来越微弱的时候,猛得对进一双浅棕色的眼睛。
“你醒了?我正准备喊你。”沈泊原弯着腰站在他面前,轻轻皱了皱眉,“你做噩梦了?”
许之湜有些恍然,怔怔地盯了会儿沈泊原的脸,良久才吐出口气。他下意识看往沙发边,那只黑色的琴包已经不在了。
“梦见什么了,耳朵也红了。”沈泊原直起身,轻轻用气声笑了笑。
许之湜想起刚刚的梦境,随后又悄悄瞄了两眼沈泊原的酒窝,小声说:“挺背德的……”
有种脚踏两条船的感觉。
“嗯?”沈泊原没听清。
许之湜摸了摸脸,缓过神开始不好意思起来:“是不是耽误你时间了,我刚刚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沈泊原看着许之湜还略显疲惫的眼神,犹豫着问:“你回家这几天是不是……没睡好?”
“还行,”许之湜不明显地叹了口气,“就是放松下来突然什么事情都不想就有点犯困。”
沈泊原朝他看了看,“好吧,不过我和朋友约好了有事情,不然你还可以多睡一会。”
许之湜难得听到沈泊原听起自己的事情,怕他误了约,迅速掀开自己身上的毯子。后知后觉自己是无意识入睡的,许之湜看着身上的小灰毯,下意识朝沈泊原看过去。
沈泊原看见他两手提着毯子,虚咳了一声转过身,催他说:“快点。”
许之湜抿着嘴笑,叠好后到门口换了鞋和沈泊原道别,临走扔了句“不要把我拖鞋收柜子里”,也没等沈泊原有反应,光速关上了门。
网上接的几首编曲打来了尾款,其中有一方希望可以继续合作,许之湜很快同意,加了联系方式。
他算了算这个月赚的钱,月底交个房租,剩下的钱基本没什么大问题了。
但一想到这些经济来源,许之湜不免会想起刚回家的时候许广泰和他说的那些话,让他心里更加明显地感觉到像是有块小石子别在那硌得慌。
许之湜不想继续待在出租屋这方小小的空间里,想出门走走顺便去超市买些日常生活用品。
一个人独自生活的时候,才会真正注意到日常生活中习惯用到却经常被忽略的东西。
许之湜一圈逛下来,购物篮里已经装满一大半。
二楼服装区有冬季服饰折扣,许之湜偶尔看上围巾和帽子,上去摸了摸柔软的绒,心情都变得柔软起来,最后没忍住买了条毛衣,还有一对围巾送给钱姐和她老公。
“帅哥,买手套吗,现在买一送一很划算的。”销售员姐姐热情地走过来问道。
许之湜点点头,跟着销售员过去挑选。一整排毛绒手套款式很多,许之湜站在架子前挑得眼花。
销售员姐姐说:“小帅哥,这款白色挺适合你的,试试吗?”
许之湜接过比了比手的大小,“有点大了。”
“你可以慢慢挑嘛,现在买一送一的,可以给对象或者家人带一副。”销售员姐姐笑道。
许之湜把手伸进手套,脑海里突然蹦出沈泊原总喜欢把手伸进口袋里的样子。
沈泊原戴了手套还会把手伸进口袋吗?
买了要以什么理由送?
不过沈泊原的手总是比他热,不知道会不会用到。
许之湜猛然觉得套在手套里的手开始发烫,这个温度恐怖地蔓延到了后背还有耳根。
“我过两天再…….再来买吧。”许之湜磕巴了一下,后背热得像是要出汗,把手套挂回原位,慌张地跑走了。
在收银台结完账,许之湜拎着袋子往超市门口走,突然被人喊住。
“诶,你不是昨天那个······那个·······”阿灭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胡茬明显,因为不知道怎么称呼眼前的人,一时间愣在那。
许之湜看见是阿灭,微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很快告诉阿灭自己的名字。
阿灭点点头,叼着烟模糊地说,“你叫我阿灭就行。你多大了啊?”
“二十二。”许之湜说。
阿灭:“那你还得喊我声哥啊哈哈哈。”
许之湜平时也会听p队的歌,对阿灭不算陌生。阿灭在网上公开的年纪是三十,从高中就开始组了现在的乐队,有一副很好的嗓子,唱歌挺有辨识度的。
阿灭拿走烟,朝前抬抬下巴:“我正好等人买东西呢,过去坐坐?”
两人一同走到旁边奶茶店旁边的长椅上,阿灭随口问:“你就住这附近?”
许之湜点头,“嗯,走过来大概十分钟。”
“哎?那好巧啊,yuan也住在这附近。”阿灭说。
这回轮到许之湜愣住,这周边的小区不算多,他很少在附近见到认识的乐手或是背着琴包的人。住在这快一个月,他没有遇见过那个神秘的吉他手。
但或许某一刻他们擦肩而过也不一定,毕竟yuan从未露过脸。要说有感觉像的,可能就是今天做的那个奇怪的梦里,有那么一刻,沈泊原和吉他手的脸居然重合在了一起。
想起这个,许之湜顿时又冒起一股子背德感。
“哎不过yuan从来没露过脸,你见到了都不一定认出来,”阿灭看人愣在那,笑了笑继续说,“我那天和他说了你乐队的事儿,但他似乎没什么想法,他联系你了吗?”
