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谁喊出的第一句“抓住萧彻”,也许是职守在旁的小仙士,也许是闻风前来的大仙官,总之谁都有可能,谁都有极充分的理由这样喊。
“东长老”死了,死前还特意花大力气,亲口栽赃了萧彻,称杀害自己的罪犯就是他。
死亡表演完毕,图铭就径自出窍去了,不管他的大外甥将要置身何等险境之中。
魔族少主杀仙界长老,“证据”确凿。
东仙山乱了。
此时,东长老的寝殿外,重重叠叠地被人包围了数圈,东仙山的士官几乎全体出动,轮番地攻击着紧闭不开的寝殿。
萧彻和吴落冲不出去,外面人太多了,推开门就能铺天盖糊一身,想要强行突围,只能杀人。
强冲无路,他们没办法,只有暂时退回殿中,能躲一会儿是一会儿。
办法总是有的,吴落想。
殿外的叫嚣一刻不停,几乎要把大殿给吞没。利器砍削出的劲风声如巨浪海啸般呼啸而来,一道道拍在窗棂门扉,震得大殿哗哗乱响。
萧彻吴落守在大殿正中,两人后背相抵,眉头紧锁,一朝北一朝南地盘腿而坐,双手摊在膝头,不断把体内清气从掌心中释放出来,让清气自行向四周散开,严丝合缝地覆在殿内的四方墙壁上,结成一个无形无迹的抵御阵法。
殿外攻势凶猛,吴落余光一扫,只见桌上花瓶被震得微微发颤,也透着害怕的模样,自己的心也稍微颤了一下。
今日还逃得出去吗?
他们再强,毕竟只有两人之力。而殿外,是数以千倍的大军在卯着劲地喊打喊杀。就算他们不计代价地耗费清气拼命相抵,面对这样的攻势,所做努力也只能是杯水车薪,等到他们体力耗尽时,还是只有束手就擒的份儿。
吴落紧紧靠着萧彻,一边释放清气,一边低声问:“师兄,我们能撑多久?”
萧彻没有回答,却道:“阿落,看到你左边的书架了吗?”
吴落依言回头,像左边的墙壁看去:“看到了。”
萧彻:“去把书架移开。”
吴落不敢随意走开,清气凝成的抵御界汇两人之力尚且难以支撑,她若贸然收手去移书架,这岌岌可危的殿门随时可能裂开。
“你快去,我能坚持。”萧彻知道吴落在担心什么,飞快地道,“如果没记错,那书架后面有个暗门,打开了就能走。”
吴落眼睛一亮:“师兄,你坚持住,我速去看看。”
“嗯。”
吴落屏住一口气,双手一合,收了清气。
就这么一错眼的时间,殿内登时大震起来,方才摇摆不定的花瓶“砰”的一倒,大头朝下地滚了下来,稀里哗啦摔得粉碎。
吴落随着屋中震动猛地一晃,好悬没摔个狗啃地。
砂石飞走的屋顶突然砸下一块碎砖,险些砸到吴落脚背。吴落急忙撤了两步,赶紧定了定神,随后一刻也不耽搁地在手里捏了个决,一边拔腿向前飞奔,一边将书架向旁移了过去。
“真的有暗门!”
一扇青灰色的石门出现在眼前,吴落大喜,随即聚拢双掌,拼了全力向暗门击去。
两道掌风狠狠袭在暗门上,可那暗门却像封死了一般,一点动静没有。
吴落无暇多想,拔剑照门又是一砍。若水劈在门上,发出一道令人脖颈发麻的声响,虽是如此,那冥顽不灵的暗门却仍旧是寸步不让地紧闭不开,连道划痕都没出现。
“师兄,打不开。”吴落着急喊道。
殿内又是“轰隆”一响,萧彻分不开一丝神,咬牙道:“画。”
暗门旁挂着一幅东仙山的鸟瞰图,吴落凝神一看,没发现任何异样,脑门急得冒烟,偏偏又不敢打扰萧彻,心急火燎地把那副画从墙上扯了下来。
殿内震动越来越厉害,桌上柜中的物件全部噼里啪啦掉了出来,屉子纷纷自动滑出,地面已经一片狼藉。吴落抓着画,一个没留神,踩到了不知从哪滚出的小茶杯上,手上一松,那副画在空中转了个面掉到了地上。
吴落“嘶”了一声,没工夫去管崴着脚没,伸手就去捡那副画。
什么叫做天无绝人之路,吴落要不绊这一下,这画就不能飞,这画要不飞,她也不能发现打开暗门的指令藏在这幅画的背面。
吴落眼睛一扫看完了指令,左避右闪地跳到暗门前,在暗门的四角连拍几下。
暗门终于开了,门中现出了一条看不见尽头的石阶,笔直地朝着斜下延伸而去。
吴落忍不住低呼一声,她低头瞥了眼那绊脚的小茶杯,恨不得抱在怀里亲一口。
“师兄我们快走!”吴落一脚踏上石阶,扭头喊道。
萧彻没有回答,他仍旧闭着眼,没有一点要走的意思,手中清气还在潸潸不绝地往外流。
大殿越晃越厉害,木质的桌椅不断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随时都可能分崩离析。
吴落一皱眉,她意识到萧彻抽不开身,二话不说连蹦带跑回到了萧彻身后,一屁股砸回地面,摊手放出清气固阵。
萧彻终于缓下了一口气,嘱咐道:“阿落,你先走。”
这话听来太欠揍了,吴落没出声,暗自憋住了一口气。
萧彻感觉到吴落的后背紧绷了一下,不用看都像想象出她那白眼要翻不翻的模样。
萧彻好脾气地道:“你先走,听话。”
吴落没好气地道:“师兄,听听你说的是人话吗?”