许之湜摇摇头,“没有。”又问:“他是为什么不想组乐队?”
阿灭靠在后面的墙上,叹了口气,“不知道啊,我总觉得他跟阿陨一样被什么东西困住了吧,噢阿陨是我们原本的吉他手。”
许之湜笑了笑:“我知道,阿灭哥,我也算是你们乐队的粉丝。”
“哟讨好人啊,”阿灭笑了笑继续说:“yuan很喜欢弹吉他,虽然我一直觉得阿陨的吉他已经很厉害了,直到两年前我在一家酒吧里遇到yuan,那天阿陨突然不想演出,人也不知道跑哪里去,完全联系不上。”
“我们没有其他吉他手,酒吧老板说演不了也没事,让乐队把场地费补回来就行,我们那个时候刚来平城,饭都快吃不上了,哪有钱啊。yuan当时在那家酒吧兼职,看我们急得不行,说他可以试试。”
阿灭想起来就越说越起劲:“谁知道这试试跟身怀绝技似的,我当场就惊呆了,yuan很顺利地给我们救了场。后来阿陨不愿意来演出的时候,我们就总喊他帮忙了。”
许之湜听得很认真,以至于阿灭说完他停了一会儿才说话,“所以他就只是单纯帮忙救场?也没去别的乐队玩过吗?”
“嗯对啊,他不太喜欢我们的风格,后面越玩越重就更别说了,帮帮忙还无所谓。但要是他组乐队的话,估计现在人气可不低了,他本人长得特帅,”阿灭有些惋惜,随后笑了起来,问道:“哎,说起来你乐队怎么样了?”
许之湜放空了几秒盯着面前经过的人,轻轻叹了口气说:“我们乐队才组起来两个月,原本的吉他手就要走了。”
阿灭搞乐队那么多年,很能理解这种感觉。
沉默了几秒,他拍拍许之湜的肩膀,“常事儿,别灰心。我们队除了我和阿陨,其他队员也换过很多次,这几年才稍微稳定下来。”
“其实我之前想法特别理想,觉得乐队组起来就永远不会解散。”许之湜轻轻笑了笑,又问:“阿灭哥,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自己一定要做乐队的?”
阿灭努努嘴:“也没哪个时刻会突然觉得自己要干嘛吧,以前认识阿陨的时候我们就两个人,他弹吉他我就唱唱,后面觉得这样太平淡了,就开始慢慢找人一起玩,就一直走到现在了。”
“那以后呢?”许之湜问。
“以后的事情谁知道呢,一步步来嘛。”阿灭抓了抓头发,“不过看见有人离开肯定会难过的,真正发生在自己身上就不一样了。你别太纠结,慢慢地有些事情你就能理解了,理解不了的,你要学着接受。”
随后阿灭又笑了,拍拍自己嘴:“哎哟我咋说的这么哲理,感觉我的嘴都不是自己的了。这最后一句话是yuan说的,他说长大的第一步就是学会接受。”
许之湜有些愣住,开始更加好奇yuan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但阿灭没再等他说话,突然“啊”了一声:“和你聊着聊着忘记时间了,我得走了,今天约了排练的。”
“阿灭哥,那我们加个微信吧?”许之湜跟着一块儿站起来。
“好啊,”阿灭拿出手机扫了下,“哎对了,下周我们乐队在livehouse有演出,到时候你来看吧,我给你留个前排。yuan他也来,要不到时候有机会你俩当面谈谈。”
许之湜犹如中了彩票一般,努力稳住自己激动的心情,很快道谢,“阿灭哥,真的很谢谢。”
“这么客气干啥啊,玩儿乐队大家都是朋友。到时候发你微信啊,走了啊。”阿灭说。
阿灭刚刚聊着天还好,想起刚刚提到阿陨之后,烟瘾又冒上来了。他把口袋里已经皱掉的烟扔进垃圾桶,摸出烟盒走到门口。
“怎么才来?”沈泊原提着一袋子水和吃的,拆了烟盒从里面抽了支烟点上。
阿灭也点了烟,边走边往沈泊原手里的蓝色烟盒看,“你现在咋换抽这个烟了?”
沈泊原往烟嘴上咬了一下,“叭”得一声,薄荷味立即散了开来。
他模糊地嗯了一声,“以前的腻了。”
阿灭哦了一声,吐出口烟,“我刚碰见昨天邀你组乐队的那个男生了,他正好也来这买东西,我俩聊了一会儿,我喊了他过两天来看我们演出。”
“你到时候有机会和那个男生聊聊呗,他们乐队吉他手要离开了,刚刚聊起来我感觉他还挺难过的。”阿灭说。
沈泊原听到演出两个字,第一时间想起的是许之湜上午对他说的那句“有机会来看我演出”。
他现在好希望这天能够早点到来。
“那看情况吧。”沈泊原想了想。
或许有一天,他也能够坦然地告诉许之湜自己会玩吉他,能够奏响自己喜欢的乐器,在台上为他演出一次,然后被许之湜看着,被许之湜看见。
到时候弹哪首好呢?
阿灭第一次见他松口,震惊了一小会儿又自顾自叨叨着:“演出要是喊安可演什么歌好呢?”
“是啊,弹什么好。”沈泊原说。
阿灭不明所以地“啊”了一声。
沈泊原愣了愣才说:“没什么。”
阿灭挠了挠头,“哦,走吧,排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