萧彻也是急,语气不由得加重了:“我俩不能一起走,你一个人抵御不住他们的攻势。我一旦离开,外面的人立刻就能冲进来,到时候我们两个都逃不了。”
吴落知道这话没错,可感情上就是受不了萧彻在这挡灾,自己夹着尾巴自私地逃走。再说了,相比萧彻,她留在这还要更安全一点,落到那群人手中还不至于丧命。但萧彻就不一样了,人人恨不得将他除之而后快。吴落想都不敢想萧彻被抓后会有什么后果。
萧彻见吴落还是不动,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重新放缓了语气:“阿落,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眼下东长老寝殿外四面都有仙官把守,他们人太多,迟早会闯进来,那时候我们气力耗尽,留在这只能束手就擒。我一个人尚能抵御一阵,足以让你远离此地,而你留下来撑不了片刻,快走!”
吴落的身上已经是灰扑扑一片,满地乱滚的摆件一下下磕在她的脚尖和膝头。
殿外的冲杀声震耳欲聋,那样不求情面地撞在了吴落的心口,不知怎么的,忽然就撞出了她一身的害怕与软弱。
萧彻这话说得再明白不过了,他俩不能都待在这,也不能一起逃跑。只能有一个人先走,而这人必须是吴落,没得选择。
而她走了以后,萧彻被抓是迟早的事。
萧彻一旦落入他人之手,还能有命活吗?
吴落脑中好像有一片乱絮飞散,她好不容易从中理出一条线,看到的结局竟是这么不堪。
她若不走,两个人都要完。
她若逃出去了
,还有那么一点渺茫的希望,或许能想办法救出萧彻。
但也极有可能,就此与萧彻一别两殊途了。
思及至此,吴落忽然难受得喘不上气,话也说不出来。
她要说什么?与萧彻告别吗?
是告一个短暂的生离?还是长久的死别?
萧彻继续道:“抓紧时间走,我的行踪已经暴露很久,只怕早就有人通传了大长老,一会儿大长老带人赶到,我们就更没希望了。”
吴落失落极了,没来由地感到一阵筋疲力尽,就好像一魂被人抽走了似的,她怏怏地垂下头,看着一滴眼泪砸到了腿上。
萧彻像是意识到什么,轻声问:“阿落,听见了吗?”
“嗯,听见了。”
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其中夹杂着一阵细碎的颤抖。
“师兄我怕。”吴落哽咽了一下,她一仰头,与萧彻的后脑勺碰在了一起,“怕再也见不到你了。”
萧彻的心里突然就空了,这一瞬间,也生出了点贪生怕死的念头。他知道吴落一去,自己只怕是凶多吉少。他不怕死,但也不想死,纵使一脚踏上那有去无回的死路,也不能担着污名离开,更不能挂着吴落的一颗心去死。
萧彻把脑袋向后靠了靠,后背与她贴得更紧了:“见得到。”
吴落不知道这话里有几分是安慰,外面的叫喊声太大,几乎把萧彻这点轻柔的声音压不见了。
吴落放大声音道:“你不可以抛下我。”
萧彻不自觉笑了,此情此景下,他竟感到点不合时宜的幸福:“不抛下。”
吴落目光灼灼地瞪着屋顶:“不准食言。”
萧彻:“不食言。”
吴落又在萧彻脑袋上撞了一下:“等我救你出来,一定要坚持住!”
“我会坚持住的。”
“好。”吴落听完这话,突然就下定了决心。她干脆利落地站起来,从背后深深地看了萧彻一眼,幽深的眼瞳中顿时风起云涌。饶是知道此刻不该,吴落却不受控制地弯下腰去,从萧彻身后用力抱住了他,像是要把这人揉到骨头里去。
萧彻怔了一下,还没容他回过神,那拥抱已在电光火石间消失无踪。
他朝暗门望去,吴落单薄消瘦的身体义无反顾地钻进了暗门的一片黑暗中,她没有回头,像一阵风似的飘走了,看起来是那样决绝。
萧彻想,换成他离开,肯定也不敢回头,因为一回头,看见那人还在拼了命的孤军奋战,一定就走不掉了。
萧彻不知道坚持了多久,直到一滴汗从额边滚落,摔到他的手臂上,外面急风骤雨般的攻势,忽然就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殿外安静得鸦雀无声,萧彻感到一种被人窥视的窒息感。
没一会儿,外面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紧随其后的,还有众人恭敬的问候。
“大长老,西长老,南长老……”萧彻听到一个名字弯回一根手指,当他弯回三根指头后,笑着收回了另外两根手指,在手中攥成了一个拳。
“他们今天不会放过我了。”
萧彻收了清气,不再徒劳地加固抵御界,他从容至极地站起来,如同等待如约而至的宾客那样从容。